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運作邏輯、理性擴張與情感困境

2012-04-29 00:00:00孫靜

學理論·上 2012年11期

摘要：理性作為現代社會的精神和制度原則將人類從絕對匱乏帶入相對匱乏的兩極分化境遇，它在資本運作的邏輯下被極端擴張為工具理性，由此產生了社會的全面理性化和人類發展的單向度，使得啟蒙從解放走向壓抑，最終導致人類情感的缺失和一系列的社會弊病，給社會發展帶來重大的問題。從資本運作邏輯這一獨特視角審視工具理性的猖獗，發現由此產生的現代性情感困境是群體性事件產生的深層根源。

關鍵詞：啟蒙；工具理性；資本邏輯；群體性事件

中圖分類號：C91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31-0093-04

西方的啟蒙已歷經數百年之久，它開啟了以理性為核心的時代精神，“我們已經看到，為革命作了準備的18世紀法國哲學家們，如何求助于理性，把理性當作一切現存事物的唯一的裁判者。他們認為，應當建立理性的國家、理性的社會，應當無情地鏟除一切同永恒理性相矛盾的東西。這個永恒的理性實際上不過是恰好那時正在發展成為資產者的中等市民的理想化的知性而已?！盵1]722啟蒙是一場由資產階級發起的改革運動，因此資本運作邏輯在啟蒙的時代演變中被充分演繹為權貴群體資本的不斷運營和擴張，由此產生另一部分群體資本的不斷萎縮，從而導致不同群體之間的情感對立，成為現代性的情感困境。

一、啟蒙及啟蒙理性

持續約400年的西方啟蒙運動是一個思想解放、社會解放的運動過程，啟蒙思想家認為通過理性可以達到自由、平等、博愛的社會境界，形成一種“脫離夫奴隸之羈絆，以完其自主自由”[2]2的人格，尼采甚至將啟蒙（Enlightenment）影射為日神阿波羅，①其所昭示的精神力量指引無數后人為之浴血奮斗。

蘇格拉底②曾明確指出，由于神靈賦予了“努斯”（理性的靈魂）和“邏各斯”（推理的能力）[3]4-17，因此，“人生來就比其他的動物高貴”[3]11-13。這實際上把人與其他動物的區別最終歸結為人具有邏輯推理能力的思維能力，或者說，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有“理性”。在文藝復興的推動下，自然科學取得了很大的進展，啟蒙運動是對文藝復興時期③人類理性的再次覺醒，把理性貫徹到自然和人類社會的各個方面，理性被上升為一種無限、萬能的力量，理性之光可以驅散黑暗，改進社會弊病。理性因此也就成為人類進步的力量。

二、啟蒙精神的異化：理性擴張

馬克思說過，“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我們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于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盵4]775啟蒙的本意是要求用理性擺脫權力，但18世紀啟蒙思想家在反封建過程中，開始將理性精神擴張到人類社會的各個方面，理性作為“宇宙的無限權力”和“萬物的精華和真相”[5]8-9，成為了一種新的統治支配權利和壓抑力量：工具理性。①工具理性包含兩層含義，人文含義和政治含義。它的人文含義是：工具是反價值即反人的物質手段，工具（指科學技術）不僅統治自然界，而且統治人；當它統治人時，把主體和客體顛倒了，人成了機器的一部分。這樣工具成了統治人的工具。它的政治含義是指利用科學技術進行政治統治，把科學技術變成意識形態、非政治化的政治工具[6]。科學技術提高了生產率，創造了財富，使大多數人進入了富裕階層；但與此同時，科學技術不斷將人類物化、政治化的結果帶來了一個缺乏生命意義的“空白邊緣地帶”，②這驗證了弗洛姆的預言，“19世紀的問題是上帝死了，20世紀的問題是人類死了。在19世紀，不人道意味著殘酷，在20世紀，不人道系指分裂對立的自我異化。過去的危險是人成了奴隸，將來的危險是人會成為機器人?！盵7]291

總而言之，理性和科學技術的極端發展，③使社會成為單面社會，人成為單面人，最終導致社會理性的無限擴張，甚至于希望用理性克制或鏟除情感來作為改造人類社會，從而達到心靈的自由或幸福的良方。恩格斯曾敏銳地指出，“當法國革命把這個理性的社會和這個理性的國家實現了的時候，新制度就表明，不論它較之舊制度如何合理，卻絕不是絕對合乎理性的。理性的國家完全破產了?！瑔⒚蓪W者的華美諾言比起來，由‘理性的勝利’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極度失望的諷刺畫”[1]722-723，而導致這種狀態的根源根植于資本主義運作的邏輯之中。

三、資本主義④的運作邏輯

雖然啟蒙運動致力于引導人們從黑暗走向光明，從遮蔽走向揭示，從愚昧走向智慧，但現代社會是以資本邏輯為主導價值的市場經濟社會，因此資本便是關鍵所在，離開資本邏輯就不可能真正理解現代社會的種種現象，有學者指出，資本和資本的運營是現代社會和現代性的本質特征，現代社會的產生與發展，本質上是以資本的運營和擴張為特征的市場經濟的發展擴張過程[8]。

亞當·斯密認為資本是“為了生產的目的而積累的資產儲備”，昭示著資本的增值特征。馬克思將這種資本的本性刻畫得入木三分，“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9]266。導源于資本非理性沖動的增值欲望，⑤在自利與貪婪的激發下，資本進行著“生產與擴大再生產”的逐利運作邏輯。結合啟蒙精神本文將資本運作邏輯理解為追求利潤最大化和成本最小化，為了達到自身增值目的而不斷擴張被異化的理性自由。表現為銀行以自由的名義免受規管，獲準破壞經濟；稅收以自由的名義為超級富豪減稅；公司以自由的名義游說降低最低工資并提高工作時間，⑥社會權貴們以自由的名義恃強凌弱，劫貧濟富，來達到其自身資本增值的目的。而在這其中，理性只是一種用來進行資源掠奪的工具。

資本的邏輯決定著現代性的邏輯[10]118。在全球資本主義時代，由于資本的天然趨利性直接導致了“成本效益核算”的意識逐步在社會、文化、個性等各個生活領域不斷擴展。在個體層面體現為“追求成功”、“個人成就”、“自我實現”、“自我滿足”的“理性人”，⑦“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它把……情感的神圣……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它使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4]274-275，權力和財富成為人們所追求的最高目標。例如在現實生活中，財富有限和欲望的無限促使有些為了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地方強豪”采取各種手段積極承接國家向地方的利益輸送，并通過各種巧妙手段攫取公共利益，從經濟發展中獲取尋租利益，打著為了公益的旗號大量征用土地，在此基礎上不惜以犧牲環境和當地居民健康為代價招商引資，強占他人權益，從而導致不同群體之間的情感張力不斷加深。

在資本邏輯占主導的時代，資本已經“不是一種個人力量，而是一種社會力量”[4]787，這從社會財富和貧困的雙重生產中可見一斑。資本為了產生剩余價值，在發展生產力的同時也發展出一種壓迫的力量，因為“對資本來說，任何一個對象本身所能具有的唯一的有用性，只能是使資本保存和增大?！盵11]227這也就導致了一種“過度勞動的文明暴行”，這在廉價的土地、勞動力以及較低的環保要求的中國尤為明顯。勞動力作為一種為資本所利用的工具和手段，面對固定不變的資本，為了提高利潤就必須計算、無限制地節約成本，通常以工人的身心健康損害為代價，導致了勞動力市場工人生活條件不斷地惡化，從而達到使資本擴大增倍及創造財富的目的。

啟蒙理性原本希望通過為別人創造財富獲得自己的收入，就是出于利己之心，但是必須有利人之行。但資本在運行過程中慢慢偏離了原有的邏輯軌道，成為了“力圖超越自己界限的一種無限制的和無止境的欲望”[11]297。個體甚至于社會到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地步。總之，資本邏輯使相當一部分人只追求物質而輕精神，只看眼前而忽視長遠，人文發展明顯滯后，①以利潤、效率計算為核心的工具理性，貫穿在現代社會之中，成為了整個社會生活的主軸，安徒生曾經美麗而又簡單的世界在當下社會顯得過于奢侈，甚至于那些真實、自然、獨立、簡單的美好品格在當今被解讀為愚蠢、迂腐?？梢哉f，資本運作邏輯一方面作為一種客觀力量推動社會的生成和發展，但另一方面，利益最大化原則侵蝕著人的情感領域，使人的物質欲望膨脹，在兩極分化嚴重的社會現狀下情感趨利化，進而導致廣泛的焦慮和抱怨。

四、資本沖突引發的情感衰落

單光鼎認為，群體性事件有一些相同的特點，就是其背后的經濟民生利益訴求以非規范的體制外行為表達出來，這也就是說群體性事件主要是一種利益沖突，這種沖突的主要對象就是資本。例如新生代的農民工群體由于大多沒有務農的經歷、在相對上一輩來說較好的環境下生活，相當一部分是獨生子女，他們的與資本的沖突不可避免。從媒體的報道和學術界對于群體性事件的調研來看，近些年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主要集中在勞資、社會治安、拆遷、環境污染等方面。雖然各種因素正在日益變得復雜，但是卻充分彰顯著現代社會弱勢群體不滿情緒的強烈程度。在資本邏輯的主導下，理性蛻化為工具理性，并進一步逆轉為社會的全面理性。這種經濟合理性的計算與節約中卻恰恰包含著人類情感的壓抑和退化，導致心理問題增多。盧梭在《論科學與藝術》一文中就對這個問題作了生動而精彩的論述。他指出，隨著歷史的發展，文明的進步，人性日益墮落和腐化，“懷疑、猜忌、恐懼、冷酷、戒備、仇恨與背叛永遠會隱藏在禮儀那種虛偽一致的面孔下邊，隱藏在被我們夸耀為我們時代文明的依據的那種文雅的背后”[12]8，即理性文明的擴張帶來情感的衰落。

這首先體現在情感缺失方面。美國社會學家科恩（Cohen，R.）、肯尼迪（Kennedy，P.）在《全球社會學》一書中首先提出“后現代情感”的概念，這類情感的特性是缺乏真實情感的流露、情感表達方式的匿名性等。后現代情感產生原因是強調獨立生活，很多人都帶著一副面具，很少在別人面前流露自己的真情實感與內心想法，造成社會情感的單薄。情感需要表現為不愿意被孤立，需要別人的許可和接受，需要別人的支持和合作，人們既想發泄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渴望社會生活，同時又不想被傷害，懼怕陌生人群眾隨時出現的欺騙與不信任。可以說，恐懼和焦慮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情緒。人們對未來擔憂，西方的一項民意調查甚至顯示父母首次預料其子女的未來生活會不如自己。

其次體現為情感的壓抑。在資本大行其道的時代，工具與技術理性作為一種新的統治意識形態，滲入到人的私人領域和情感生活中，壓抑了人性中的本能情感和欲望，帶來了孤單、寂寞、疏離、憂慮和恐懼，而這些負面感受又加深了對未來的恐懼，讓人們對社會現狀產生了更加消極的預期。許多專業性領域，如科學家、醫生等也失去了權威與受人尊崇的地位。比如在醫藥領域爆發了大量的醫患糾紛事件，以往病人那種滿懷信任地接受醫生建議的和諧圖景被顛覆。也就是說，現代文明壓抑了人的情感，使它與自身躍動的欲望沖突不斷抵抗，導致人的心理問題增多；?？抡J為這種理性壓抑情感的結果會導致“瘋狂”，這種“瘋狂”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尋找一個宣泄口爆發，產生目前備受矚目的群體性事件。正如科塞在《社會沖突的功能》中所說，“加入沖突爆發在這樣一個經常壓抑敵意情感表達的團體里，它就顯得特別強烈。因為第一，這種沖突的目的不僅是為了解決當前的問題（它引起沖突爆發）；而且先前所積累的所有憤怒和被壓抑的情感易于在此時一同發泄出來。第二，團體成員完全的人格參與有利于在斗爭行動中調動人們的全部情緒。”轉型期社會長期存在的不公和不均塑造了一種被壓抑的情感能量，如由于種種制度與經濟原因導致的貧富分化等，讓社會上充滿了不公和剝奪、怨恨與焦慮的情感，建構了一種長期存在的社會隔離或戒備的情感。

群體性事件的本質是發生在風險社會中的一種集群行為。其緣由是經濟社會資本運作邏輯結果導致社會成員產生強烈的不公平感和相對剝奪感，進而對某些制度、體制和規則產生了偏激的“非正義性”判斷，由此產生非健康甚至是畸形的社會心態，致使某一具體矛盾事件發生時，大量與事件本身無關或者本身并沒有直接利益訴求的社會成員，基于“公平旁觀者”或者“利益受損者”的身份借機表達、發泄不滿情緒所引發的大規模群體性沖突事件。群體性事件的真正驅動力是情感，處于群體中的人們其情感具有相互感染和“煽情”的功能，能在短時間內調動起在場人的高昂情緒，參與者因有過“不公平”的情感記憶，長期積累了一種抽象的不滿情緒和社會心態。即現存的社會結構已經決定了群體的庫存情感，形成了一種“前情感結構”，在偶發事件面前，人們找到了宣泄的機會并借機表達對社會不公、吏治腐敗等現象的不滿，在一定的情境烘托下不斷刺激和激化原本就沖突對立的情感，使得矛盾糾紛演變為群體性的大規模沖突。

五、結語

啟蒙理性在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學中被異化為工具理性，并膨脹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中，它不僅造成社會的貧富兩極分化，而且成了奴役人、摧殘人的工具，最終成為一種壓抑力量。因此很多現代人深感人生意義的失落，精神價值的喪失，成為無根、無個性、無意義之人，情感、意志等因素①被長期鄙視和控制，從而淪為理性實現自身目的的工具，促成當今大規模群體情感缺失和壓抑狀態，以至于某類不公事件能夠迅速成為社會大眾的情感宣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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