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言論自由的憲政基礎

摘要：言論自由是指公民有權通過各種語言形式公開或不公開發表自己的思想和觀點的自由。言論自由有助于人類交流思想、傳遞信息。它是民主共和的基石，亦是法治社會的里程碑。言論自由具有極其重要的憲政美德和價值，它是公民最為重要的基本權利之一，保護公民的言論自由是憲政法治國家的重要標志。

關鍵詞：言論自由；民主共和；憲政

中圖分類號：DF0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31-0107-02

言論自由是指公民有權通過各種語言形式公開或不公開發表自己的思想和觀點的自由。言論是人類思想溝通、信息傳送、知識交流的重要工具。言論自由攸關人類思想的啟發、科技的發展、民主與文化的進步，恰如美國卡多佐法官所言：“言論自由是其他權利產生的搖籃，幾乎為其他每種權利不可缺少的前提。”[1]言論自由權作為一項基本的自由權，在公民權利譜系中居于核心，絕大多數國家的憲法及大部分國際公約都將其作為重要的人權加以確定和保障。

一、憲法的共和國含義考察

民主共和已成為當下各國政府的政治目標而被載入憲法，如法國《第五共和國憲法》規定：“法蘭西為……民主和社會的共和國。共和國的原則是民有、民治和民享。”《魏瑪憲法》規定：“德意志聯邦為共和政府”等等。我國《憲法》序言回溯了近代以來中國人民為求得民族獨立、國家富強而進行的堅苦卓絕的斗爭，講述了人民如何建立共和國的漫長歷程，將政治意義上的國家合法性權威建立在民主共和的基礎上，它也意味著政治統治必須在一個“除魅”的世界里尋求新的合法性源泉，而這個合法性必須來自“人民”，由人民建立起的政權組織形式不是君主帝制而是人民當家做主的民主共和之治。共和republic，源于拉丁語“res public”，含義是共同的事業、產業。共和的基本觀念是共治、共有、共享，理念是各個成員、集團、階級放棄暴力強權，依照正當程序，通過商議妥協來解決彼此的利益沖突。共和的“和”就體現為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等自由權，即人民對于與自身利益攸關的公共事務擁有決定性的發言權。現代共和政體誕生后其內涵有所改變，即從非傳統的貴族統治共和制轉變為民主共和制。法國學者巴蓋爾指出：民主是現代的事實，那些古代共和國不是民主國家，在那里沒有實現政治和公民平等；在理論上，民主遵循的是人民主權原則，在政體上，它與共和制相同[2]103。民主主義崇尚平等，具有平民精神，易于導致多數人的專制，而共和主義則熱衷平衡，承認差異，具有精英或貴族統治傳統，易于導致少數人的統治。美國學者曼尼指出：民主制的挑官方法應是抽簽而非競爭性的選舉，競選的本質在于選出“出眾”的人；當選的代表有任期保證，相對于選民有相當的獨立性，這也類似于過去的貴族，所以代表就是現代的“貴族”、“選舉的貴族”或者說“民主的貴族”。（西方語匯“選舉”election和“精英”elite具有相同的詞根）[3]民主共和政體就是在憲法的規范之下將民主與共和結合，使得民主主義和共和主義在憲政的話語實踐中尋找到恰當的連接點。憲法是為締造自由的共和政府而生，精髓就在于將共和政府與保障民主自由的法治結合起來，進而構建憲政之治。

二、言論自由與民主共和唇齒相依

米克爾約翰指出：“自由表達的權利是一種最重要的人權……言論自由允許不同觀點之間的爭論和持續的思想交流。……它是所有自由的基礎，是幾乎所有其他形式的自由的不可分離的條件和發祥地。”[4]224言論自由已成為民主共和國的標志，它對民主共和的維護和促進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言論自由是民主共和制度的基礎和要件。民主意味著公共決策最終取決于多數人的意見，然而形成多數人意見不僅需要具有相近的利益基礎，而且應當存在公共討論空間。不同的觀點可以在公共討論空間里溝通，從而達到多數人可以接受的結果并最終體現為人民的集中意志。這構成了現代國家合法性的基礎——緣于被統治者的同意。公共討論空間就體現為憲政國家里有法治保障的言論自由討論市場。如果我們將民主作為達到正義和平公正等更高價值的一種手段或過程的話，那么言論的公開和自由的討論則是使民主選擇這一過程得以有效運作的重要保障。誠如哈耶克所說：“民主的理想所依據的乃是這樣一種信念，即指導政府的意見必須經由獨立的且自生自發的過程而產生。它要求有一個個人得以形成各種意見的獨立于多數控制的廣大領域。因此，主張民主的理由與主張言論自由的理由才不可分割。”[5]133憲政精神體現為對不同主張的尊重和保護，承認社會中的利益差異，允許不同利益共存并謀求不同利益間的共贏。言論自由是憲法包容特性的具體體現，它提供不同利益的表達渠道，為形成輿論共識創造條件。

第二，言論自由為民主共和國的治理提供理性決策保障。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阿瑪蒂亞·森認為，公共選擇的基礎一是自由，二是民主。即每一社會成員必須擁有表達自己偏好的自由，一個社會要通過公開討論和公眾參與以及民主選舉來形成共識。發表言論是公民政治參與的重要方式，公民通過自由發表意見來表達自己的觀點，并與其他人的觀點進行交流溝通，最終達到影響政府決策的目的。在利益多元化的社會，不同的階層有著不同的利益訴求，而不同的訴求恰恰是政府合理制定政策的信息依據。只有全面傾聽各階層的主張，政府才可能制定出關照各方訴求、妥善權衡各種情況的政策。雖然這個決策結果未必絕對正確，但充分的討論和商榷為結果的合法化提供了正當的基礎，況且根據孔多塞定理，充分地溝通與交流也增加了決策正確的概率。史蒂芬·霍姆斯教授指出：“社會通過憲法條文（國會不得立法剝奪言論自由），一個共同體可以保持自己進行理性決策的能力，防止其固有的滑入‘集團思維’的傾向。未經不同觀點的討論而作出的決定可能是考慮不周的決定。”[6]256基于人的有限理性，沒有人能確切把握或壟斷真理，人們對知識的無知導致其行為是建基于對未來不完全準確的預見之上，任何人都不能斷言他人的知識是完全錯誤的，那么就沒有理由壓制不同意見。相反，只有將個人的意愿表達出來，通過理性對話使人們在思想交鋒中得到能力的鍛煉和智識的提高。

第三，言論自由是保障人民主權的重要手段。主權在民是民主共和國的基礎，人民是否享有統治權是區別民主與專制、共和與帝制的重要標準。代議制是當下民主國家普遍采用的政權組織形式，它的民主選舉的壓力機制使政府把公共利益、公眾福祉作為目標。麥迪遜就認為：“沒有言論自由，人民就不可能對政府官員的所作所為提出意見和批評；公共信息就得不到充分交流和傳播，因而也不可能產生一個理性的民主政府。如果你都不清楚人民代表所代表的利益或立場是什么，又如何作出明智的選擇呢？”[7]264同理，人民代表及官員的言論自由可以使他們的主張和政見得以傳播，使人們得以了解和評判，選民也可以選出自己認同、偏好一致的代表和官員。如果沒有言論自由，人民沒有表達自己意志的權力，也沒有辨別各種意見的能力，那么有些人就可能操縱輿論將自己粉飾成人民的代表，最終成為專制獨裁的淵藪。對公民言論自由的侵害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代議制民主基礎的動搖。言論自由是民主政府賴以存在的條件和方式，而獲得在言論自由表達空間里普遍民意的真正認可和同意，將成為鑄就民主政府合法性的最重要的基石。

三、言論自由與政府官員名譽權的憲政衡量

在民主國家，政府官員是人民的代理人和公仆，人民擁有監督的權力，評價官員的某些行為及其政務能力實質上是公民參與政治、行使最高統治權的一種形式。官員的從政能力是一個可能會影響到公共利益的公共問題。對于這些問題，民主制度下的公民是有權力和能力加以評判的。既然官員選擇了擔任公職并掌握了公權力，那么他也將自己置于公共評論的話語平臺之上，成為“公眾人物”，他必須接受甚至一定程度上容忍民眾對他的評判，因為這是他自己選擇擔任公職的后果，也是行使公權力所要付出的成本——接受輿論的監督。如果官員動輒將提出逆耳批評的民眾告上法庭，訴之以誹謗侮辱之罪，借所掌控的公權力來造就“寒蟬效應”，以此維護自己的名譽而使公眾的批評消聲匿音，這不是民主社會應有的現象。官員并非不具備名譽隱私等權利，只是這些權利受法律保護的限度已經因為他擔任公職之緣故或輿論監督之需要，而大大降低了，這是他行使公權力所必須支付的成本。除此之外，較之于普通民眾，官員一般處于資源優勢地位，有更多的渠道為不屬實的言論進行糾正澄清，從而維護自己的名譽，由此可以認為官員的地位、權力和影響使他具有較強的抗御侵害的能力。

回顧美國紐約時報案對我們處理當下公民言論自由與官員名譽權沖突案件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該案中，美國最高法院認為：除非官員能夠“明白無誤地和令人信服地”證明有關陳述帶有惡意，否則官員的名譽權不會得到保障。當公民的評論涉及官員公務行為時就上升為一種憲法特權。它排除了公民對官員進行誹謗性傳播通信的嚴格責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蓄意或不顧后果的行為判斷標準：對官員職務行為誹謗的構成要件為“實際惡意”。“實際惡意”即“明知謬誤或毫不顧及真情而發表言論”，其并非一般過錯，接近于故意和明知故犯，是一種“重大的過錯”，在證明被告存在這樣的一種過錯狀態的時候，原告的舉證必須“明白無誤和令人信服”，并且對官員的誹謗案件的舉證責任由原告（官員）承擔，原告須證明被告帶有“實際惡意”去發表虛假和誹謗性的言論。它加重了作為“公眾人物”原告的舉證責任，平衡了官員與民眾的法律地位。這就在最大程度上保護了公民的言論自由，也預防了權利濫用的可能，在憲政制度之下使各種權利在張力中達到動態平衡，從而實現人民的自我統治。

參考文獻：

[1]Peter E. Quint.憲法在私法領域的適用——德美兩國比較[J].中外法學，2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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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亞歷山大·米克爾約翰.表達自由的法律限度[M].侯建，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3.

[5][英]弗里德利希·馮·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M].鄧正來，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

[6][美]埃爾斯特，等.憲政與民主[C].潘勤，謝鵬程，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

[7][美]漢密爾頓，杰伊，麥迪遜.聯邦黨人文集[C].程逢如，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