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小說《柏油孩子》中,莫里森通過兒子與吉恩的愛情與分離探討了美國黑人文化的出路問題。兩人的結合象征著黑白兩種文化的相互吸引;兩人的分離象征著兩種文化的沖突。那么,處于夾縫中的黑人到底該如何選擇?固守黑人傳統還是迎合白人文明?莫里森的情感顯然更加傾向于吉恩。她雖然離開了兒子,但經由他喚起的黑人文化的記憶卻留在了她的意識深處。可以說,相對于回歸荊棘叢的兒子來說,吉恩更有希望走出一條新的道路。這樣,莫里森又回到了她一貫的主張上來:堅守黑人傳統文化的同時,積極地融入現代美國社會。
關鍵詞:《柏油孩子》 黑人性 白化 文化選擇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1981年,美國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發表了她的第四部長篇小說《柏油孩子》。小說借用通俗小說的模式講述了一對青年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故事的背景被移植到了遠離美國本土的加勒比海岸。那里有陽光、海岸、熱浪、法式的建筑、異國的情調,是一個浪漫愛情發生的典型場景。故事的男女主人公也足夠吸引人:女主人公吉恩青春、漂亮,從小在一對白人夫婦的資助下完成學業,后來成為一位職業模特,混跡于巴黎的上層社會。而故事的男主人公“兒子”則恰恰相反。他原始、黝黑、健美、帥氣,來自南方的鄉下,處于社會的底層,有著傳奇的經歷——他因妻子的不忠而殺了她,從此后浪跡天涯。就是這樣兩個完全相反的人,卻在加勒比海悶熱的氣溫下熱戀了起來。愛情來得突然而迅猛,吸引他們的正是彼此身份、階級、背景上的差別。“白化”的吉恩為“兒子”身上純粹的“黑人性”而著迷;“兒子”則愛上了吉恩“豹皮般漆黑的眼睛”,為了她流連于瓦利連的宅院,想要“把他自己的夢嵌入她的夢”。然而,最初的激情過后,打在各自身上的烙印最終還是阻隔了他們。
在這個浪漫的愛情故事中,始終有一個作為隱喻而存在的寓言,就是與小說同名的“柏油孩子”的寓言。正是這個寓言的存在,使得莫里森筆下的愛情故事不再淺白、不再通俗,反而獲得了一種穿透歷史的深度。
本雅明認為,“寓言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有意義的思想形式”。它是一種絕對的、普遍性的表達方式,也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有機模式,它用反諷和隱喻表現抽象概念,指向歷史固有的真實,憂郁地表現現實的黑暗與困境。莫里森將她的愛情故事與民間寓言糅合在一起,借用寓言本身的角色設定、故事情節來結構人物、組織故事、設置背景,從而將一則普通的民間寓言改寫成關于美國黑人生存境況的種族寓言,表現了美國現代社會中黑人的生存困境以及他們在兩種文化間無所適從、無法選擇的尷尬、迷惘與痛苦。那種“被撕裂”的心理狀態始終存在于美國黑人的內心,無論他們在美國社會處于何種地位——社會底層、中產者、有知識者等等。在他們積極融入美國社會的同時,一個“柏油色”的影子隨時隨地會出現在他們內心,就像小說女主人公吉恩幻想中不斷出現、讓她崇拜迷戀的“穿黃裙子的女人”一樣。
一 一個寓言
“農夫布朗為野兔所擾,遂用一塊柏油捏成孩子形象。這天兔子又來偷東西,看到可愛的柏油孩子,便同他打招呼,見沒什么反應,就暴跳起來,卻被柏油緊緊粘住。農夫抓住了兔子,兔子想法逃脫。在途經一塊荊棘地時,兔子對農夫說它最怕被扔到荊棘叢中,千萬別把它扔進去。農夫布朗信以為真,為懲罰兔子,便把它扔進了荊棘地。兔子就此逃脫,并告訴農夫:這里正是我的家園。”
這是一個在美國黑人中廣為流傳的關于“柏油娃”的故事。這個故事還有一個“白人版本”:
“農夫阿南斯不愿與妻子分享豐收的喜悅而偷走了莊稼;他的兒子便做了一個柏油孩子放在田里,終于抓住了賊;沒想到的是,這個賊竟然是自己的父親。白人的故事可以被看成是一個成熟中的小孩如何面對成人世界的力量的寓言?!?/p>
從黑白兩個版本中,我們可以看到黑人的故事更加豐富。它增加了“兔子老兄”這一角色,以及它智斗白人獲得自由的情節。從而使一個普通的民間故事變成了一個美國黑人的種族寓言:白人(農夫布朗)設下陷阱(柏油孩子)抓住黑人(兔子老兄),最后黑人(兔子老兄)利用白人(農夫布朗)的弱點(如殘酷無情)來獲得自由。
莫里森的小說《柏油孩子》就是圍繞這一種族寓言展開的。由于故事本身的豐富性造成了意義的不確定性。在小說發表之后,評論界就“誰是柏油孩子?”“兔子老兄真的回家了么?”展開激烈的爭論。筆者以為,事實上,在小說中存在“兩個”關于柏油孩子的故事。兩個故事互為補充,共同探討了美國黑人的文化出路問題;這種“雙重性”也是莫里森創作的一貫特色。
同時,在原來的民間故事中,農夫與兔子老兄是核心人物,展示的是直接的黑白對抗。但在莫里森的故事中,柏油孩子與兔子老兄成為核心人物,農夫布朗只是制造了他們相遇的契機。這樣,故事的重心也由原來的黑白沖突轉變為黑人內部問題。因此,無論是黑人世界還是白人瓦利連,雖然也很重要,但在小說中都不占據中心的位置,只是“塑造”兒子和吉恩的搖籃,是他們思想意識的根源,是他們相互吸引、相互作用的場。真正的主角是兒子和吉恩。他們的角色可以相互置換。
二 兩種故事
本雅明認為,與古典文學的完美與整一不同,現代寓言崇尚碎片。寓言本身不是一個完整的、系統的、充實的故事,反而是由一個又一個的碎片所構成的,因此真正的意義必須從這些碎片中去找尋。對于莫里森小說中的寓言,我們也必須將其中的碎片重新組合,把碎片中隱含的真實一點點發掘出來,以此獲得最終的、歷史的、現實的真相。
在“柏油孩子”傳說中,有三個核心人物:農夫布朗、柏油孩子、兔子老兄。這三個核心人物在小說中分別有兩個不同的對應人物:一組是黑人世界、兒子、吉恩;一組是瓦利連、吉恩、兒子。在第一個故事里,隱藏的黑人世界扮演著“農夫”的角色,他培養了“兒子”這樣一個“柏油孩子”,從而吸引了來自白人世界的吉恩。在最初的被吸引后,吉恩還是無法接受黑人世界的保守、傳統與固執,習慣了現代生活方式的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無論她有多么渴望、崇拜那個“穿黃裙子的女人”。在第二個故事里,瓦利連扮演著“農夫”的角色,吉恩是她培養的“柏油孩子”,吸引著來自黑人底層社會的“兒子”。
在第一個故事里,吉恩是“柏油孩子”,兒子為她所吸引。他愛上了吉恩“豹皮般漆黑的眼睛”,為了她流連于瓦利連的宅院,想要“把他自己的夢嵌入她的夢”。他追隨她去了紐約,與她互訴衷腸,甚至告訴她自己殺妻的事??墒莾鹤赢吘故恰昂谏钡摹K麩o法忍受吉恩對他未來的設計:讀一所白人學校,在瓦利連的資助下開一家公司,完全委身于白人世界。對于兒子來說,這是無法忍受的。他曾經參加過越戰,當過水手,在八年里換了七個身份,但是“兒子——這就是稱呼真正的他的名字。他從不對這個‘他’撒謊,在夜間還要珍藏著,而且他不愿意‘他’死掉。其余的‘他’就像他說出的話——都是即興杜撰,是為了保護‘兒子’不受傷害,至少也為確保其真實存在的安全所需要的?!彼?,他離開了。在黑人特雷斯的誘導下,回歸了他的荊棘叢,像兔子一般的飛奔。然而,“被媽媽寵壞的黑種男人”真的能在完全封閉的、甚至是落后的黑人世界里“成熟”起來么?他回歸山林式的結局并不樂觀。
在第二個故事里,兒子是“柏油孩子”,吉恩為他所吸引?!八巧砩嫌袣馕兜娜恕XS盛的,成熟的。而她卻是他想嗅的人。像個動物?!痹谶@個故事里,莫里森設置了這樣一個情節:在與兒子外出的路上,吉恩偶然掉進一個瀝青坑里。驚慌中的吉恩產生幻覺:旁邊的幼樹“顫抖著、搖晃著,仿佛要和她起舞”;在她的頭頂有許多“吊在樹上的女人”在她身邊竊竊私語。最終,吉恩還是借助大樹擺脫了困境。然而,留在身上的瀝青卻讓她的腿“燒了起來”。事實上,讓她燃燒的不是瀝青,而是黑人文化。在非洲人的觀念里,自然界的許多東西都是神圣的。瀝青就是其中之一。“瀝青坑曾經是一個神圣的地方,至少是個重要的地方,因為瀝青是用來建東西的。它直接從地里來;它粘合像摩西的小船和金字塔之類的物體。”
當然,這個情景中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幻覺。真正讓吉恩產生興趣的是兒子。他黝黑的皮膚、健美的身軀、動物般的氣味都對她產生強烈的誘惑。圣誕之夜后,他們迅速相愛了。但正如兒子不能接受她的生活方式一樣,她同樣不能容忍兒子的生活。她將兒子珍視的小鎮“埃羅”稱作“中世紀的奴隸籃子”,她不能忍受那里封閉、保守的生活方式。在離開兒子之后,她去了巴黎。然而,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呢?作為“傳承文化的黑種女人”,她是否知道她“傳承的是誰的文化”?
三 不同的選擇
在小說《柏油孩子》中,莫里森以她特有的方式輕松解構了一個古老的民間寓言,但又在賦予其新意的同時建構了自己的種族寓言。莫里森正是通過兒子與吉恩的愛情與分離探討了美國黑人的文化出路問題。正如王守仁所說,《柏油孩子》“塑造了一對固守各自文化信念的黑人青年男女,他們對生活道路的抉擇折射出傳統與現代的矛盾以及黑白兩種文化的沖突”。吉恩和兒子的結合象征著黑白兩種文化的相互吸引;兩人的分離象征著兩種文化的沖突。那么,處于夾縫中的黑人到底該如何選擇?固守黑人傳統還是迎合白人文明?在小說中,莫里森并沒有提供直接的答案,但我們可以通過它敘述的方式和重心找到答案。
蓋茨在其著作《表意的猴子:美國黑人文學理論》中,將美國黑人文學的特點歸結為敘事的“雙重聲音”(double-voiced),即“說一件事而意指另一件事,這是在西方文化壓抑中求生存的一種基本方式”。具體的說,就是在使用標準英語及表達的過程中借用黑人土語增添轉義,從而獲得敘事的族裔特點。莫里森的敘事就帶有鮮明的“雙重性”特征。在敘述這兩個故事時,莫里森分別使用了兩套不同的語言。在第一個故事里,莫里森使用的是標準英語,講述了一個通俗的愛情故事。但在第二個故事里,夾雜了大量的傳說(瀝青坑和沼澤地女人)、幻覺(吉恩在夢中與黑種女人爭奪兒子)、潛意識(吉恩在鏡子中看到兒子時產生的性幻想)等等。因此我們可以推斷,事實上,莫里森更關注的是吉恩如何被“兒子”所吸引,她為什么被吸引,以及這種吸引對于她之后的人生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從最初開始,吉恩只是一個對黑人民族傳統一無所知的現代都市女孩。在此時,她對那個“柏油色的影子”的渴望是朦朧的、含混的。但黑人文化的神秘性、豐富性始終吸引著她。“兒子”的到來,催化了她的這種渴望。她就像一個失憶癥患者一樣,在恢復原有知覺、意識的過程中產生種種幻覺。雖然,她最終選擇離開兒子。但那是因為她無法接受兒子所代表的極端保守主義。但經由他喚起的黑人文化的記憶卻留在了她的意識深處??梢哉f,相對于回歸荊棘叢的兒子來說,吉恩更有希望走出一條新的道路。這樣,莫里森又回到了她一貫的主張上來:堅守黑人傳統文化的同時,積極地融入現代美國社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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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高黎,女,1979—,陜西榆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工作單位:陜西廣播電視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