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好色五人女》中阿泉的形象看井原西鶴的女性觀

摘要：《好色五人女》是井原西鶴“浮世草子”系列中的代表作品之一。在這部作品中，西鶴塑造出了大膽、積極追求戀愛和自由，即使知道戀情是違背當時的道德觀和身份制度，也要不惜性命投身戀愛之中的町人女性“五人女”的形象。本文主要通過將《五人女》第二卷中記載的事件和歌祭文以及其他文學作品中記載的事實進行比較，來考察西鶴對事實的有意識的改寫，試論從這種改寫中塑造出的阿泉這一町人女性的形象以及從這種形象中可以窺到的西鶴的女性觀。

關鍵詞：町人女性 自我意識 女性觀 歌祭文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井原西鶴是日本古典文學史上的優秀作家。他的“浮世草子”以當時的世態人情為主題，生動地將町人（市民）社會生活的風情畫卷展現在世人眼前。西鶴的浮世草子分為好色物，武家物，町人物等。其中，反映町人戀愛生活的好色物可以說是西鶴文學的集大成者。在好色物系列中，《好色五人女》是繼《好色一代男》、《好色二代男》等以男性主人公的情事為主題的作品之后，以真實生活中的女性為主人公，描寫女性的情愛故事的作品。

《好色五人女》發表于1686年，這個時期町人文化迎來了充滿活力的成熟期，但是另一方面，封建的道德制度以及法律也被加以強化。江戶時期，男尊女卑的風氣愈演愈烈，女子被灌輸以三從的觀念，此時出現了各種定位女性的社會地位、規范其道德和行為的女馴，給了當時的社會很大的影響。女馴強調男尊女卑以及女性是“三從”（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之身，反映出當時女性淪為男性的附屬品的社會現狀。《五人女》的故事就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發生的。但是，西鶴在《五人女》中不僅沒有把女性描寫為男性的附屬品，而且是像長谷川強所述的那樣：“貫通《五人女》全篇，都是女性一方積極主動，推動事件發生，發展的都是她們。”西鶴塑造出了大膽、積極追求戀愛和自由，即使知道戀情是違背當時的道德觀和身份制度，也要不惜性命投身戀愛之中的“五人女”的形象。

女性在愛情和婚戀行為中表現出的主動和自覺，在西鶴的好色物系列中有著積極的表現和展示。如在《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1686年）等作品中，西鶴表現出對女性主人公深深的理解和同情。“五人女”實際上是主動追求愛情和婚姻幸福，有著基于追求人權本能的權利意識的自覺并勇敢地付諸實踐的町人女性的代表。在這些女性面前，強大的男權秩序和社會等級體系顯得那么的不堪一擊。她們背棄當時普遍的婚姻倫理，拒絕傳統婚姻模式，有的甚至出于愛欲和激情放棄從當時傳統觀點看很美滿而理想的家庭。可以說，“五人女”的故事中寫滿了對傳統社會秩序，特別是對女性從屬地位定位的背叛和顛覆。這些女性的行為，以當時的道德觀來看，是“不義”，理應受到指責和批判。可是西鶴卻通過自己的筆觸，表達出她們對愛情、幸福的強烈要求和本能的追求，有著近代人權意識覺醒的萌芽。

《五人女》的五個故事都是取材于真實事件。她們的事件除了西鶴的《五人女》之外，在當時的歌祭文（歌祭文，盛行于江戶時期的歌謠化的祭文的一種。內容多取材于當時發生的殉情事件，將事件編成歌謠進行傳唱。）和其他的文學作品（如近松門左衛門的凈琉璃的腳本）中也曾反映過。歌祭文等，因其時效性和對事實不加修飾的敘述被普遍認為是與事實接近的材料。在五卷中，第二卷講述了婚外情這種本不該被同情的事件，尤其從這卷的敘述中可以看到西鶴不僅沒有持當時的記錄和歌祭文等作品中流露出的一味指責的態度，而是用極為同情和理解的筆觸加以敘述。下面，筆者主要通過將《五人女》第二卷中記載的事件和歌祭文以及其他文學作品中記載的事實進行比較，來考察西鶴對事實的有意識的改寫，試論從改寫中塑造出的阿泉這一町人女性的形象以及從這種形象塑造中可以窺到的西鶴的女性觀。

據與阿泉相關的歌祭文中記載，桶匠忠兵衛本來和阿泉在同一家做傭人，在主人家的撮合下成為了夫妻，有個叫松之介的五歲的兒子。在忠兵衛離家的時候，隔壁的無賴長左衛門挾持了松之介，逼迫阿泉就范。阿泉為救孩子，假意說順從，長左衛門很高興地進入屋中等待，阿泉正在左思右想不知道如何是好時，忠兵衛回家了，長左衛門赤裸著身子逃跑了，而阿泉自覺無法解釋，自殺身亡，而長左衛門也被處死了。

《五人女》中桶匠、阿泉的故事，和歌祭文不同之處，主要有兩點。首先應該注意的跟歌祭文的不同之處是，“桶匠和阿泉在媒婆的介紹下結緣的故事這部分可以認為是虛構的”。西鶴用整整一節的篇幅不惜筆墨地虛構了桶匠和阿泉在媒婆的撮合下，在去伊勢神宮參拜的途中訂下終身的過程。并且，為了使故事情節更豐富，更能引人入勝，還塑造了對她有愛意的久七這么一個人物形象。阿泉是個侍女，不過天生聰穎，從主人到眾仆人都非常信賴她，可是不諳情道，一被人戲拉袖口，就不管不顧地大叫。阿泉是一個烈性子、還沒有覺察到自己女性魅力的女子，在媒婆巧言引誘下萌發了愛戀之心。這樣的女子一旦陷入愛情就無法自拔。在此，她和第一次見面的桶匠就訂下終身；這就是阿泉的性格，愛就愛得干干脆脆，果斷利落，一旦下了決心，就不再猶豫不決。結婚之后，阿泉也過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靠她的能干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條。這種聰明伶俐，好勝而又堅強的女性形象，正是西鶴一貫關注和推崇的。筆者認為，這節是西鶴對阿泉性格的一個基礎性的塑造，通過這節的描寫，一個聰慧自主，果敢決斷的女性形象初步呈現在讀者面前。

另一點是阿泉和長左衛門通奸的動機。這個不同正如森田雅也所說的：“歌祭文中的阿泉，是因為孩子而受人脅迫，是不得已地委身于人，是一個體現女性柔弱的角色。而與之相對，《五人女》中的阿泉，始終是憑自己的意愿將長左衛門引入自家屋內。”

具體說來，《五人女》中關于阿泉通奸的動機，是因為一次偶然事件，阿泉被隔壁的左長衛門的妻子懷疑與長左衛門有染，出言譏諷。阿泉最初只是覺得有點委屈，可是“越想心中越氣不過”，于是生起了與善妒的長左衛門妻子對抗的心理，以至于真的愛上了長左衛門。兩人等待機會偷會，終于某天晚上，阿泉看到桶匠熟睡了，將長左衛門約到自己家里偷會，還沒有得逞之際被醒來的桶匠察覺，長左衛門逃跑了，而阿泉羞愧自盡，最終兩人的尸體暴尸荒野。西鶴在故事的末尾以“惡事終不能逃脫。真是一個可怕的世道啊”這樣一句類似詠嘆的話收尾，這一章從第二卷的整體看來好像是有畫蛇添足之嫌，可是并不是這樣。關于長左衛門，文中沒有太多的敘述，只是輕輕帶過，不過從他操辦其亡父的五十周年祭這個簡短的敘述來看，他至少也是超過五十歲的商人；而他的妻子，對年青而又聰慧的阿泉的妒忌，從她當時的感受來看，也是上了年紀的妻子常見的心態。與之相對的是阿泉的反應，阿泉從少女時代當女傭的時候，就因為有才干，得到了主人的重用，對此她自己多少還是很自負的，西鶴在文中巧妙地表現出這種年青女性的好勝心態。阿泉在被丈夫撞破后，沒有做任何的解釋就自殺了，這種死亡方式，在某種意義上是純潔的；可以說，這是最符合西鶴塑造的好勝的阿泉的形象的終結方式。這也正如森田雅也所說的那樣，“歌祭文的阿泉的自殺，讓人們感覺到弱勢女性的悲哀，引發對故事的同情。而《五人女》中的阿泉，則是自己給自主戀愛——實際是私通——所附加的結局，強調的是她的好勝的性格。”

阿泉本來和長左衛門是沒有什么瓜葛的，但是就是因為被善妒的長左衛門的妻子懷疑，反而積極地勾引長左衛門，這正是因為其好強而剛烈的性格。在少女時代，就會因為男子對她的輕浮而高聲叫嚷著拒絕，正因為這樣的沖動的秉性，在奸情被發現后才會立刻以刀刺心而亡，她的死亡甚至可以用壯烈來形容。西鶴也正是因為對她的爭強好勝抱有極大的興趣，才會把阿泉選入《五人女》之中。

除了和歌祭文不同的兩點之外，筆者在此想要指出的另外一點是西鶴關于阿泉的死的看法。西鶴在卷末用“壞事終于無法逃脫懲罰。這真是個可怕的世界啊”這么一句詠嘆來結束了該卷。阿泉是因為奸情敗露而自殺的，應該說本來就是自作自受，似乎和這世道是否可怕沒有關系。然而，西鶴卻在此說這世道是可怕的，這似乎有點讓人費解。筆者認為，從對世道這個“可怕”的評價中，透露出了西鶴對女主人公阿泉的同情，對造成阿泉的悲劇的世道的不忿。西鶴在此想要暗示的是，阿泉喪命的根本原因是她好勝的性格與當時的女性觀不合，也就是說，其悲劇并不是因為長左衛門的妻子的嫉妒所引發的偶然事件，而是阿泉的性格的悲劇。正如本文開頭敘述的那樣，當時社會對女性的定位是男性的附屬品，“三從”的觀點已經深入人心。當時的女馴中最有代表性的貝原益軒的女大學中是這樣認為的：“婦人萬事須謙卑順從、遵從夫君……男子象征天，女子象征地，故萬事以夫為先，謙謹恭順。”而阿泉則是一個要強好勝，從少女時代就主張自我的女性。雖然在和桶匠結婚后也過了一段夫唱婦隨，符合當時社會對女性的家庭地位認知的傳統生活，但是在一定的契機下，比如被左衛門的妻子的無端懷疑，激發出了阿泉好斗爭強的本性，在這種本性的驅使下，阿泉邁出了勾引長左衛門這一離經叛道行為的關鍵一步。但是其實阿泉并不愛長左衛門，她把長左衛門引到自己家里，不過是負氣行為的結果。在兩人的通奸還沒有得逞的時候，桶匠就發現了，不難想象，以阿泉這樣一個驕傲自負的性格，當時必定是羞愧難當，所以她沒有做任何解釋，一死了之。從頭至尾，我們看到的都是這樣一個強烈主張自我意志，要強能干的女性。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當時社會所提倡的“三從”標準的烙印。西鶴想要向讀者呈現的，也正是阿泉這一特立獨行的一面，這一面也是西鶴在作品中反復強調的。當然，阿泉也為自己這一難以為當時社會道德價值體系認可的性格付出了慘痛的生命代價。對于阿泉事件的評價，西鶴在非但沒有站在當時社會一般道德觀的立場上加以批評，反而指責“可怕的世道”，不難看出，西鶴對阿泉的自我主張是理解的，甚至可以說是贊賞的。

綜合以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西鶴在《五人女》中對阿泉的故事主要進行了兩處虛構，一處是用大量的筆墨描寫了阿泉和桶匠結合的過程，西鶴通過此處描寫初步呈現了女主人公阿泉干脆利落，敢作敢為的性格。第二處虛構則是把阿泉與長左衛門私通的動機進行了顛覆性的改寫，西鶴把阿泉從受迫于孩子被挾持的假意屈從的可憐女性形象改寫成為一個因為負氣主動勾引長左衛門的爭強好勝的女性。通過這樣的改寫，阿泉的悲劇從受迫性的，偶然性的變成了自發行為造成的，與當時社會價值觀不合的性格決定的必然性的。

除了阿泉外，《五人女》中每一個女主人公都具有與當時社會一般女性道德觀不合的追求個性與自由戀愛的精神，阿泉只是其中的一個代表。可以說，阿泉是日本江戶時代出現的主張自我的前衛女性的先驅。盡管即使從現在的觀點來看，阿泉的性格也已經要強得近乎偏執。但是，西鶴卻給予了這樣一位女性極大的關注，并把這樣一位女性作為典型人物進行塑造，為讀者所知。筆者認為，西鶴通過這部作品想要向讀者展示的正是這種積極主張自我，在戀情中成為了主導者和領導者的町人社會的女性的精神風貌，西鶴對于這樣的女性是持同情和肯定的觀點的，這種觀點一改當時社會對女性被動、從屬地位的定位，反映出西鶴超越時代的，包含現代女性解放思想的民主精神萌芽的女性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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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淺野晃、谷協理史：《西鶴物語——自由奔放的西鶴文學之全貌》，有斐閣，197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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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長谷川強：《讀西鶴》，笠間書院，2003年版。

[5] 井原西鶴，王啟元、李正倫譯：《好色一代女》，中國電影出版社，2004年版。

[6] 森田雅也：《西鶴浮世草子的展開》，和泉書院，2006年版。

作者簡介：殷娜，女，1983—，四川樂山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日本文學，工作單位：重慶郵電大學外國語學院國際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