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英國作家阿道斯·赫胥黎的《美妙的新世界》是反烏托邦小說的代表作。這部小說表現了對極權主義的痛斥和作者的人道主義思想。但小說中隱含了作者對傳統社會秩序的認同和厭女癥心理,女性被描寫為父權社會里的“他者”,是一種欲望的對象化存在。
關鍵詞:男性視角 欲望的對象 他者 女性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英國作家阿道斯·赫胥黎的作品《美妙的新世界》是反烏托邦小說三部曲之一,作品描述了一個技術與專制聯姻的極權主義社會。主人公約翰是出生在骯臟的保留地的“野蠻人”,他的母親琳坦曾是新世界的居民,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滯留難歸,并生下了兒子約翰。新世界里的一對年輕人伯納和列寧娜在去保留區游覽時遇上了約翰母子,通過交談得知琳坦也曾是新世界的居民。隨后,伯納出于私利把琳坦母子帶回了新世界。琳坦很快就因服用過量的嗦麻(一種致幻劑)而死。約翰對新世界也逐漸由崇敬發展為厭惡。在數次激烈沖突之后,他最終因無法忍受這個“文明社會”而自殺身亡。
在《美麗新世界》中,女性人物從整體上被邊緣化了。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僅僅是一種符號,是被物化的“他者”存在。在“他”的眼里,“她”或者是某種愿望的投射,或者是異性欲望的對象化存在。作者幾乎通篇都是用充滿諷刺的口吻來對女性人物加以負面描述。新世界的女性在極權主義的支配下顯得非常馴服,并且毫無理性可言。
二
赫胥黎以譏諷和厭惡的筆調描寫了與約翰聯系最緊密的兩個女性:他的母親琳坦和愛人列寧娜。這兩位女性被描寫成約翰與“美麗新世界”沖突的主要原因,乃至造成他死亡的罪魁禍首。
先看琳坦,她是高種姓的比塔減,20多年前和男友在一起去印第安保留地旅游時,與男友失散,留在那里,過起了原始的生活,生下了兒子約翰。她除了會新世界的胎育員工作,什么都不會,在印第安村受到了種種歧視。尤其是因為她堅持新世界的習慣,跟任何男人都上床,遭到了婦女們的妒忌和仇恨,甚至毆打。作為作品中,惟一真正意義上的“母親”,琳坦沒有受到作者絲毫的同情和尊重,而是通過列寧娜的眼,以極其厭惡的筆調描寫了琳坦第一次出場:“她起了雞皮疙瘩。比剛才那老頭子還糟。那么胖,臉上那些線條,那松弛的皮肉,那皺紋,那下垂的臉皮上長著淺紫色的疙瘩。”剛剛見到列寧娜等人時,琳坦喜極而泣,而此時她最關注的竟然是一件衣服,“你要是知道我有多么高興就好了,這么多年沒有見到過一張文明面孔,是的,沒有見過一件文明衣服。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真正的人造絲衣服了呢。”在保留地,失了經濟基礎、工作能力。琳坦被剝奪了自在享樂的一切物質基礎后,卻沒有調整自己適應新環境的能力,只剩下了享樂的本能欲望和對現實的深深恐懼。她只能在自由的性活動和拙劣的嗦麻替代品(劣質酒精)的麻醉下暫時忘卻痛苦。而這在“文明社會”很正常的活動卻使她在印第安社會身敗名裂,琳坦一下子墜落到社會的最底層。尤其是她將所謂“文明社會”的性濫交行為帶到保留區,這與保留區的文化格格不入,因此被保留區的人尤其是女人視為異己的“他者”。
有趣的是,雖然作者一手創立了“新世界”隨意而混亂的兩性關系規則——“每個人屬于每個人”,但由于遵循這個規則而受到懲罰的卻僅僅是女性。“從西方宗教神話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以來,女人、性和原罪被聯系在一起,構成西方男權制思想的根本模式。”琳坦由于濫交受到部落女人鞭打的描寫,清楚地表明了作者對女性“淫亂”的不屑和痛恨,“一個婦女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個壓在她的腿上,不讓她踢;第三個婦女正在用鞭子抽她。一鞭,兩鞭,三鞭,每一鞭抽下去琳坦都尖聲大叫。”回到“文明社會”后,琳坦更是沉浸在“嗦麻假日”的世界中無法自拔,嗦麻的幻覺給了她充分的滿足(包括和印第安情人波培的感官滿足),最后在昏沉中中了嗦麻毒死去了。琳坦雖然是受過教育的高種性的文明人,但在小說里,她存在的意義似乎只是作為男性欲望的客體。琳坦委身于印第安部落的男人不僅是新世界習慣的因襲,更多的是表明作者的暗示:女性只有依靠男性才能生存下去。“與其他政治信條一樣,大男子主義的根本起因非體力的大小,而是對一種非生物性價值體系的認可。”
至于小說的女主人公列寧娜,第一次給約翰留下的印象是:“一個穿玻瓶綠黏膠衣裳的天使,青春年少和皮膚營養霜使她容光煥發,豐腴美艷,和善地微笑著。”顯然,這是一個典型的符合男權制社會理想的女性形象——天真、柔順、漂亮、性感。而在小說的描述中,列寧娜的形象也僅限于此,一個美好的肉體。作者借伯納(列寧娜的情人之一)之口,表達了對她的輕視態度:“‘極其有靈氣,’但是伯納的眼里卻是痛苦的表情,‘像個肉體。’他想。她帶著幾分焦急抬頭看他。‘但是你不會認為我太豐滿吧?’他搖搖頭,就像那么大一個肉體。‘你覺得我可愛。’又是點點頭。‘各方面都可愛嗎?’‘無懈可擊。’他大聲說。心里卻想,‘她自以為是,并不在乎當一個肉體。’”“肉體”一詞在這一段中的反復使用,鮮明地表達出赫胥黎對列寧娜的定位——淺薄、庸俗、空虛的交際花。
而對于約翰來說,列寧娜的價值更多的是承擔他對完美女性角色想象的符號,他幻想中的列寧娜應該是與母親“淫蕩”本性相反的——純潔的姑娘。他完全以自己的意志和想象來塑造列寧娜,沉浸在自我營造的虛空幻象中,為對方念《羅密歐和朱麗葉》,甚至跪在列寧娜面前說,“啊,你是那么十全十美。……你天生就那么沒法挑剔、舉世無雙。”但是,當列寧娜也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并意圖委身于他時,約翰的反應卻是恐懼和暴虐。他沒有接過對方伸過來的修長的手臂,“反倒是嚇的倒退了幾部,向她連連揮著雙手,好像在驅趕著闖進來的毒蛇猛獸。”顯然,列寧娜柔情蜜意的獻身打破了約翰柏拉圖式愛情的幻想,喚醒了他童年時代對母親琳坦,更是對于“性”的痛苦回憶,“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他的面孔——不,那不是他的面孔,而是一張陌生人的兇狠的面孔。蒼白,扭曲,由于某種瘋狂的、難以解釋的狂怒抽搐著。”“‘婊子!’他大叫,‘不要臉的婊子!’”可以說,他愛的并不是真正的列寧娜,而是自身幻想的投射。在列寧娜身上,約翰尋找的是一種男性的權威。在男權社會中,女人是男人確定自身價值的一面鏡子,因此,他試圖以傳統的方式“征服”列寧娜,而不是“被征服”。
在兩人關系的發展中,每一次列寧娜的主動行為都會引起約翰的不快。因為在傳統的男權制中心觀念里,順從、被動被看做是女性的特質,進攻、主動則是男性氣質的反映。比如在兩人觀看感官電影的那一幕中,列寧娜動情地依偎著約翰的手臂,而野蠻人卻“暗暗害怕,怕她不再是他配不上的那個姑娘”,以至于“在直升計程飛機里他幾乎沒望過她一眼。他為自己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誓言所約束,服從著很久沒有起過作用的法則。”約翰的這種敏感來自男權社會的一種普遍觀點,即女人像財富、地位一樣是男人力圖征服的物質世界的一部分,被女人忽略對男人來講就是失敗。由于女性的社會角色被定義為下等的、依附性的,因此成為一個女人的統治者和施主——即成為一個女人的情人或丈夫就成為一種樹立男人社會身份的途徑。因此,約翰希望獻上“一張山獅皮”或“一頭狼”證明自己配得上列寧娜,“要先完成一件事……來證明我配得上你——并不是說我真有資格,只是想表明我并非絕對配不上你。我要想先辦一件事。”但是,當列寧娜主動擁抱他時,對女性本能的反感和恐懼壓倒了約翰的理智,“可怕……他想掙脫她的擁抱。列寧娜卻摟得更緊了。”他“又煩躁地在屋子里走來走去。不要臉的婊子,不要臉的婊子。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馬鈴薯一樣的荒淫的魔鬼……”
貞潔是男權制社會對女性的重要要求之一,象征男性對于女性的支配權。由此可見,約翰并沒有把列寧娜看做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欲望、有個性的人,而是按照男權制的標準塑造的一個女性幻像,是證明自己“男性氣質”的私有物。約翰對列寧娜的憤怒不僅僅在于她打破了純潔無垢的幻象,和琳坦一樣成為骯臟的肉欲的代表,更多是因為她的主動打破了約翰認為的傳統兩性相處道德模式觀念(諷刺的是,約翰的這些觀念在小說中來自莎士比亞的作品),威脅到了他的“男性氣質”,男性中心主義觀念將女性身體作為他們權力的對象,藉此尋求心理平衡,建構自己的霸權性男性氣質。由于無論是在保留地還是在所謂“文明社會”,約翰都無法取得文化和心理的認同感,支配地位的喪失使他時刻處于失去男性性身份危機的痛苦之中,終于決定以一種自虐的方式自我放逐到山頂的一座舊燈塔。
然而,隱居地清教徒苦修式的生活并不能泯滅人本能的欲望,對女性肉體生理的渴求和心理的厭惡恐懼之間的矛盾,使約翰每當想起列寧娜就用鞭子抽打自己,“野蠻人一發狂,跑回屋抓住鞭子,唰的一鞭,打了結的繩咬進了自己的肉。‘婊子!婊子!’每抽一鞭便大叫一聲,好像抽的是列寧娜,(他多么瘋狂地希望那就是列寧娜,自己卻沒有意識到,)白生生、暖烘烘。噴了香水的列寧娜!”這一段描寫表現出約翰暗含的施虐狂心理,這種心理正是長期性壓抑反映,也最終造成了列寧娜的死亡。當列寧娜得知約翰的住所,滿含愛意和期待地追尋到燈塔的時候,“那女郎站在那兒對他微笑著——一種沒有把握的、乞求的、差不多是低三下四的微笑。”約翰對于女性肉體的欲望和恐懼以一種瘋狂的方式全面爆發了,“‘婊子!’野蠻人像瘋子一樣向她沖去。‘臭貓!’他像個瘋子一樣揮起細繩鞭向她抽去。……‘懲罰,淫亂,懲罰!’野蠻人發了狂,又抽了一鞭。”文本對于列寧娜死亡情景的描繪反映出作者根深蒂固的男權中心思想,“苦痛的恐怖吸引了人群,出于內心的需要,受到合作習慣的驅使和團結補償欲望的支配,他們也開始模仿起野蠻人的瘋狂動作來,用野蠻人鞭打自己背叛的肉體的瘋狂彼此毆打起來,或是毆打著他腳邊石南叢中那豐腴的抽搐著的肉體——那墮落的體現。”在這里,列寧娜的死亡被描寫成一種罪有應得,她的身體之死在主流男性的眼中也僅僅是“肉體”——一種墮落的體現。
三
文本可以看做一個文化建構的過程,通過對《美妙的新世界》的分析可以揭示出女性被父權社會建構為他者,成為男性附屬品的過程,“性”被視為骯臟的、有罪的和使人衰弱的,并且只與女人有關,而男性具備的是人的身份而不是性的身份。這種將性欲引發的危險和邪惡完全歸咎于女性的做法表明了作者的厭女癥心理,以及對舊式的男權中心制的社會文化的留戀。傳統的性別角色觀念在20世紀受到了沖擊,父權制強調社會道德結構依賴于傳統的社會性別角色,但它實際上是一種經濟結構——它給予男性經濟上的優勢,社會經濟結構又依賴于這樣一個原則——“婦女的位置在家里”。而“第一次世界大戰使男人遭到重創,并給婦女一個恢復被剝奪地位的機會”。女性的主體地位日益凸顯。因此,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出現的現代女性引起了相當一部分人的厭惡和恐懼。《美麗的新世界》中對女性歪曲性描寫表現了一種對傳統社會秩序的認同,在這種保守的社會秩序中,女性被視為男性權力游戲的玩物。小說是在父權敘事的框架下展開的。本文的父權敘事更多指涉經典的父權敘事模式,即男性凝視始終作為主體存在,他們控制著敘事的變化和男性情欲的表達,而女性的欲望則不被表達,甚至會遭到抵制和刪除。
參考文獻:
[1] [英]阿道斯·赫胥黎,孫法理譯:《美妙的新世界》,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
[2] [美]凱特·米利特,宋文偉譯:《性政治》,江蘇出版社,2000年版。
[3] 左金梅、申富英:《西方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4] 林樹明:《多維視野中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王小菲,女,1978—,河南安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工作單位:安陽工學院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