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資平的小說命運與文學末路

摘要:張資平一生有過五次小說被“腰斬”的經歷，這些“腰斬”最終斷送了他的文學之路。張資平的遭際再次證明，作家的人格操守極為重要。

關鍵詞：張資平 “腰斬” 文學末路 人格操守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張資平是一個眾說紛紜的客籍作家，更是一個具有通俗色彩的現代作家。一般來說，學界認為其創作走向低潮的拐點是“黎烈文腰斬張資平事件”，這是有道理的。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張資平一生其實經歷過五次“腰斬”，而且被腰斬的作品都是長篇小說，這創下了一個文藝界的紀錄。本文認為，正是這些“腰斬”把張資平推向了文學末路。

一 張資平的“歧路”及被“腰斬”的五部小說

張資平第一部被腰斬的長篇小說是寫四角戀愛題材的《時代與愛的歧路》。1932年12月1日，《時代與愛的歧路》在《申報·自由談》上開始連載。小說以主人公林海泉在上海的戀愛糾葛為情節發展的主線，寫林海泉糾纏于曾教授的日本姨太太鶴子、廣東女友劉佩珠和友人曹士光妻子華秋英之間的孽緣難以自拔，后來他聽從劉佩珠和鶴子的建議去日本求學，走出了從事革命文藝活動的“時代的歧路”，卻陷入了新的“愛的歧路”。在小說中，張資平將青年參加革命的原因歸結為因性和經濟的壓迫而產生的“青春期煩悶”，這種觀點可能會獲得一些讀者的認同，但張資平通過描寫林海泉被逼參加革命團體“飛行集會”的情形以及揭露左翼文藝界內幕的方式來嘲諷左翼文藝運動和社會革命的做法，就未免等于落井下石了。張資平的態度說明，他已經偏離了自己早年對革命文藝的正向認知。而《時代與愛的歧路》這樣的小說，出現在大力推介魯迅、茅盾、陳子展、唐 、曹聚仁等進步作家作品的《申報·自由談》上，的確顯得不和諧，結果就催生了“黎烈文腰斬張資平事件”。

1933年4月22日，《申報·自由談》刊出的編輯室啟事聲明：“本刊登載張資平先生之長篇創作《時代與愛的歧路》業已數月，近來時接讀者來信，表示倦意。本刊為尊重讀者意見起見，自明日起將《時代與愛的歧路》停止刊載。”顯然，黎烈文自接編《申報·自由談》后，銳意改革，欄目進步傾向明顯，是故他腰斬《時代與愛的歧路》并非無來由之舉。問題在于，張資平自出道以來何嘗受過這種待遇，況且他一直以小說名家自居，所以惱羞成怒的他著手準備進行攻擊。4月27日，《晶報》發表了一篇題為《〈自由談〉腰斬張資平》的短文，5月9日《社會新聞》上發表了署名粹公的《張資平擠出〈自由談〉》，這兩篇文章大肆渲染、推波助瀾之后，張資平借機在《時事新報》“青光”欄目登載《張資平啟事》詆毀黎烈文，遂在文藝界引起軒然大波，也招致了左翼文藝界的嚴厲批評。在這一事件中，張資平的氣憤難平或可被理解，但他對自己和小說的高估就未免沒有自知之明了。是時，張資平對于左翼文藝界的批評不但不服氣，還與曾今可等十幾人組成“文藝漫談會”和出版《文藝座談》半月刊來與“左聯”對峙，妄圖分庭抗禮，后來干脆造謠誹謗，被人揭穿后還死不承認，又在《朔望》半月刊上發表打油詩《游歐歸客感賦》來攻擊黎烈文，譏諷魯迅和“左聯”。另外，為了顯示自己在讀者心目中的地位、市場號召力以及作品的價值，當然也是為了與左翼文藝界置氣和粉飾面子，張資平在1933年11月通過上海合眾書局出版了《時代與愛的歧路》，但小說遭致讀者的漠視。這并不難理解，可以想見，在20世紀30年代中華民族備受帝國主義欺凌之時，任何有良知的讀者都希望知識分子能夠用他們的筆書寫中華子民抗敵御侮、保家衛國的精神訴求和英雄壯舉，而張資平仍然津津樂道于書寫多角戀愛和飛揚的情欲，加之作品中人物性格前后脫節和行為轉變無規律可循，以及語調輕佻、結構混亂和情節重復等缺陷，所以讀者難免會失去閱讀興趣。而為了趕時髦，張資平在《時代與愛的歧路》中加入了一些“革命”的內容，導致小說被國民黨當局在1934年10月以“鼓吹階級斗爭”為由下令查禁。不久，《明珠與黑炭》也被以“欠妥”為由于1935年4月查禁，張資平因此成了被查禁圖書較多的作家之一。這次“腰斬”事件和國民黨的查禁令張資平深受重創，不僅使得他的小說不好賣了，連他創辦的“樂群書店”、《樂群半月刊》和“環球圖書公司”也漸漸衰敗了下去。

張資平第二部被腰斬的作品是歌頌漢奸題材的《青題屑》，該小說于1943年8月1日在偽《民國日報》上連載。張資平成為漢奸后，盡管在主觀上不想助紂為虐，但客觀情形是他很快在日本人手下“失去言論及行動自由”。接著，他不得不向主子表態、獻忠心，《青 屑》就是他在汪精衛的直接授意下寫就的。中國歷史上本有同名書曰《青 屑》，這是明清時期應廷吉寫的一部含有警世意味的野史筆記，內容是記錄作者當揚州督師史可法軍隊監紀的經歷。盡管沒有史料證明張資平受過應廷吉《青 屑》的影響，但從創作意圖上來說，二者卻有相似之處。張資平的《青 屑》是一部以描寫戀愛為經、以鼓吹“和平”為緯的長篇小說，內容是描寫某縣城大革命前后所發生的故事，并意圖通過詆毀共產黨領導的群眾運動來證明汪偽政府鼓吹“和平運動”的合理性。也就是說，作者通過這部小說在“警醒”世人，中國一定要走汪偽政府的“和平之路”，乃至認同日本帝國主義提出的“大東亞共榮圈”理念。這顯然是在顛倒黑白、為虎作倀。但極具諷刺意味的是，《青 屑》僅連載一個多月，至9月9日就被汪精衛“腰斬”。據顏敏研究發現，其原因在于：一是小說人物汪兆麟與號精衛的汪兆銘的大名相像；二是小說暗示了汪偽政府無法克服的經濟和政治困境；三是張資平在二、三十年代損毀過汪精衛的形象；四是汪精衛心態失常和汪偽內部派系斗爭的結果。總之，汪精衛以為張資平是在影射自己，所以親自手諭《民國日報》社長秦墨哂停載《青 屑》。這次，張資平不得不吞下啞巴虧，不敢如第一次被“腰斬”時那樣表示抗議和怨憤。

張資平第三部被腰斬的作品是紀實性長篇歷史小說《繞弦風雨》。抗戰勝利后，張資平聲名狼藉，難以謀到職位，只好以賣文為生。1946年秋，他在上海《大眾夜報副刊》上連載回憶錄——《胎動期的創造社》、《〈創造季刊〉時代》。由于文章披露了創造社一些鮮為人知的“內幕”，加之作者文筆老練，所以得到了讀者的好評。但當讀者查出作者是張資平后，紛紛去信反對該報刊登漢奸的文章。于是，張資平又化名秉聲在《大眾夜報副刊》上連載《繞弦風雨》，小說書寫了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在武漢發生的蔣介石、汪精衛、鄧演達等勢力派系之間的政治紛爭，應該說，故事內容還是比較有吸引力的。但小說連載三個月后，作者身份再次被識破，編輯沈立行怕觸犯眾怒和遭致政治錯誤，只好勸張資平停止連載。

張資平第四部被腰斬的作品是自傳體長篇小說《隔葉黃鸝》。張資平的功利心很強，且具有強烈的“自傳欲”，從《脫了軌道的星球》（1931）到《資平自傳——從黃龍到五色》（1934），再加上《我的創作經過》（1933）等諸多“雜憶”，都是在為自己樹碑立傳。1948年，張資平在《立報》上連載追憶自己早年生活經歷的《隔葉黃鸝》，重炒他童年時代至十七歲考上兩廣高等巡警學堂這段“光輝歷史”。小說一是寄托了他對至親的懷念之情，一是想向世人顯示自己作為新文學作家的底色，以期獲得讀者的寬恕和認可，但結果可想而知。

張資平第五部被腰斬的作品是長篇歷史小說《曾剃頭》。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張資平由于漢奸身份找不到職業，加之妻妾兒女一大群，坐吃山空，賣掉真如的小洋樓后，生活仍然非常困難，所以只得靠寫稿度日，繼續以“秉聲”為筆名在《亦報》上連載《曾剃頭》。巧合的是，當時周作人也以“十齋老人”為筆名，每天在《亦報》上寫專欄。此后，由于政治意識形態越來越嚴厲，再也沒有報刊登載昔日漢奸的作品了，所以《曾剃頭》只能停止連載。

二 張資平走向文學末路的多重原因

張資平小說多次被“腰斬”的情形，佐證了他人生的“失敗”，但其失敗的原因是極其復雜的，具體而言有以下幾點：

第一，歷史的因緣際會讓張資平錯過了時代轉型給他提供的良好機會。近現代以來，外敵的不斷入侵阻礙了中國現代化的順利進行，但也正是因為陷入絕境的危機感，使得有識之士拋棄了那些制約中國發展的陳腐觀念，大力引進和吸納外來的新思想、新文化，使得中國文化生出了新的血肉，而對中華民族國家觀念的認同，使得社會各界人士逐漸團結起來，也使得中國現代文學在20世紀30年代后期進入了抗戰文學的重要階段。在這一過程中，張資平完全可以通過抗日題材創作來開啟自己文學生涯的新開端，但糟糕的是，他放棄了這一歷史機遇，從而喪失了獲得救贖和為自己正名的最后機會，而惰性和貪欲讓他重新選擇去快速生產那些俗套的高度類型化的性愛小說，后來干脆放棄了以往寫小說時“精雕細琢”的做法，這導致他的后期小說日漸粗糲——情節雷同、故事拉雜、細節枝蔓、敘述冗繁、思想陳舊，完全喪失了前期小說那種細膩、生動的優點，所以難免會惹讀者、編輯以及文藝界生厭。

第二，張資平為了獲利，經常不擇手段，其做法讓人反感。《時代與愛的歧路》銷路不暢后，張資平再次祭出“改頭換面”的招數，將該書改名為《愛的交流》在新光書局出版，1939年又以《青年的愛》之名在上海合眾書店出版。更過分的是，他將譯作也視為己出，比如他在1931年將日本沖野巖三郎的長篇小說《群星亂飛》譯成中文出版時署名“張資平著”，被人識破后，不得不承認這是譯作。但時過境遷他又故技重施，在1943年6月將該書改名為《一代女優》出版。這種行為勢必會導致學界對他的文品和人品的評價不斷走低。

第三，張資平一味迷戀多角戀愛的模式，導致自己的文學之路越走越窄，這才是他失敗的根本原因。張資平之所以能在上個世紀20年代中期迅速崛起，是因為他的性愛小說不但應和了當時新派讀者對青年男女情愛糾葛的獵奇心理，還滿足了舊派讀者尋求現代文藝中“俗趣”的“期待視野”，或者說，他的小說既迎合了男女平等、婚戀自由等“五四”精神之維，又契合了思想文藝界對于性愛問題的重新認知和道德評價，從而獲得了成功。但張資平輕薄藝術規律，無視讀者審美需求的變化，不斷復制自己的創作理論，即使是在第一次“腰斬”事件之后，他依然不思創新和反省，反而不斷重印《張資平選集》、《張資平小說選》等舊作，這只能引起讀者的反感。

最后，張資平的附逆行為令人無法原諒，而革命時期的意識形態語境不可能讓張資平這樣的文人東山再起。新中國成立后，張資平還做過譯介、教師等工作，但在1950年他參編出版的《列寧給高爾基的信》、《追憶馬克思》被人民日報點名批評后，其賣文為生之路徹底斷絕。此后，他只能在商務印書館編譯一些地質學等方面的自然科學著作，直到1959年病死于安徽白茅嶺勞改農場。是時，張資平已經完全被讀者所拋棄。

張資平一生五次被“腰斬”的經歷令人唏噓。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是他自找的，他毀在了自己卑劣的人品、鄙陋的文學觀以及錯誤的人生選擇上。假如他一直追隨進步文藝界的腳步，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場！當然，歷史無法假設，而張資平的遭際也再次證明，作家的人格操守太重要了。

注：本文系廣東省普通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招標課題“張資平與中國現代通俗文學”（課題編號：09KYKT11）和廣東省普通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點項目“客籍作家與20世紀中國文學”（課題編號：06ZD75001）資助課題與項目。

參考文獻：

[1] 張資平：《張資平致胡適》，《胡適來往書信選》，中華書局，1980年版。

[2] 顏敏：《在金錢與政治的漩渦中——張資平評傳》，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

[3] 朱壽桐：《張資平自傳》，江蘇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

[4] 沈立行：《我所認識的“三角戀”作家張資平》，《檔案與史學》，1997年第1期。

[5] 曾華鵬、范伯群：《論張資平的小說》，《文學評論》，1996年第5期。

作者簡介：陳紅旗，男，1974—，吉林雙遼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