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對海明威短篇小說《白象似的群山》中男女主人公的對話分析,借助福柯關于話語與權力、身體之間關系的論述,闡釋了小說中話語所體現的權力關系的對抗和變化以及權力對身體的控制,揭示出小說所塑造的權力意識逐步蘇醒的女性形象。
關鍵詞:福柯 話語 權力 身體 女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歐內斯特·海明威在他的作品里塑造了很多光彩奪目的“海明威式的硬漢子”,而很多研究者認為,他筆下的女性形象卻始終處在男主人公的陰影遮蔽下。很多女權主義批評家認為,生活中的海明威是個大男子主義者,因此他筆下的女性形象難以擺脫他對女性態度的主觀性和局限性,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就是溫順、服從的女人。但在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白象似的群山》中,我們從女主人公吉格(Jig)身上看到的卻是女性權力意識的蘇醒。本文通過對小說中男女主人公的對話分析,借助法國哲學家福柯關于話語與權力、身體之間關系的論述,對該小說塑造的女性形象和權力關系加以分析,力圖獲得與以往研究者不同視角的闡釋。
一 話語與權力
這篇小說的故事很簡單:一對情侶在等開往馬德里的火車時,在一個小酒館里商量這個女孩該不該做墮胎手術。小說主要由兩人之間的對話構成,從對話中看出來,女孩懷上了愛人的孩子,內心渴望要這個孩子,因而不愿意做這個手術,但這個男人不想要這個孩子,覺得孩子是個累贅。除了對話之外,人物動作行為的描述很少,內心活動的直接描述幾乎沒有??梢哉f,這部小說也是海明威“冰山原則”嫻熟運用的一個經典范例,而“水下部分”——作者意圖、人物之間的關系等都隱含于兩人的對話之中,而福柯的話語理論以他對權力與話語關系的獨到分析可以為該小說中人物的權力關系分析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話語”在福柯的哲學中是個含混而復雜的概念,但又是其所有理論規劃的基礎。在他那里,“話語”有著廣義與狹義之分。從廣義上講,“文化生活的所有形式和范疇”都是“話語”;狹義的“話語”指“提出有效性主張的語言形式”;這里討論的“話語”采用狹義意義上的話語。
福柯指出了三種控制話語的原則,即話語的內部控制和外部控制原則,以及對說話主體的控制。有些話語是不對某些主體開放的,即這些話語形式不屬于這些主體。例如,在傳統的父權制社會中,男女之間對話時,女性總是被期待說出順從和贊成的話語,而非反抗和否定的話語?!皟x規確定了說話者所應具備的資格(他在對話、質詢和誦讀中,應該占據什么位置,發出哪一類聲音)。”在《白象似的群山》的前半部,小說中的女孩遵守著傳統的女性話語規則,一味地詢問、順從;例如:“咱們能嘗嘗嗎?”“那以后咱們怎么辦?”“你真的希望我做嗎?”“如果我去做手術,你就再不會心煩了?”等。
而男人的話語在小說的前半部始終處于強勢的地位,話語權控制在男人的手中。當女孩第一次說出連綿的群山時,“它們看上去真像大白象”,似乎女孩觸景生情,期望得到男人的積極回應。但男人的回答卻有點咄咄逼人,顯得很不耐煩:“我從來沒有見過象”,“光憑你說我不會見到,并不說明什么問題”。但女孩似乎更愿意采取合作的態度,避免進一步的沖突,所以聰明地轉移了話題,引導男人去看酒館珠簾上的字,而男人的話語更具進攻性和挑釁性,態度并不合作。當兩個人要了珠簾上說的那種飲料,女孩說出“這酒甜絲絲的就像甘草”時,男人就急不可耐地把對話重新拉回原來的話題,回答說“啥東西都這味”,在女孩回應:“樣樣東西都甜絲絲的像甘草。特別是一個人盼望了好久的那些東西,簡直就像艾酒一樣”后,他粗暴地打斷女孩,顯示出他以自我為中心,完全忽視女孩的感受,他要么粗暴打斷,要么以極短的話語(“喔,別說了”;“妙”;“行”等)最低限度地回應,表現出他對女孩談的其他事物和話題毫無興趣,只想牢牢控制話語的內容和走向,希望早點說服女孩去做手術,以解心頭大患。當他幾次把中斷的話題回到手術上來,他那看似溫和的勸說,暴露的卻是他武斷而強硬的態度:“如果你不想做,你不必勉強。如果你不想做的話,我不會勉強你。不過我知道這種手術是很便當的”;“我認為這是最妥善的辦法。但如果你本人不是真心想做,我也絕不勉強?!?/p>
??绿峁┝藢υ捳Z和權力的歷史分析。他不是把權力看作擁有權力的群體——如男人、上層階級、資本家或任何有權者——的所有物,而是把它看作在話語中配置的東西。他認為,權力永遠存在于關系之中,而身體和性,這些自然而然的東西,在??驴磥?,都是權力的效應。他認為權力是彼此聯系、對立的力量關系總和,也包括這些不同力量抗爭、轉化的過程。因此,權力關系是動態的,不穩定的。這種不穩定體現在權力擁有者和被支配者之間每時每刻都存在的對抗。這部小說中男女主人公在對話過程中各自的話語形式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兩種話語的對抗經歷了男強女弱——正面交鋒——女強男弱的變化,這也體現了兩人之間權力關系的變化。從小說的第70段起,女孩的態度和語氣發生了明顯的轉變,開始使用大量的否定句和反問句,不再一味順從,勇敢而堅定地對男人的觀點和無理要求說不。相比之下,男人的語氣則變得溫和而氣短。
(男)“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的?!?/p>
(女)“不,我們不能?!?/p>
(男)“我們可以到處去逛逛?!?/p>
(女)“不,我們不能。這世界已經不再是我們的了?!?/p>
(男)“是我們的?!?/p>
(女)“不,不是。一旦他們把它拿走,你便永遠失去它了?!?/p>
女孩開始清楚而堅定地表達自己的看法:如果我去做這個手術,失去了這個孩子,我們之間的一切就結束了,我們不會再相愛在一起了。至此吉格算是徹底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也真正理解了兩人之間的關系。她內心似乎意識到,他們之間某種東西永遠失去了。當男人還不罷休,還想喋喋不休地說下去時,女孩一再要求男人不要再說了,甚至說出“那就請你,請你,求你,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千萬求求你,不要再講了,好嗎?”(Would you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stop talking?)連用了7個please,看似在請求,其實已出離憤怒,極端不耐煩了。最后一次女孩甚至激烈阻斷男人說下去,“你再說我可要尖聲叫了”。
在小說的后半部,女孩的諷刺語氣也越發明顯了,其實在小說的中部,當她說“那我就決定去做。因為我對自己毫不在乎”時,她的言不由衷和反語語氣就已初現端倪。這句話不但是對話的轉折點,也是整個故事的轉折點,而之后的對話中,這種反語更是比比皆是。
“回到陰涼處來吧,”他說?!澳悴粦撚心欠N想法?!?/p>
“我什么想法也沒有,”姑娘說。“我只知道事實?!?/p>
“我不希望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p>
“或者對我不利的事,”她說。“我知道。咱們再來杯啤酒好嗎?”
可以說,女孩的話語經歷了從合作、順從到挑釁、反抗的轉變,而男人的話語卻是從進攻型轉為防守型。從權力的生產性的角度談論主體,福柯關注的是權力是以怎樣的方式造就了形形色色的主體形式的。小說中女孩最初的話語所建構出來的主體就是一個軟弱、缺乏主見的女性,男性處于主體地位,女性被物化,失去了自我意識和獨立人格。隨著對話的推進,她開始掌握話語的主動權和控制權,而且非常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態度和觀點。女孩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強硬,在對話中逐漸占據強勢地位。這也符合??玛P于話語是歷史性形成的社會建構、話語動態構建主體的論述,同時也體現了權力的對抗關系在話語動態建構主體過程中的變化。
二 權力與身體
在權力與身體關系的論述中,福柯提出了“權力的微觀物理學”,它通過“靈魂”操縱身體,對人的身體的控制是權力的最終目標。??抡J為,肉體如同靈魂一樣,都是由社會建構起來的,因而至少在原則上是可以改變的?!栋紫笏频娜荷健吩谛≌f開頭呈現出來的女性形象,體現了社會以及男女間權力關系對女性作用的產物,而是否選擇墮胎——這一身體的變化,也正體現了權力對身體的干預。
小說伊始,他們在小酒館坐下后,那個女孩開口問“我們喝點什么”,男人根本沒有給他的女伴任何商量的余地,而是根據自己的喜好直接點了啤酒,顯示出在兩人關系上他一直處在決策者和控制者的地位,而女孩只是聽從者。對話中,他反復強調“手術是便當的”、“我不會為這事兒煩心的”,體現出他試圖通過對女孩的權力支配關系牢牢控制女孩的身體處置權,由他來決定女孩究竟是否該接受手術。
小說中,海明威給女孩取名為吉格(Jig),似乎也是意味深長的。jig在英語中可以指一種夾具,海明威用它為女孩命名似乎暗示著在男人眼中,吉格就是一個工具。從兩者的對話能看出,這個男人漠視女孩的身心健康和情感,僅僅把她物化成一個工具,一個能給他帶來感官快樂的性工具,而腹中的胎兒不僅意味著一系列的責任和義務,使得將來要擺脫這個姑娘更有難度,而且還成了他們隨性歡愉的一個障礙,這一點可以從女孩的話:“如果我去做了,你會高興、事情又會像從前那樣、你會愛我——是嗎?”看出。這里女孩似乎說的是,如果做了這個墮胎手術,他們之間的性關系又可以回到從前,而目前受到了這個腹中孩子的影響,不管是心理或生理上的,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如從前那么親密和諧,開始出現一些裂痕。在這對男女的性關系中,男人與女孩就是一種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男人只希望為他們之間的性關系掃除障礙,試圖以他的思想去支配吉格的思想和行動。
這篇小說也蘊含了一個隱喻——用是否墮胎來映射男女兩性對女性身體的控制,而對話的沖突也體現了這對男女對女孩身體控制權的爭奪與對抗。正如世界上最早倡導女性生育權的瑪格麗特·桑格(1879-1966)所說:“無法擁有和控制自己身體的女人,不能說自己是自由人;直到女人可以有意識地選擇是否成為一個母親?!币虼?,對生育的自主權應該是婦女的基本權利,是婦女權中的一個重要內容。而小說中的男人正是試圖通過控制女孩的情感和思想來實現對她身體的支配權。正如福柯所認為的,身體是被動的,完全由權力掌握,權力對身體進行管理、改造、控制。正是在權力的干預下,身體發生了變化。
三 結語
??聫娬{,權力是一種內在相互作用的關系。而權力又是不穩定的,權力擁有者和被支配者之間每時每刻都存在對抗。小說中的男人最初以主動、理性而強勢的話語占據決策、控制地位,而后又在女孩抗爭的話語中逐漸失去控制權,小說中兩人之間話語強弱的變化正是體現了雙方的對抗和權力的轉化。直到小說結束時,我們也無法得知女孩是否會去做那個手術,但我們可以看到她思想上發生的巨大改變,她的話語變化已經體現出她的權力意識和對自我身體的控制意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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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紅,女,1976—,四川大竹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語言學,工作單位:四川外語學院國際關系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