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芥川龍之介的《酒蟲》描述了劉大成與酒蟲間撲朔迷離的故事情節,中島敦的《山月記》則闡述了李征由人變虎的內容。二者在故事構建上有著不同的樣式,而且兩位作者的生活經歷也相差數年,但仔細探究《酒蟲》與《山月記》中的內容便可察覺這兩篇文章在某些方面有著神似。本文試對《酒蟲》與《山月記》加以分析,指出其中所蘊藏的異化主旨,并通過對芥川龍之介和中島敦個人經歷的分析,進一步指出蘊含在這兩篇文章中的對時代背景的悄然反諷。
關鍵詞:芥川龍之介 中島敦 《酒蟲》 《山月記》 異化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芥川龍之介(1892-1927)是日本近代文壇上的一顆巨星,他冷峻的筆鋒及直逼心靈的拷問都使讀者在讀完其作品后內心極具震撼,時至今日國內外仍以“鬼才”稱之。中島敦(1909-1942)是與芥川相隔數年的作家,他憑籍《山月記》、《弟子》、《名人傳》、《李陵》等一系列力作在日本文壇也占有一席之地。評論家中村光夫曾對中島敦這樣評價到:“在現代青年作家中,資質、作風,即使長短也和芥川龍之介接近的不就是中島敦嗎?在芥川初期的短篇小說中,中島和他的表現方法上完全一樣。即使大膽地說中島的短篇優秀作品和芥川初期的作品相比也毫不遜色,有些甚至更優秀,一定意義上講可以把中島敦稱作現代的小芥川。”顯然,二人的某些作品是有著異曲同工之處的,比如說《酒蟲》與《山月記》。
《酒蟲》于1916年6月發表在《新思潮》上,其取材于中國古典名著《聊齋志異》中的同名作品,原作是不足四百字的文言文,經芥川鬼斧神工的重建后變為將近八千字的小說。《山月記》于1942年2月發表在《文學界》上,其故事情節借鑒了唐傳奇小說《人虎傳》,但原作所表達的不過是因果報應的思想,而《山月記》卻是在探討自我命運這一主題,兩者主旨相差甚遠。當今學界對《酒蟲》《山月記》的研究并不鮮見,如李俄憲的《李陵和李徵的變形:關于中島敦文學的特質問題》和郭艷萍的《再論芥川龍之介與〈聊齋志異〉——關于〈酒蟲〉》等,但從異化這一視角將兩篇作品加以比較分析的并不多見。本文試將視角放在兩篇作品的異化主題中,從而探討芥川與中島敦的思想內核。
一 異化
《酒蟲》中的主人公劉大成是“長山屈指可數的代代相傳的財主。他惟一的樂趣便是喝酒,從早到晚幾乎杯不離手。因此據說酒量無人能及,能獨酌動輒一甕。為喝酒,他有田三百畝,半數全中黍。因喝酒而浪費的家產,恐怕不下萬兩”。可見,身有萬貫家產的劉大成將喝酒作為了一種自身系統功能的表達,只有當其將酒飲入口中的那一瞬間,其才能實現自我精神上的滿足。據僧人所言,劉氏之所以會如此嗜酒是因為其體內存在著酒蟲這一異類,然酒蟲為何物呢?“一條朱泥色的像小山椒魚一般的東西在酒中游著。長約三寸,有嘴有眼,邊游邊喝著酒”。顯然,這是一幅充滿貪婪與欲望的景象,而劉大成正是在這一欲望的支配下來尋求心靈的一絲安慰。此時展現在讀者面前的劉大成有著人的肉體,但其思想是不是已經被酒蟲這一異物所控制著呢?如前所述,《酒蟲》取材于《聊齋志異》,而魯迅先生曾對其如此評論道:“《聊齋志異》雖亦如當時同類之書,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酒蟲》作為出自其中的故事也有著這種特質的,即用一種變化莫測,匪夷所思而又如在眼前的情節來刻畫人物。劉大成與酒蟲之間玄幻的內容亦是如此,自古好酒者眾多,但像劉大成這樣的將萬貫家產付于酒中之人怕是不多見的。不惜將萬貫家產付于個人欲望的滿足之時,其內心是否早已被這種欲望所控制呢?此時甘當欲望奴隸的劉大成不過是酒蟲這一異物的代言人而已。其靈魂也已被酒蟲所控制著,這時的劉大成已經異化為有著人的肉體,蟲的思想的凡體。
《山月記》中的主人公李征“博學才穎,天寶末年,年少而名登虎榜,隨候補江南尉。然而其性格孤傲,自視清高,不甘淪為賤吏”。可見,李征是一位天資聰穎而有著滿腔壯志的人,但由于其固守高潔而并不能與他生活的環境融洽相處。“與其甘為下吏屈膝于世俗的高官,倒不如作為詩家而流芳百年”的性格驅使李征放棄了官位,但生活的壓力、為了養活妻女他又不得不重新走向官場。終于在一年之后不堪忍受自尊心的折磨而異化為虎。這便是《山月記》的基調,整篇故事也是圍繞李征由人變虎之后的境遇展開的。起初李征對于自身變虎的原因不甚明了:“這一定是夢吧。剛開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我明白這一切絕非是夢時,我不由得茫然了,覺得異常恐懼。”此后,李征似乎有用一種自我安慰的方法來闡述其變虎的原因:“固守高潔,不與流俗為伍,這全是因為在下怯懦的自尊心和可憐的羞恥心。既憂慮自己并非珠玉,又不甘刻苦磨礪,另外,仍有幾分相信自己或可琢磨成玉。”毋寧說,正是怯懦的自尊心和可憐的羞恥心這一矛盾的機體才使得李征由人變虎,其情感的表達也只能通過虎來流露。
由上觀之,《酒蟲》和《山月記》中似乎貫穿著一個主旨,那就是異化。只不過前者是蟲變人,后者是人變虎罷了,而在中國古典文化中虎是被稱為大蟲的。既然一開始異化這一主題已確定了是其所是,那么其一旦被我們所承認和了解,我們就有必要去探究是或不是,并借此來得到境界的升華。
二 母愛
《酒蟲》中的劉大成用酗酒這一方式尋求自我的存在,我們似乎能體味到其內心的苦楚。對其而言,在酒精刺激下所得到的短暫歡愉是不是其真的想要的呢?或許對于像他這樣樂在其中的人來講是一種信仰的實現和滿足,然而在酒醒之后其得到的又是什么呢?是繼續沉浸在大腦短暫的歡愉中呢,還是對因酒精控制著的大腦心生懊惱呢?理念世界所達到的一種幻想只不過是其內心脆弱痕跡的表露而已,李大成的際遇是可悲的,因為他將內心的脆弱寄托在酒蟲身上,然其將酒蟲吐出后又是幸運的,因為他真正地將內心的脆弱一露無遺地展現給了讀者。盡管他在將酒蟲吐出之后,自我也走向了衰落,但此時我們似乎可以窺見其內心深處的那份淡定與坦然。在為其勇氣所嘆服的同時我們不免心感唏噓,因為在我們的心中也有著如酒蟲般將我們吞噬掉的欲望。從某方面而言,每個人都是脆弱的,而芥川正是透視了人類這一弱點,才通過《酒蟲》來闡述其情感。那么中島敦筆下的李征是否有著同樣的內蘊呢?如前所述,“怯懦的自尊心和可憐的羞恥心”是造成其由人變虎的原因。然而,在其由于得不到流俗承認的自尊心無法得到滿足之時,通過羞恥心的掩護他仿佛得到了精神上的撫慰。無疑這種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情愫,是無法得到外界的承認的。一旦其自尊心得到暫時的滿足之后,羞恥心便會在他耳邊響起。這種羞恥心其實就是其內心不自信,即脆弱的展現。
如果在其內在世界得不到一種質的滿足后,他又怎么會用一種清晰明了的方式來實現認同呢?作為讀者的我們又會采用何種方式來探究二者之間的聯系呢?芥川的一生是充滿著悲劇色彩的,當其降生八個月后母親便發狂,這對于尚處于襁褓中的嬰兒來講是心中無法磨滅的陰影。此后其生活在養父的家中,養父家里良好的漢學修養使其在視野和知識上得到了很高的升華,然作為養子出現的芥川對此是否能接受呢?其懦弱與敏感的性格是一個很好的證明。在東西文化中,母親都始終以一種神圣的樣態展現在我們面前。在家庭內部,母親更多的時候在扮演著一種守護者的角色,當孩子的行為逾越了某種界限的時候,母親似乎更愿意為孩子的行為尋找著理由。然而,遺憾的是,芥川從小就缺乏這種母愛,母愛的缺失使其在受到外界傷害的時候只能悄然躲在自我的世界中啜泣,無疑這種經歷對其而言是悲慘的。在此不得不使我們感嘆的是,中島敦的內心世界似乎也在一直追尋著缺失的母愛。在中島敦一歲的時候其父母離異,到七歲之前他一直被寄養在祖父母家中,此后才回到父親的身邊。父親作為中學的漢文學教師,在知識上給予其很大的影響,但卻無法理解其心中一直對母愛的追尋。此后,父親先后兩次再婚,但兩位繼母不能理解其內心世界,從而不能給予其最想要的母愛。
同樣脆弱而缺乏安全感的兩個人,在不同的文學作品中表達了對母愛的追尋,這僅僅是一種巧合嗎?吉田精一曾如此評價芥川:“他那虛弱的體力,又加上了對于時代和社會的不安過于敏感的神經,使他對自己的前途產生了一種漠然的不安的心情。”同樣,其對于中島敦又這樣論述到:“在這樣的新體制運動下,像樣的文學逐漸墮入了窒息狀態,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在這個時期里開始出現的致力于維護文學的純潔性的作家,也惟有中島敦而已。”可見,無論是芥川的不安或是中島的純潔也好,他們所在做的都是用文學這種形式將其內心展現出來。問題在于,吉田所說的“時代和社會”和“這個時期”究竟是什么時候呢?這樣的時代背景又給予他們什么樣的影響呢?
三 社會
1916年發表的《酒蟲》和1942年發表的《山月記》相隔二十五年左右,那是一個極具動蕩的年代。這種動蕩始于“明治維新”,當時代表著新興階級利益的人發起了這場運動,懷著滿腔熱忱的有識之士希望在這場變革中挽救國家前途命運。無論對于其自身價值實現來講還是對當時的日本而言,這都是無可厚非的,但這種熾熱的情感一旦被一批別有用心、充分貪婪欲望的人利用的時候,無論對國家還是對個人都是背離其初衷的。慶幸的是,在日本文壇還有芥川和中島敦這樣的人來維護著文學的圣潔。芥川筆下已經異化為蟲的劉大成是不是當時的日本社會呢?當李征在送走好友的時候,告訴他不要回頭看,這又是為了什么呢?“戰爭帶給日本人民的直接后果,是生活水平的急劇下降,大米和生活必需品價格暴漲,民眾在困苦中掙扎”。這是1918年日本國民的生活狀況,在慘烈程度上更甚于二戰,日本國民的狀況自是可想而知了。而在這兩場戰爭中,敢于通過文學這種形式來對當局悄然反諷的,僅其勇氣也是值得敬佩的。
在現代文明與近代文明的沖突中,總會由于碰撞而產生進步的催化劑。但如日本般沖破人類道德的底線將同樣為人的其他民族視如草芥,這是整個人類的遺憾。筆者在此無意緊盯日本所發起的戰爭而一葉障目,畢竟戰爭所帶來的惡果不是一方面的。僅就文學作品而言,在已經異化了的日本,還能有芥川和中島敦這般賢士,關心民眾疾苦,用一種冷靜而豁達的視角來審視當時的日本,這是難能可貴的。其二人獨特之處不僅僅在于敢于為人之先,用一種獨特的視角來表達對社會的反諷,更在于用一種震撼人心的方式敲響時代的警鐘。究竟芥川和中島敦是否達到了其所希冀的使國民頓悟的目的,我們無法考證,但時至今日,《酒蟲》和《山月記》在日本文壇的地位,自然是一個很好的回答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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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吉田精一,齊干譯:《現代日本文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
[12] 浙江大學日本文化研究所編著:《日本歷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馮志,男,1987—,河南南陽人,上海東華大學外語學院日語系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日本近現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