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物哀”作為日本文學的審美理念,表達的是一種物與心交融后的感動。川端康成在他的作品中孜孜不倦地傳承和發(fā)揚“物哀”美,使自己崇尚的日本傳統(tǒng)之美在淡淡的哀愁中不斷升華。本文在探究“物哀”內(nèi)涵的基礎(chǔ)上,解讀川端康成文學作品對“物哀”美的傳承。
關(guān)鍵詞:川端康成 “物哀” 同情 傳承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日本首位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川端康成一生寫了100余部長篇、中篇和短篇小說,其中影響最大的當屬那些描寫生活在社會底層女性的悲慘遭遇,刻畫她們對生活、愛情和藝術(shù)追求的作品,如《伊豆的舞女》、《雪國》、《古都》等。在這些作品中,川端用大量的筆墨表現(xiàn)出了對以薰子、駒子、千重子等渺小人物的特有悲哀與同情,同時又以詠嘆的方式表露出了對渺小人物的贊賞、同情、憐憫和哀傷的真實情感。作品中主人公的悲哀感與作家自身的同情哀感相融合,再加上借用自然美的作用,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女性形象得到塑造。在這些作品中,他致力于追求美,創(chuàng)造出有所感覺的美,并由此繼承和發(fā)揚富有日本傳統(tǒng)美學特色的“物哀”美。本文擬在探究“物哀”內(nèi)涵的基礎(chǔ)上,解讀川端康成文學作品中日本式“物哀”美的傳承與發(fā)展。
一 何謂“物哀”
1 “物哀”之起源
“物哀”作為日本文學審美理念,其起源可以追溯到日本史書《古事記》、《日本書記》及日本最早的和歌集《萬葉集》,之后的世界首部長篇小說《源氏物語》中。據(jù)《源氏物語論》的作者藤井貞和統(tǒng)計,在“《源氏物語》中用了一千多次‘哀’和‘物哀’”。據(jù)此,體現(xiàn)“物心合一”審美情趣的日本文學傳統(tǒng)審美理念——“物哀”基本形成。在此之后,日本江戶時代的國學大家本居宣長(1730-1801)就《源氏物語》加以研究、整理,對“物哀”做出了如是概述:其一,“凡‘哀’者,本來是耳聞、目睹、感觸到外在事務時,內(nèi)心有所觸動而發(fā)出的嘆息聲,用現(xiàn)在的話講,就是‘啊’‘哦’之類。”其二,“‘哀’不單指悲哀,高興、有趣、快樂、可笑,但有‘啊’‘哦’之嘆,都是‘哀’。”至此,“物哀”理念較完整地得到最終確定。
2 “物哀”之內(nèi)涵
“物哀”之“物”最初指自然風景,自然風物;后升華到泛指人、社會世相、人情百態(tài)等客觀存在之一切;“哀”即感嘆,意指人在接觸包括自然景物在內(nèi)的外界事物時自然生成的一種主觀情感。“物哀”即客觀與主觀的結(jié)合。隨著時代的變遷,人們對于“物哀”的理解已遠遠超出其初始的內(nèi)涵——睹物傷情、物我同悲。葉渭渠先生就解釋說:“‘物哀’除了作為悲哀、悲傷、悲慘的解釋外,還包括哀憐、同情、感動、壯美的意思。”由此可見,“物哀”是一種發(fā)自人內(nèi)心的審美方式,是人憑借直覺來感受到的美,即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到的美。他還說:“對日本文藝中的‘物哀美’,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悲哀美’。悲哀只是‘物哀’中的一種情緒,而這種情緒所包含的同情,意味著對他人悲哀的共鳴,乃至對世相悲哀的共鳴。”用一句話總結(jié):“物哀”是日本民族移情于物、睹物生情的一種特有審美觀念,其特點是將人的情感置于種種具體的物象,由此展現(xiàn)以“哀”為主線的真情美感世界,兼有對人、自然及世相的感動等基本特征,是日本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元素之一。
源于《萬葉集》等而成于《源氏物語》的“物哀”這一日本式美學理念,自形成以來已深深滲透在日本人民的感情世界中。它影響著一代代日本人的生活、思維方式,繁衍成日本傳統(tǒng)文化的核心成分,經(jīng)川端康成等眾多作家的進一步傳承,也成為日本文學的一大特色之一。
二 川端文學作品對《源氏物語》“物哀”美的傳承
川端康成就讀中學階段時就熟讀了《源氏物語》、《枕草子》等日本古典文學名著,正如他自己后來所言:“《源氏物語》是深深地滲透到我的內(nèi)心底里的。”因此,川端在其文學作品中處處流露出“對人、自然及世相的感動”這一“物哀”美重要特征,揭示出他對“物哀”最忠實、完整的傳承與發(fā)揚。
表現(xiàn)悲哀與同情是川端小說的一大特點,以其成名小說《伊豆的舞女》為例。這部小說寫的是一位20歲的高中生——“我”與一位14歲的賣藝舞女——薰子在伊豆的湯島邂逅相遇的故事。小說中的“我”與薰子的關(guān)系若即若離、似有非有。在小說的結(jié)束部分,薰子獨自一人到碼頭為“我”送行:
“快到碼頭,舞女蹲在岸邊的倩影。赫然映入我的心中。我們走到她身邊以前,她一動不動,只顧默默地把頭耷拉下來。她依舊是昨晚那副化了妝的模樣,這就更加牽動了我的情思。眼角的胭脂給她的秀臉添了幾分天真、嚴肅的神情,使她像在生氣……舢板猛烈的搖晃著。舞女依然緊閉雙唇,凝視著一個方向。我抓住繩梯,回過頭去,舞女想說聲再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然后再次深深地點了點頭……直到船兒遠去舞女才開始揮舞她手中白色的東西。”
整個送別場面舞女沒說一句話,而她沉默無語的神情越發(fā)突顯出她的楚楚可憐。船就這樣漸行漸遠,留給我們的唯有那洋溢著悠長低回、哀怨纏綿、深沉細膩的日本式“物哀”美意識,彌漫著《源氏物語》般的虛幻、哀傷情調(diào)。
《雪國》同樣描述了島村與藝妓駒子、葉子沒有結(jié)果的交往故事,可以說是《伊豆的舞女》的進一步深入。男主人公島村來到原始的山區(qū)雪國觀光,他的身邊有著一顯一隱的兩位女性駒子與葉子,而小說便是由島村對這兩個美麗女子和對雪國的風景描述展開的。島村,因為駒子的出身提出離別,駒子追求的“真實”的戀愛,終成泡影;葉子也因一場大火而死去。被刻畫為美的象征的駒子與葉子的遭遇,顯然是與悲哀相聯(lián)系的,她們仿佛就是《源氏物語》中“源氏”身邊的女子,個個命運悲慘。而島村儼然就是源氏的再世,性格憂郁,朝三暮四。小說通篇滲透著一種憂生傷世的“物哀”情調(diào),更浸潤著日本古典文學的古典情趣。
顯而易見,川端的作品處處顯露出深深的“物哀”痕跡,悲情哀感自然地植入于其筆下人物,尤其是薰子、駒子等渺小人物悲劇結(jié)局的同情、哀憐,成功地渲染出一種悲哀與同情所交融的美感,充滿了幽玄和余情,折射出《源氏物語》對川端文學的巨大影響。
三 川端文學作品中“物哀”美傳承的獨特性
川端康成在對自《源氏物語》以來日本古典文學“物哀”審美意識進行悉心傳承的同時,他還以其獨特的筆觸發(fā)展日本式“物哀”美,即在其作品中渲染自然與世相給人帶來的感動、感慨及無奈,形成其特有的日本傳統(tǒng)的風雅精神。
1 情景交融的“物哀”觀
細心觀察自然,抒發(fā)對自然美景的特殊情感,并將愛情融入其中是日本古典文學的傳統(tǒng)。川端康成在文學創(chuàng)作方面通常都選擇客觀的自然物象加于運用,并把自我心緒巧妙地植入其中,以特有的寫作手法創(chuàng)造出“物哀”美傳承的獨特性。
在《伊豆的舞女》中,川端就將故事及人物置于畫境之中:跌宕的山巒、繁茂的森林、深邃的幽谷、濃郁的秋色、恬靜的天空……所有這些景色都交織著人的美好情感,即“我”對薰子那種朦朧的初戀、純真的情感。此外,川端還在多處將“雨”這一大自然的物象借用來烘托人物情感。如小說開篇:“驟雨白亮亮地罩在茂密的杉林上,以迅猛之勢從山腳下向我追趕過來”。此時的“雨”被賦予人性,將“我”和舞女聯(lián)結(jié),“我”急切想見舞女的心境在雨的烘托下表露無遺。他就是這樣巧奪天工般將情置入自然之萬物,將寫自然美同寫人物美、人情美融合在一起,勾畫出一幕幕日本式“物哀”的“物心合一”情境。
相同的創(chuàng)作方法也被用在了《雪國》當中,小說中情景交融的描述不勝枚舉,《雪國》中對駒子的描述即是典范之一:“盈盈皓月,明亮得連駒子耳朵的凹凸線條都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如此精美的一句,巧妙地將駒子與明月聯(lián)系在了一起,既寫出了明月的美麗,又道出了駒子的容顏之美,更讓我們讀到川端對女性的贊美之情。寄情于景,以景托情,使人物的感情和自然的美天衣無縫的融合的寫作手法乃川端康成的過人之處。這樣的描述在《雪國》中俯拾皆是,如“銀河好像從他們的后面傾瀉到前面”、“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下來”等,假托出川端的“物哀”之美。
《伊豆的舞女》、《雪國》等所表現(xiàn)出的對自然之美的崇尚、把自然與人的心靈合一的美學追求,始終貫穿川端的整個創(chuàng)作生涯。
2 哀傷與無奈相交的世相觀
所謂的“世相”即人對所處社會現(xiàn)實狀況的一種態(tài)度。孔夫子認為文學有“興、觀、群、怨”之作用,其中的“觀”即為世相之“觀”,是文學所應有的反映社會現(xiàn)實,代言民情民意,頌揚美好精神,針砭時弊的一種功能所在。川端在其文學作品中雖然追求美意識,但也反映出其對當時社會的一種特有的“觀”,即哀傷與無奈的世相觀。
《雪國》的創(chuàng)作期恰逢日本最黑暗的十年侵略戰(zhàn)爭時期,而在此期間,川端沒有為戰(zhàn)爭唱一句贊歌,而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古典文學的世界里,《源氏物語》等古典文學作品的研讀成了他的“惟一”,這也許就是川端對戰(zhàn)爭的最佳回應,對時政的反抗、諷刺抑或無奈。此時的川端內(nèi)心記掛的對象實際上是戰(zhàn)爭下的日本民眾,但他卻無法直白的表露,故此借著“雪國”這一背景,反映和揭示當時的日本人民所經(jīng)受的苦難。有人認為駒子和葉子兩位女子的遭遇描述是川端自身不幸童年生活之寫照,但筆者更愿意相信川端是在借由駒子和葉子委婉地為普通民眾代言述求,表現(xiàn)同情與支持,體現(xiàn)自己的某種關(guān)照。但多少有點令人遺憾的是,雖然他對日本民眾的處境報以同情,也不時慨嘆,卻沒有化為憤怒,化為批判力量,有的只能是一種交織著憂傷與無奈的一種哀鳴。
同樣的創(chuàng)作手法也運用在《古都》、《山音》的寫作中。《古都》中的千重子與苗子是一對姐妹,由于貧寒的家境,原本同根而生的姐妹兩人小小年紀便嘗盡了人生離別之痛。以至于身為棄兒的千重子常常哀嘆:“我是個棄兒呀”。“棄兒”這個沉重的“十字架”令千重子憂傷、無助而又無奈。川端亦借由千重子與苗子這兩個人物,道出了普通民眾的悲慘命運,哀傷之情溢于言表,川端對普通百姓的特有關(guān)照也表露無遺。
另一部戰(zhàn)后小說《山音》則著重寫戰(zhàn)爭給人民帶來的心理創(chuàng)傷、心理失衡、社會巨變。有觀點說,《山音》晦澀難懂,缺乏文學作品應有的凸顯主題與完整情節(jié),小說中信吾對菊子畸形愛戀的描寫更是受到各種非議,但誰又能否定這不是川端對戰(zhàn)后日本混沌現(xiàn)實的最真實描述。敢于對以信吾為代表的戰(zhàn)后老人復雜心理世界進行深層挖掘的,舍川端又取誰?在一如既往地對以菊子為代表的女性悲慘命運表達哀傷與感嘆同時,他把更多的筆墨用在了對美軍占領(lǐng)下的戰(zhàn)后日本社會時勢變遷和社會失衡等現(xiàn)實所表示的擔憂,雖然有些許隱晦,卻不失其特有的世相關(guān)照。
凡此種種的世相觀,都不是川端康成的一時而就,而是與他孤寂的童年及其創(chuàng)作手法密切相關(guān)。川端的文學創(chuàng)作側(cè)重于人物心理的詮釋,只可惜哀傷的成分過多,重抒情而少言志,導致其世相觀中積極向上的成分較少,更多的是哀傷與無奈。
三 結(jié)語
盡管如此,川端康成的作品中,《源氏物語》式“物哀”美無處不在,日本傳統(tǒng)美的氣息無處不存,進而發(fā)展成川端式美學世界。其成功之處正是出自他對日本傳統(tǒng)“物哀”美的忠實傳承與發(fā)展。川端的文學作品清淡卻不失雋永,委婉中充滿含蓄,質(zhì)樸中追求真實,使讀者在受到悲的感染、感動以及震撼的同時,自然感受到日本式傳統(tǒng)“物哀”美的魅力所在,從中獲取一種審美享受。他在作品中孜孜不倦地傳承和發(fā)揚“物哀”美,使自己崇尚的日本古典之美在淡淡的哀愁中升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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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川端康成,葉渭渠、唐月梅譯:《雪國·古都·千只鶴》,譯林出版社,1999年版。
[6] 葉渭渠譯:《川端康成小說經(jīng)典三〈伊豆的舞女〉》,人文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陳輝,男,1964—,江西省贛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語語言與文化,工作單位:南昌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