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上官婉兒》以婉兒的生命和生存際遇為質料,從敘事倫理學的角度解讀了婉兒的一生,再現了她在政治、情感、生存等方面屬于個人的沉重與輕盈的生命感覺。無論是在成長的環境,還是在政治生命和情感生命方面,都可以讀出婉兒沉重與輕盈并存共生的生命特質。
關鍵詞:《上官婉兒》 理性倫理學 敘事倫理學 生命感覺 沉重 輕盈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90年代,女性新歷史小說在性別意識的覺醒和成熟中,“發現了傳統的帝王將相歷史觀、階級斗爭歷史觀和男性歷史無意識、性別無意識所無法發現的人類的另一種生存的真相”,趙玫的長篇小說《上官婉兒》便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在這部作品中,作者“以個體生命時間的惟一性和不可替代性,恢復了個體生命在歷史時間結構中的主體地位,打通了歷史時間與個體時間的阻隔,個體此在生命的刻度及個人記憶、個人感受成為銘刻在歷史時間上抹不去的生命年輪”。這種歷史觀和生命觀使被傳統史書遮蔽的女性生命感受走進了文學的領域,這種尊重個人生命感受的敘事話語是敘事倫理化的體現,這種充滿人性溫情的倫理敘事被稱為敘事倫理學。
一 敘事倫理中的生命感受
倫理學是關于生命感受的知識,傳統史書關于上官婉兒的記載和評價屬于理性倫理學,“理性倫理學探究生命感覺的個體法則和人的生活應遵循的基本道德觀念,進而制造出一些理則,讓個人隨緣而來的性情通過教育培育符合這些理則”,是走出個人的生命感覺,舍棄個體生存狀態后的強制判斷,是上官婉兒應該怎樣卻沒有怎樣的道德譴責和歸罪,她的生命感覺與政治功績無法在理性倫理學中獲得統一和相容。
而趙玫的長篇歷史小說《上官婉兒》則屬于敘事倫理學?!皵⑹聜惱韺W是講述個人經歷的生命故事,通過個人經歷的敘事提出關于生命感覺的問題,營構具體的道德意識和倫理訴求。它通過敘述某一個人的生命經歷觸摸生命感覺的個體法則和人的生活應遵循的道德原則的例外情形,某種價值觀念的生命感覺在敘事中呈現為獨特的個人命運。”小說以婉兒一生的生活際遇為質料,站在對女性生命體驗理解和尊重的高度,講出了婉兒的生命感覺曾經怎樣和可能怎樣,拂去了掩蓋在婉兒身上武斷而又強硬的歷史陳沙,還給讀者一個有血有肉、有成就有失誤、有感情有欲望的真實的女人形象。婉兒的一生中,有大智與小計的較量,有理智與情感的沖撞,有靈與肉的分裂和統一,有愛的妥協和情的無奈,有游刃于政治驚濤駭浪中的輕盈和灑脫,又有在充滿危險的生存中尋求靈肉合一的愛情的沉重與無奈。這就是婉兒在敘事倫理中最為主要的生命感覺和生存現狀。
二 封閉、自由、輕松的成長環境
婉兒本有一個稱得上顯赫高貴的家庭,但襁褓之中的她便遭逢家庭的滅頂之災,身居高位的祖父和父親的被誅殺,柔弱的母女相依為命。在封閉寂寞的掖宮長大,使她從小就面臨生存的壓力,也練就了她堅強和獨立的生存意志。同時,也正是這種生存環境,使她免受傳統價值觀念的影響,獲得自由的成長。
在婉兒的心目中,太后武則天是她崇拜敬仰的對象,從武氏的身上,她看到了生命存在的價值。幸運的是,她所師從的老師恰是當年武氏的老師,他教給武媚娘的不是三從四德,而是一個政治家的氣魄和胸襟。在朝野上下對武氏霸權大加撻伐、滿口非議的情狀下,他則表現出封建男權社會少有的明智和公允,對于這個女性的雄才大略充滿由衷欣賞和滿心自豪。這樣一位老師對于婉兒來說,自然是幸事,伴隨婉兒成長的不是封建的女工女紅,而是凝聚人類智慧韜略的史書,婉兒的成長歷程是暢游人類理性長河獲取政治智慧和生存哲學的過程。婉兒在如此的環境中自由地成長,并以自己卓爾不群的才智走上了政治的舞臺,演繹了她可贊可泣、可喜可悲,遺憾與滿足共生、壓抑與舒展并存的一生。
三 政治生命中的輕盈自在與沉重壓抑
婉兒的政治生命始于老師的推薦和武則天的接納。婉兒之所以被其老師推薦,是因為她有著不亞于武氏的政治才略和智慧,正是武氏所需的智慧之星和治世助手。于是,兩個智慧的女人走到了一起,她們熠熠生輝的燦爛存在照亮了女性生存蒙昧幽暗的歷史星空。兩個有著極度權力欲望和政治熱情的女性聯袂合作,在男權政治的史冊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一筆的鮮明和炫目,足以顯現出女性智慧的高遠和胸襟的博大。在揮灑著智慧的政治浪濤中,在實施玲瓏生存哲學的存在中,婉兒的生命進入了一種乘智高飛的輕盈和自由狀態。她在爭取活著的生存目標中,實現了遠遠高于活著本身的價值。她過人的智慧,使其在充滿陷阱和危機的政治濁流中、在充斥著算計和猜疑的后宮中,頗有建樹,頗具人緣,歷驚而無險,自身得以保全。
作為一個女性,婉兒又懂得如何去利用自己的美麗。她絕色的美貌、高雅的氣質、高貴的品格,都對圍繞在身邊的皇室男子構成了強烈的誘惑力,他們都不同程度地愛慕她。這種愛庇護著她,使她在一次次面臨絕境的時候可以依賴某位皇家男子度過難關。她很明白該怎樣駕馭這種愛,來為自己爭取活著的機會,所以,婉兒是自如的,其生命的存在是輕盈的。
然而,盡管如此,婉兒畢竟只是一個后宮的嬪妃和侍者,她的生死系于武氏之手,這又使得她的生存顯得如履薄冰般的艱難和危險。雖然她可以憑其才智贏得武則天的器重和信任,得以在薄冰上謹慎行走,但這種小心謹慎的生存會使生命變得辛苦和沉重。她生活在武氏無處不在的陰影中,這又何嘗不會使生命備顯壓抑?如臨深淵的危險生存環境也鍛煉了她心靈的韌性和忍性,所以當她在得知武則天是自己家仇的兇手時,她可以平靜地面對,冷靜地思考,不露聲色地消化。她沒有像眾人所預測的和武則天所擔憂的那樣,與仇人誓不兩立,上演復仇的計劃,這一方面在于她理解武則天作為一個女性在政治激流中生存下來的艱難和血腥,理解了宮廷中你死我活的殘酷斗爭準則;另一方面,婉兒知道,武則天和她既是政治生涯的合作者,又是相知相契的知心人,她們在智謀的較量中相互理解、彼此認可,她們在彼此的智慧之光中發現自己,這是棋逢對手的愜意和充實,是英雄相知的欣然和快慰。武氏給了她政治舞臺,并且“對于婉兒來說,政治生命就等于她的生命,因為她剛好是一個視政治為生命的女人,而又在政治的領域中擁有著非凡的才華”。這樣的婉兒不是胸懷個人家族恩怨的平凡之人,她心中有著更廣闊的天地。正是這種胸懷和見解,使婉兒諒解了武則天,這種諒解其實也意味著:“活著,但要記住,意味著生命的愛的意志比生命的受傷更有力量。”婉兒用理性意志來思索生存,來超越仇恨,這是承受也是超脫,是抉擇的沉痛也是抉擇后的輕松。于是,盡管在武則天的陰影下壓抑地生存,但是婉兒所擁有的智慧和胸襟,使她在政治舞臺上實現了自我價值,雖沉重壓抑卻不乏輕盈和自在。
四 靈肉之愛的輕松與沉重
婉兒的一生被人稱頌不已的是她非凡的政治才華,但是她的政治功績在史書中卻變得含糊其辭甚至有些曖昧,因為在歷史理性的倫理審視中,婉兒另一種生存的表象讓理性法則嗤之以鼻,那就是婉兒的情感和欲望生存現狀。她與三個皇子的曖昧情感,與武三思的欲望茍合,與崔 的靈肉相依,她主動成全的武韋之淫,都令理性倫理學冷峻嚴肅的歷史眼光感到尷尬和惋惜?!皻v史不能夠理解一個身居高位、天生穎悟的女人為什么總是需要男人,而且是那些口碑不好甚至勢利小人的男人。歷史不允許婉兒這樣的女人有真情有欲望,當然歷史更不能容忍那些有著卑鄙魅力的男人,對婉兒這樣的女人的吸引和誘惑?!?/p>
站在理性倫理和道德的角度看,婉兒的欲望和因欲望而引起的茍合是不可原諒的,是丑陋邪惡的。但是歷史可曾知道,“邪惡之所以會滋生,是因為人們總會在某個階段發現自己沒有能力行善”。對于一個女性來說,她怎么不可以有人之為人的情感和欲望,歷史可曾給予婉兒這一人性的需求以應有的人本理解和尊重。更重要的是,歷史忽略了,婉兒委身于卑鄙勢利之人的背后,是純真之愛被政治鐵腕搗碎的結果。婉兒與太子李賢的相契之愛,一開始便成了政治的實驗品、犧牲品,愛的失落和被毀使婉兒認識到真愛的難得、情和欲的難以兼顧,于是,“真的愛和真的不愛,愛而不曾有的性,和淫亂中無法企及的愛”就成了婉兒一生情感的最無奈注腳。婉兒終其一生都是在靈肉合一的找尋和分離中度過。在找尋中,沉重的生命開始實踐了身心相離的情愛,她利用身體愉悅男人,滿足自己的身體之欲;她用智慧愉悅男人,獲得心智的快感。不再相互尋找的肉身和靈魂獲得了各自的幸福,但這種幸福畢竟殘缺淺薄輕飄,這又何嘗不使多情的生命充滿了遺憾而備顯沉重?
生命沒有給婉兒留下太大的遺憾,崔 走進了她的生命,他們靈犀相通,以詩傳情,婉兒的文學才華得到了至情至性的釋放,在文學中,婉兒獲得了精神的自由。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還帶給了她靈肉合一的愛情,婉兒沉重的情感追求有了結果,沉重便也顯得深刻而有價值。但是,活著的目標還是讓婉兒犧牲了情愛,為了挽救武三思這個她的身體深愛著的男人,她忍痛把他送進了韋后的懷抱,成就了歷史上一段骯臟的淫亂。在崔 陷入危險境地之際,她不遺余力地把他送進了太平公主的宮闈,雖然這令理性的倫理視為墮落、邪惡,但人與人感情上、心靈上的牽纏和受傷以及為之做出的選擇,是無法追究道德罪過的。歷史道德倫理在這里與個體的生命感受和生存的卑下形成了難以彌合的鴻溝。
不同的愛伴隨著婉兒的一生,每一份愛都給予了她不同的感覺和況味,輕盈的身體之愛,高標的靈魂之愛,厚重充盈的身心之愛,有迷醉,有幸福,但同時也不乏遺憾和殘缺。婉兒的生命在各色愛中行走,她把愛分成不同的側面,應對不同的情勢,爭取活著的機會。愛背負此種使命,對于一個女人來說,焉能不是最徹骨的沉重和無奈呢?又焉能不是生存分裂狀態的體現呢?
五 超然赴死的灑脫與無奈
婉兒的女性氣度之美和性情之美,深深地打動了少年李隆基的心,在這個英氣的少年心中,婉兒是最圣潔高貴的,她成了李隆基心中美好情懷的寄托。這種美好的情愫終于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被徹底粉碎,這份神圣在婉兒與武三思的親密中被徹底打破,李隆基經受情感的暴雨般抽打,人間最美好的存在原來也如此不堪和丑陋,愛恨的快速轉換緣自少年心中巨大的情感精神挫折感。“強有力的攻擊傾向一般都伴隨著強有力的愛,一個兒童越是強烈地愛著他的對象,那么他對于在那個對象上所遭受的失望和挫折就越敏感,而這種愛最終一定會屈從于聚集在一起的仇恨?!边@也便是婉兒死于李隆基之手的心理根源。宮廷巨變,婉兒手執為自己生命開脫的詔書,平靜地等待兩可的命運,當李隆基縱馬疾駛的馬蹄聲清晰地傳入她的耳鼓之時,她明白,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盡管有諸多的皇家男子在愛著她,但不是隨便一個什么人的手都可以在黑夜的恐懼時去牽的,不是任何時候她都可以憑借自己的智慧摟抱生命的。明白于此的婉兒,從容地攜著自己的靈魂含笑奔赴自己的生命彼岸。她走得灑脫又了無牽掛,然而她是在洞知生的無望后才超然的,她的超然又何嘗不是求生無奈后對生的沉痛放棄?婉兒是貪戀生命的,但她決不怕死,盡管她的生和死都伴隨著沉重和無奈,但又都能透射出生命的輕盈和超邁。這就是婉兒一生的生命感受和生存體驗。
在充分尊重和理解個人的生命感受和生存體驗的倫理敘事中,婉兒的生命得到了全面而充分的展現,一個女人的生命和情感軌跡得以辯證的認識。真正地感受每一個人可能有和曾經有的生命感覺和體驗,才是以人為本的關懷,《上官婉兒》做到了這一點,這是婉兒的幸運,也是文學所能給予人的生命的溫存關懷。
參考文獻:
[1] 劉思謙:《走進歷史隧洞的女性寫作》,《周口師范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
[2] 劉小楓:《沉重的肉身》,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3] 趙玫:《上官婉兒》,長江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
[4]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導論講演新篇》,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0年版。
作者簡介:劉艷宗,女,1975—,河南南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南陽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