從泰德·休斯的動物詩解讀人與自然的關系

摘要：泰德·休斯，英國桂冠詩人。其詩歌常通過獨特的動物寓言來表達動物們兇殘野蠻的本能，揭示西方后工業社會人類中心主義的罪惡。休斯希望通過他筆下的一系列動物形象的描寫，來喚醒人們對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思考，警醒世人阿應尊重自然，保護自然，關愛自然，建立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生態觀。

關鍵詞：泰德·休斯 動物詩 人類中心主義 和諧生態觀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泰德·休斯（1930-1998），當代英國詩壇最富盛名的桂冠詩人，他的動物詩筆觸鋒利，基調沉郁，粗獷與細膩相結合，在英美詩壇上形成了獨樹一幟的詩歌創作風格。1957年，他的第一部詩集《雨中的鷹》（The Hawk in the Rain）出版后，在大西洋兩岸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并因此而獲得了當年的紐約“首次出版獎”（First Publication Award）。休斯的詩打破了以往傳統詩歌平板呆滯的修辭風格，吸收了現代主義的內容而又舍棄了現代主義流派中晦澀難懂的詞句，給當時雖溫文爾雅又似無病呻吟的“運動派”以極大的沖擊，開辟了英美詩壇的一條新道路，詩人本人也以“動物詩人”的威名而著稱。本文以詩人最初的兩部詩集為切入點，探討了休斯詩歌的內在特點及價值所在，揭示了西方后工業社會人類中心主義的罪惡，呼吁人們應關注自然，愛護自然，人與自然和諧共存。

一 人類中心主義罪惡的揭示

人類中心主義將人凌駕于自然之上，破環了人與自然間關系的失衡，它以征服自然、向自然索取為行動指針，對大自然造成了極大的災難：森林銳減，水土流失，空氣污染，對大自然破環的同時也破環了人類的精神世界，人們生活在病態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和安全感。人類中心主義實際是一種把人類的生存和發展作為最高目標的一種思想。它的核心觀點之一就是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生存和發展的需要，因此一切應當以人類的利益為出發點和歸宿。休斯認為，《圣經》是人類中心主義的最早的教科書。西方中世紀的基督教教義認為，人的出現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出來的化身。為了人類能生存繁衍，上帝賦予了人類支配和隨意掠奪及奴役自然的權力。早在古代，亞里士多德也認為，自然是為人而造的萬物，植物是為了動物而活著，動物又是為人類而活著；在近代，笛卡爾哲學和康德的“人為自然立法”建立之后，這種強調人與自然的對立與分離，強調要征服自然的勢頭預演愈烈。隨著西方工業革命時代的到來和科學技術生產力的迅猛發展，人類的虛榮心和自信心得到極大的滿足并無限膨脹，人類開始驕傲自負自大起來，開始違反自然界的規律，蔑視自然界其他生命的存在，開始了征服和掠奪，人類在征服自然的過程中取得了極大的成就，人類儼然成了自然的主人，而自然則成了人類任意掠奪的奴隸。在利益的驅使下，人類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無限制地向大自然索取，極大地破環了自然環境，人與自然的關系日益失衡，人類的生存和發展受到了嚴重威脅。

休斯認為，“西方文明的進步，尤其是現代科學和工業革命開始后的300年里，人類已異化于自然，因而無法得到心靈上的慰藉”，人類應當為文明的進步付出沉重的代價。當人類中心主義的發展使人類的本能被文明理智所遏制時，動物則更能體現出人類兇殘野蠻的本能。面對日益惡化的生態危機，富有良知和憂患感的休斯在《雨中的鷹》、《牧神》等詩集中向讀者展示了大自然的暴力，以震撼人類早已麻木而又沾沾自喜的神經，揭示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殘忍。作為一位具有憂患意識和良知的詩人，休斯對暴力問題的關注主要來源他個人的生活環境和經歷以及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對戰爭的感悟。休斯自幼與大自然相伴，熱愛大自然，15歲時就捉筆吟詩來歌頌自然。大學畢業后的休斯曾在植物園種過玫瑰，在動物園飼養過動物，這些經歷進一步加深了他與自然的關系。他親眼目睹了數百年工業革命給家鄉帶來的傷痛，看到了人類對大自然的無情破環，聽到了大自然的哭泣，開始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探究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之道。

在休斯的詩集《雨中的鷹》中，詩人描繪了一個以動物的掠奪性本質為主體、以原始暴力為手段的野性世界。詩中貪婪的“我”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鷹”最終在大自然的的威力下都逃脫不了失敗的命運。人類中心主義頃刻間倒下、瓦解。與《雨中的鷹》這部詩集相比，休斯在第二部詩集《牧神》中對人類中心主義更加凸顯出來。這部詩集中的《棲息的鷹》展示了代表著人類中心主義的“鷹”的狂傲與殘忍。在詩中，他把人類比作惡鷹，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把萬物都據為己有，對它們有生殺予奪之權，將死亡一個個分配給萬物。殘暴的鷹并非指代發怒的自然界，而是暗指人類中心主義，它對大自然無情的肆意破壞必會遭到自然的反抗與無情的報復。泰德·休斯正是使用這種隱喻的手法來警示人們的人類中心主義帶來的潛在危險。恩格斯曾告誡和提醒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會報復我們。

二 野蠻暴力——大自然力量的展示

喬治·麥克曾說過，那些關于動物的優秀詩歌實際上應該是在刻畫動物以外的其他東西。休斯早期的動物詩篇就正是通過動物意象來暴露隱藏在人類內心的惡性本能。二戰后，休斯先后出版了《雨中的鷹》、《木神》、《烏鴉》等詩集。在詩集中，詩人描繪了一個以動物為主體的本能放縱世界，他筆下的動物有禿鷹、美洲虎、狼、狗魚等，通過對動物們兇殘特征的描寫，詩人試圖找出自然界和人類社會間力量的對比，透過這個全新的視角來發泄自己對人類社會的不滿和現狀的擔憂，并反思人與自然的關系。因此，他的詩歌被公認為充斥著野蠻、暴力和流血。而1957年出版的《雨中的鷹》（The Hawk in the Rain）則是把暴力的描寫推到了極致。

“我淹沒在咚咚作響的耕地，我從/大地的吞咽中拔出一個個腳步，/泥土每一次陷絆住我的腳踝，/那習慣像固執的墳墓。”

詩中的主人公是一個在暴雨中企圖跋涉出泥濘的人，腳步沉重而無助，好像就要被大地吞噬，他的處境和高處的鷹恰好成鮮明的對比，他頭頂的“鷹”在高空則毫不費力地高懸著平靜的眼睛，它的雙翅在輕松的恬靜中掌控著宇宙造化，這只高傲的“鷹”就是西方后工業社會中人的一個縮影，孤傲而又自負，雖已身處在暴風雨中幾乎崩潰但仍傲視一切，將自己視為宇宙之中心，掌控萬物。

“砰砰作響的風撞擊著頑固的籬笆，/撥弄我的雙眼，/攫走我的呼吸，攥緊我的心臟，/雨擊打著我的頭骨。”面對即將被吞噬的現實，詩中的“我”仍沒有醒悟，繼續想要占有和操控自然，“而我，/被大地在最后關頭死死咬住的/一口食物，向著上帝的暴力支點，/那鷹的靜懸之處拼死邁進”，這個詩句淋漓盡致地描寫出了人類對自然的貪欲。最后被人類蹂躪的自然開始發怒，悲慘的下場發生了，鷹滾圓的鷹眼碎裂，胸膛里的血混進了泥潭。這只目空一切的鷹最終一敗涂地，成為了大地的一口食物。《雨中的鷹》中的人在自然界面前迷失了自己的本性，喪失了作為人的本質。休斯向我們展示了人性的貪婪和扭曲，警示了人類中心主義最后的下場，如果仍一味地破環自然界，最終人類會為之付出生命的代價。

如果《雨中的鷹》是暴力的張顯，那么第二部詩集《牧神》中的《棲息的鷹》則把暴力推向了極致。

“我高居大樹之巔，緊閉雙眼/沒有行動，也沒有荒唐的夢/在鉤狀的頭和鉤狀的腳之間/我在睡眠中也把捕殺和吞食的高超技藝操練。……現在我卻把整個宇宙用腳抓牢/或飛上天去，在空中徐徐地旋轉——/興致來了我就捕殺，因為一切皆屬于我/管它什么是非曲直：我的舉止就是把別個的腦袋往下撕——/把死亡分配。”

在這些詩句中傲視一切的鷹，是野性和暴力的象征，它試圖“把死亡分配”，而這種自負、盲目正是它的致命弱點。這首詩筆調狂野冷靜，成功刻畫了鷹最陰暗的內心世界：殺手，不可一世的宇宙統治者，因此被人指責為一首“法西斯的寓言”，讓我們仿佛看到了二戰的殘酷和資本主義社會的弱肉強食。有人認為休斯的詩歌對原始和暴力的野蠻世界有過多刻畫，認為他是“暴力詩人”，但事實上，我們仔細品味過休斯的詩后，會發現休斯在詩中表現的自然殘酷的一面實際是一種生命力，它警示我們不光要看到其美麗溫順的一面更要看到它兇殘恐怖的一面。在休斯看來，任何形式的暴力都能喚起整個自然界的巨大能量，暴力能讓讀者從自足感中驚醒，使他們重新認識自然。

三 人與自然的和諧生態觀

由于人類中心主義的發展，人們毫無節制地開發大自然、破壞自然，當人們還沉浸在科學大發展取得的豐碩成就當中時，人類生存環境已日益惡化，生態危機愈加嚴重，已經嚴重威脅到了人類自身的生存和發展。休斯憑著詩人敏銳的洞察力和極強的歷史責任感，深刻地認識到了這個問題，他所創作的動物詩，映射出人類扭曲的人性，驚醒人類沉睡的心靈，把人類從欲望的深海中解放出來，喚醒人們的生態意識和良知，洗滌人們已被資本主義文明侵蝕的精神世界，重新構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呼吁人們尊重自然，回歸自然，關愛自然。他認為，只有回歸自然，人才不會異化于自然，只有關愛自然，才能真正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目前人類所面臨的生態危機。

在他的《棲息的鷹》中，鷹就是大自然的產物，是整個宇宙造就了它的腳和它的每一根羽毛，它主宰著宇宙，萬物皆為其生，能把整個宇宙用腳抓牢或飛上天去，在空中徐徐地旋轉，興致來了就捕殺，因為一切皆屬于它。在這里，我們看到了鷹的高傲和兇殘，讓人不寒而栗。但這只兇殘的鷹不正是大自然的代言嗎？它所擁有的是神圣而堅不可催的力量，在這種來自自然界的野性面前，人類是處于何等的劣勢，而人類想征服自然的幻想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著名的詩人希莫斯·希尼曾贊揚休斯是一個極富責任責任感的詩人，他總是把英國民族的歷史呼喚和地球維護生態的呼喊藏在心底里。休斯一直在思索人與自然的關系，并用他獨特的動物詩歌來揭示人性和大自然的力量，他以其精煉而直白的語言及震懾人心的意象手法反映出二戰后英國社會的衰敗、人性的扭曲，以及由工業城市化帶來的生態危機。他的每首動物詩都融入了他對自然的生態關懷和人與自然的生態觀，并告誡讀者：人類不是大自然的主宰和統治者，而是與大自然休戚與共；人類只有與大自然和諧發展，平等地對待自然萬物，關愛生靈，才能真正擁有物質上和精神上的家園。

四 結語

泰德·休斯是當代英國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他的動物詩通過野蠻暴力的展示來向我們揭露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罪惡，并進一步揭示了人與自然關系的現狀及危機，積極探索了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途徑，提出了要關注自然、人與自然和諧發展和共存的生態觀。即便是今天，我們重讀休斯的作品對我們認識自然仍然具有很大的指導意義和借鑒價值，而這也許正是這位偉大的詩人能被譽為“桂冠詩人”的重要原因。

參考文獻：

[1] Sagar，K.The Challenge of Ted Hughes[M]London:The Macmillan Press Ltd，1994

[2] Scigaj M，Leonard.Ted Hughes[M].Virginia Polytechnic Institute and State University.1991.

[3] 阮偉、徐文博：《20世紀英國文學史》，青島出版社，1998年版。

[4] 李增、劉國清：《癡迷的自然情結——論泰德·休斯的自然觀與自然詩》，《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2期。

[5]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6] Macbeth，G（ed）.Penguin Book of Animal Verse[M].London:P Cleeves，1965.

[7] 張中載：《當代英國文學論文集》，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6年版。

[8] Sagar，Keith.The Art of Ted Hughes.[M]Lond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5.

[9] 泰德·休斯，張子清譯：《生日信禮》，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

[10] 汪信硯：《現代人類中心主義：可持續發展的環境倫理學基礎》，《天津社會科學》，1998年第3期。

作者簡介：胡澎，女，1978—，湖南益陽人，湖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2010級在讀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湖南城建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