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與魚玄機情感世界探微

摘要:上個世紀40年代的小說家張愛玲和晚唐女詩人魚玄機，均以各自的愛情體驗為素材創作了諸多愛情題材的作品。綜觀她們的作品，發現兩位作家在積極追求真正的愛情方面有著許多相似之處。本文從作品入手，著重分析她們的愛情觀，對兩位作家的情感世界進行初步探析。

關鍵詞：張愛玲 魚玄機 愛情 對比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張愛玲與魚玄機，兩位性格奇譎的女子，盡管所處時代不同，社會地位、身份、所受教育都不盡相同，但綜觀她們的人生，卻在很多地方可以找到相似之處，如：她們命運坎坷、幾起幾落；她們向往自由、渴望自尊；她們對愛情的執著追求。二人以敏銳的觀察、細膩的感受、率真大膽的表現手法，向我們展現了一個獨特的情感世界。在她們的愛情世界里，我們感受到了熱烈、大膽、激情，用盡全身力量去維護的情與愛，同時也感受到無奈、心傷、哀怨?？梢哉f，愛情重重地傷了兩個愛情至上的女子。

一 執著而坦誠地面對愛情

愛情這一古老的話題，一直是每個人生命中最為重要的渴望和追求，只是，當愛情到來時，女子所承擔的情感包袱似乎要沉重得多。透過一篇篇驚心動魄的愛情小說、一首首纏綿悱惻的愛情詩歌，張愛玲也好，魚玄機也罷，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執著而坦誠地面對愛情。

張愛玲成名得何其早，1943年，年僅22歲的她憑借《沉香屑：第一爐香》聞名于上海灘。之后兩年，一系列的愛情小說問世，寫盡世間男女的你情我愛，而且筆法老到，對情感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讓世人以為這是一位談情說愛的高手。但實際上，此時的張愛玲與年輕的男性并沒有什么接觸。試想，一個寫盡凡人愛情的女子卻還沒有嘗試過愛情，對愛情的渴望會是多么深切！特別是有沒有筆下那種傾心的男子會吸引這位才女呢？恰恰此時，對愛情最為渴望的時候，她等待中的愛情出現了。胡蘭成讀了張愛玲的作品，不禁對作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于是登門拜訪，叩開了懷春少女的心扉。兩人熱烈地交談，幾個小時也不會停下來?！八绨菟保瑦矍橹辽系膹垚哿岜M管明知這男人的身份是漢奸，會為社會輿論和親友所輕視，而且他對感情也不是那樣堅貞，連張愛玲的好友炎櫻都懷疑他們之間的愛情是否只是張愛玲的一廂情愿。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那傻乎乎的純粹的愛，她的愛沒有一點附加條件，既然愛了就愛得那樣地癡情、細膩與投入。在《小團圓》中，有這樣一個細節描寫可以說明：之雍來了，九莉和他秉燭夜談，他走了，將他吸剩的煙蒂撿起來，裝進舊信封里藏著。九莉就是張愛玲，她在做著愛情之路上最傻但又是最感人的事情。張愛玲有雙繡花鞋子，是去趕廟會時買的，鞋頭連鞋幫都繡有雙鳳，胡蘭成很喜歡，于是每次他從南京回來，張愛玲都要穿上這雙鞋迎接他。張愛玲愛得坦然、大度，不去問胡蘭成的婚姻，以為它不存在似的；當他另有新歡時，沒有過多糾纏，只是淡然離開，甚至還用自己的稿費接濟潦倒的他。到了美國后，張愛玲遇到了賴雅，同樣奉行愛情至上的原則。彼時的賴雅，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無錢無權，身體又不好，吸引張愛玲的，是他的文學才華和心靈的共鳴。如此的愛情觀念，只能讓世人感嘆不已。

魚玄機豆寇年華時，其才名美貌即為人所知。當時的人們稱贊她不僅長得傾國傾城，而且寫得一手好詩。這樣的女子必然會受到眾人的傾慕，所以上門求婚者很多。這時，剛剛考中狀元的山西人李億看中了魚玄機，魚玄機對風度翩翩、詩書滿腹的李億也特別滿意。于是，魚玄機成了李億的“外宅婦”，二人情愛深篤，過著愜意的生活。魚玄機作過大量的愛情詩，很多是寫給李億的，在這些詩句中，可以感受到一個女子對愛人的殷殷深情。李億外出，魚玄機癡情地盼望著他會給她寫信，“書信茫茫何處問”（《情書寄李子安》）；不見李億卻深情地關心著他的生活，“莫聽凡歌春病酒，休招閑客夜貪棋”（《春情寄子安》）；戀人分離，相思之情是那樣的深切，隨時隨地在念想著，“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江陵愁望寄子安》）；甚至把縷縷情絲和著淚水織成詩送給李億，“別君何物堪持贈？淚落清光一首詩”（《春情寄子安》）。魚玄機對愛情的執著毫不掩飾，盡管不被人們理解，但她愛著就是要愛得自在灑脫。作為封建社會中毫無社會地位而且不被允許發揮才能的女子，愛情就是她們全部的生活和希望，何況是情意相投的愛情。魚玄機生活的時代不允許女子如此大膽表露情感，可因為對愛情的執著，視愛情為生命的詩人還是不顧禮教約束而坦然面對。

二 低到塵埃卑微地愛著

愛情，本來應該是平等的，雙方都有愛與被愛的權利，可是，當拉近時間的線索，我們卻發現魚玄機和張愛玲的愛情是相似的，即低到塵埃卑微地愛著。

魚玄機的愛情來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很快，李億新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正妻，曾經的海誓山盟很快煙消云散，被拋棄的魚玄機孤獨地在李億給她買的寓所里以淚洗面，苦苦地等待李億的到來。一日，李億果真來了，見到了自己久別重逢的戀人，魚玄機欣喜萬分，她親切地呼他為“近仁”，意思是遵循儒家道德風范的人物。在《迎李近仁員外》一詩中，魚玄機寫道：“今日喜時聞喜鵲，昨宵燈下拜燈花。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牛織女家。”詩中既是“喜鵲”又是“燈花”，既呼“近仁”又叫“潘岳”，甚至連牛郎織女的美滿生活都不羨慕了，可見當時魚玄機見到情人之后是何等地興奮和激動。二人在幾日的歡愉之后，李億最終還是離她而去了。的確，李億本是薄情之人，但魚玄機對他的愛情卻是深摯的，甚至還在幻想有一天能與李億破鏡重圓：“雖恨獨行冬盡日，終期相見月圓時。”（《春情寄子安》）但即便如此，魚玄機仍遭被棄，最后迫于生計，她只好棲身于道觀，做了一名在道教經卷中醫治情感創傷的女冠。

張愛玲呢，受過西方現代的文明教育，是否也可以高高抬起頭來愛呢？答案同樣是否定的。張愛玲與胡蘭成愛得熱烈的時候，曾送給他一張照片。據胡蘭成說，張愛玲在這張照片上，寫下了令無數戀人折服的那段話：“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的心里是喜歡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比缃褚咽俏锸侨朔?，無從考證這段話的真實性，但從張愛玲后來的表現可以看出，似乎這愛真的很卑微。在和胡蘭成相處的日子里，縱是才華橫溢的張愛玲，也如小婦人般在他口若懸河的談論中寂靜不語，似乎消退得只剩下影子。張愛玲坦然說過很喜歡錢，但又不屑于說出來，但像她這樣的作風與性情，竟也毫不介意胡蘭成初次見面就詢問每月寫稿能有多少收入。張愛玲不是低聲下氣地把自己壓下去，而是因了對愛情的執著而卑微，甘愿讓自己就這樣在愛著的人面前低下去，這樣的卑微讓人感動的同時又讓人惋惜，因為這愛最終還是不能挽回一個游戲愛情的浪子的心。不長時間，胡蘭成就另結新歡，把曾經的山盟海誓拋之腦后，張愛玲到溫州找過他，看著他和別的女子親熱，竟無法言說，只是在離開一段時間后給胡蘭成寫了一封信，信中談到，自己對他已不再有愛意，決定離開，同時也敏銳地提及，其實胡蘭成早就不喜歡自己了，所以她不要這段感情了。明明此時二人還有婚約在身，錯在胡蘭成，可張愛玲沒有吵鬧，只是靜靜地走開、走遠。決絕之時，竟也好到如此，不是放下身段的卑微，又是什么呢？

愛情那么美好，現實卻如此殘酷。當愛情如夏花般凋零時，兩位才女的表現截然不同。

魚玄機最突出的就是她的大膽、多情、強烈的女性觀念，她幾乎從不掩飾自己強烈的感情和獨特的思想，即使是跟人應酬，也往往是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在她的筆下，歡喜就是歡喜，悲哀就是悲哀，柔情、憂郁、憤怒、不平，都會坦然寫出來。身為女冠的魚玄機，有較多機會參加游宴餞送，同當時士人廣泛接觸，吟詩作賦。當時的知名之士，像溫庭筠、李郢均與她有較為密切的交往，甚至李億以前的友人左名揚也同她接觸，書簡往來頻繁。作為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冠，魚玄機也想重新尋找終身的依靠，她需要的是真正的愛情，希望在給對方帶來快樂的同時，自己的情感也得到慰藉。與許多被封建禮教束縛的女性不同，魚玄機的一生是在熱烈追求和書寫著自己的真摯情愛中度過的。據《唐才子傳》記載：“與李郢端公同巷，居止接近，詩簡往反。復與溫庭筠交游，有相寄篇什?！彼凇堵劺疃斯贯灮丶馁洝分袑懙溃骸盁o限荷香染暑衣，阮郎何處弄船歸？自慚不及鴛鴦侶，猶得雙雙近釣磯?！睆脑姷念}目可知，這是魚玄機聽說李郢垂竿釣魚回來了，寄詩相贈，也是一首女子向自己喜愛的男子表示愛情的詩。在詩詞中，“阮郎”一般是代指“情郎”，此處指李郢。在詩中，魚玄機一方面表達了對李郢的關切之情，另一方面也大膽地表達了愛慕之情?！白詰M不及鴛鴦侶”，希求能朝夕相處在自己心愛的人身邊，多情之意處處流露在詩中，大膽而熱烈。可是，李郢卻無心納妾，并在回信中婉言拒絕了。出于禮貌，魚玄機又寫了一首《酬李郢夏日釣魚回見示》，表明了自己無路登天的遺憾，后來還用心構思了一首《賦得江邊柳》，想再次試探李郢的意思。詩中女詩人將自己喻為秋后江邊的柳樹，意思是告訴李郢自己猶有可觀可賞之處。李郢回贈了一首《江邊柳》，詩中只是泛泛地安慰魚玄機，不必為被棄而傷心難過，但仍無心納妾。從此，魚玄機對李郢便死心了。在寫給左名揚的《次韻西鄰新居兼乞酒》中，魚玄機也表達了渴望能與之結成鴛鴦伴侶的怨慕之情：“一首詩來百度吟，新情字字又聲金。西看已有登垣意，遠望能無化石心？河漢期賒空極目，瀟湘夢斷罷調琴。況逢寒節添鄉思，叔夜佳醪莫獨斟。”很明顯，詩人大膽地向住在她“西鄰”的一位男子表達愛慕之心，而這位男子顯然也是一位文才之士，他和魚玄機可能經?；ビ懧暵汕矣性姇鴤鬟f，可謂情趣相投。“西看已有登垣意”，詩人委婉表述自己的愛意，“遠望能無化石心”，則是借“望夫化石”的典故，表示她愿為他癡情守候，即使真像傳說中一樣立久化石，她也心甘情愿，進一步表明了這份情意的深厚與執著。這份愛情宣言是熾熱而纏綿的，但最終也是無疾而終。

而張愛玲不一樣，或許是少年老成，有一種對愛情的超越理解，她認為愛沒有附加條件是很令人欽佩的，但是當愛情面對生活現實，還是會讓浪漫墜落云端，讓當事人倒抽一口涼氣，而心漸漸冷了。特別是張愛玲從小看著父母冷淡的婚姻，又看著他們各自在情感圍城中突圍，這讓她覺得，兩個相愛的人牽手度過一生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是的，人在現實面前有很多事情做不了自己的主，因此也常常做不了愛情的主。愛情總要讓位于利益上的權衡，真情也總會沾上金錢的“銅臭味兒”。所以，張愛玲想通過小說讓大家明白，愛情，不管跑得多遠，總要塵埃落地。《金鎖記》、《沉香屑·第一爐香》、《連環套》、《留情》、《封鎖》、《鴻鸞喜》……其中的無奈與苦澀不難體會。張愛玲的愛情小說，完全沒了那種卿卿我我的浪漫情調，跟非常具體的以實用為基礎的利害打算糾纏在一起，男歡女愛中摻雜了物質利益的權衡?！冻料阈肌さ谝粻t香》中喬琪喬對葛薇龍的愛，只不過是想讓葛薇龍幫自己弄到可以揮霍的錢財。愛情褪下華麗的外衣，竟然如此不堪。張愛玲筆下的女人也是清醒的，而且是瑣碎的、物質的、功利的，在社會動亂不安的現實面前，本能地知道抓住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愛情已不是她們的全部，而是一種生存的手段。《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對范柳原一開始就懷著明確的目的，她要離開娘家，就必須找到一張長期飯票，而范柳原適時出現了，所以當情婦也好，跟著到香港也好，白流蘇不過就是因了物質利益跟定范柳原的。張愛玲在她的小說中無情地消解了愛情神話，讓世人透過這些透骨心涼的所謂“愛情”，感受到備嘗愛情痛苦的受傷的情感世界。

參考文獻：

[1] 彭志憲、張 ：《魚玄機詩編年譯注》，新疆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2] 胡蘭成：《今生今世：我的情感歷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3] 張愛玲：《小團圓》，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4] 任茹文、王艷：《張愛玲傳》，團結出版社，2003年版。

[5] 張盛寅、溫青：《美麗與哀愁：一個真實的張愛玲》，東方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段曉玲，女，1977—，云南保山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女性文學，工作單位：保山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