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毛澤東的“新村”理想淺析

摘 要：青年毛澤東曾提出了詳細的“新村”建設計劃，一方面反映了他當時還處在空想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等思想的影響之下，另一方面也清晰地反映出他在思想轉變過程中的進步。通過自己的親身實踐，青年毛澤東逐漸認識到要在現實社會中通過和平改良方式實現理想社會，是根本辦不到的。這推動他轉向暴力革命的道路。

關鍵詞：青年毛澤東；新村；理想

中圖分類號：A8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13-0054-02

創造一種新生活，是青年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讀書后期便有的一種“夢想”。他在1919年《湖南教育月刊》第一卷第二號上發表的《學生之工作》序言中說：“我數年來夢想新社會新生活，而沒有辦法。七年（即1918年）春季，想邀數朋友在省城對岸岳麓山設工讀同志會，從事半耕半讀，因他們多不能久在湖南，我亦有北京之游，事無成議。今春（指1919年）回湘，再發生這種想象，乃有在岳麓山建設新村的計議”[1]。《學生之工作》是其“新村”設想中關于學校問題計劃書的一章，僅從這一章中，我們不難看出青年毛澤東受新村主義思想的影響。

一

“五四”運動前夕，經周作人介紹，日本武者小路實篤的新村主義傳入中國，并在知識界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出身于日本貴族的自然主義作家武者小路篤實不滿現有的社會制度，幻想脫離這個社會，另行開辟一塊小天地，建立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平等、個個幸福的互助友愛的理想的新社會，他創辦專門研究新村問題的刊物，并于1919年在日本九州日向地方組織了“第一新村”。周作人親自到日本的“日向新村”，參觀考察，回國后在《新青年》第6卷第3號（1919年3月15日）上發表《日本的新村》一文，詳細介紹了小路實篤關于新村的基本思想和主張[2]。

新村主義的基本思想是要求改變現存的不合人道的社會，建立一個財產公用、人人平等、共同勞動、共同生活的互助友愛的理想的新社會。新村主義最根本的主張是：提出過“人的生活”。武者小路實篤明確表示：“吾輩之愿望是協同全體人類，使凡是人都能夠像人一樣的生活?！边@種人的生活就是“各人先盡了人生的必要的勞動的義務，再將其余的時間做個人自己的事”[2]。周作人對這種“人的生活”作了進一步的解釋：“新村的理想的人的生活，是一個大同大異的世界。物質的生活是一律的，精神的生活是可以自由的?！盵3]簡單地說這種人的生活分為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物質方面強調人的必要的勞動。這種勞動“一方面是對于人類應盡的義務，另一方面是在自己發展上必要的手段?！盵2]在精神生活方面則主張自由發展，個人的思想、主張、信仰是完全自由的。

對于如何實現“新村”社會，武者小路實篤主張用示范感化的辦法，“平和的合理的又自然的生出這新秩序?！敝茏魅艘惨辉購娬{“新村與別的社會改造不同的地方，是想和平的得到革命的結果?！盵2]總之，新村主義者主張通過改良的方式，實現“協力與自由，互助與獨立”相結合的理想社會。

新村主義從本質上看，是一種帶有濃厚無政府主義、人道主義色彩的空想社會主義。正因為新村主義具有空想社會主義大雜燴的特點，而當時這些思想在中國文化界，仍屬主流思想，因此，吸引了眾多的人。

二

青年毛澤東的“新村”構想遠比周作人介紹的日本的新村實驗全面、具體。首先，他把建構“新村”的基點放在農村，新生活的創造來自青年學生同農村社會的結合。青年毛澤東認為現實社會的一大弊端，社會改造的一大難處，是本來充滿朝氣追求新生活的學生，在畢業之后，“多鴛都市而不樂田園。農村的生活非其所習，從而不為所樂?！盵1]于是，農村無學生，便缺少“中堅之人”去“推行”“美滿”的社會改造方案。青年毛澤東很欣賞俄羅斯青年為傳播其社會主義，多入農村與農民雜處的做法，進而在他的“新村”計劃中規定，“新學?！睂W生們的工作場所，“必在農村之中”，學生的工作內容，“必為農村之工作”，目的是“養成樂于農村之習慣”[1]。

其次，生活在“新村”里的新人們，實行“一邊讀書，一邊工作”。青年毛澤東這樣安排他們一天的時間：睡眠8小時，游息4小時，自習4小時，教授4小時，工作4小時。工作之事項，“全然農村的”，包括種園、種田、種林、畜牧、種桑、雞魚6項。具體說來：“種國有二，一種花木，為花園。一種蔬菜，為菜園，二者相當于今人所稱之學校園，再擴充之，則為植物園。種田以棉與稻為主，大小麥、高粱、蜀黍等亦可間種種林須得山地，學生一朝手植，雖出校而仍留所造之材?？稍銎浠啬钆f游愛重母校之心。畜牧如牛、羊、豬等，在可能畜養之范圍內，皆可分別畜養。育蠶須先種桑，桑成飼蠶，男女生皆可為。養雞魚，亦生產之一項，學生所喜為者也?！盵1]

再次，這個“新村”是新學校、新家庭、新社會三位一體的。在這種“新村”里有“公共育兒院，公共蒙養院，公共學校，公共圖書館，公共銀行，公共農場，公共工作廠，公共消費社，公共劇院，公共病院，公園，博物館，自治會”[1]等，是一個農林牧副漁工各業俱全的自給自足的單位。

對于如何實現“新村”？青年毛澤東主張通過實施新教育，創造新人來完成。青年毛澤東曾深信教育救國論，認為改造中國必先從改造教育入手。在《學生之工作》一文中，他寫道：“言世界改良進步者，皆知須自教育普及使人民咸有知識始。欲教育普及，又自興辦學校始”。青年毛澤東認為辦學校只是施行教育的一端。而教育之全體，不僅學校，其一端有家庭，另一端則有社會。因此，青年毛澤東認為“言改良學校教育，而不同時改良家庭與社會，所謂舉中而遺其上下，得其一而失其二也”[1]。

為了避免學校與家庭和社會脫節，青年毛澤東要求“創造新學校，實施新教育，必與創造新家庭新社會相連”。青年毛澤東認為新學校中的學生是創造新家庭的成員。“學生認學校如其家庭，認所作田園、林木等如其私物。由學生各個所有私物之聯合，為一公共團體，此團體可名之曰‘工讀同志會’。會設生產、消費、儲蓄諸部。學生出學校，在某期間內不取出會中所存之利益，在某期間外，可取去其利益之一部而留存其一部。用此方法，可使學生長久與學校有關系”?！靶聦W校中學生之各個，為創造新家庭之各員。新學校之學生漸多，新家庭之創造亦漸多。合若干之新家庭，即可創造一種新社會?！薄昂洗说戎聦W校、新社會，而為一新村。”[1]青年毛澤東希望這類“新村”能起到“模范村”的作用，使“世人耳目，咸集注之”，達到示范化的作用。

青年毛澤東關于在岳麓山建設“新村”的計劃，也由于各種原因而未能實施。但這種“新村”的理想很長時間縈繞他。

三

如何看待青年毛澤東在“五四”時期的“新村”理想？我認為“五四”時期科學社會主義尚未在中國廣泛傳播，在黑暗中尋找出路的先進知識分子，要想超越空想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直接成為馬克思主義者，是十分困難的。資本主義極不發達的舊中國，為空想社會主義思潮的流傳提供了廣闊的土壤。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大同”思想也深深影響著知識分子?？梢哉f，接受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的影響是我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實現世界觀轉變的一個中間環節。

青年毛澤東在岳麓山建設“新村”的計劃，一方面反映了他當時還處在空想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等思想的影響之下；另一方面也清晰地反映出他在思想轉變過程中的進步。從《學生之工作》看，這些進步至少反映在三個方面：第一，對現實社會的強烈不滿，渴望新生活，表現了一個青年知識分子的理想追求；第二，看清了舊教育和舊家庭、舊社會之間存在的根本無法解決的矛盾，提出了改革家庭制度、經濟制度和社會制度；第三，認識到青年知識分子投身實踐，特別是到農村去與農民結合，與農民一起生活，指導、幫助農民。

當然，從本質上看，青年毛澤東的“新村”理想是一種“烏托邦”，它帶有根本的缺陷：第一，青年毛澤東的“新村”，是以農村為基地，以農業經濟為基礎，帶有典型的農業社會主義。把理想寄托于農村和農民，是無政府主義、民粹主義、空想社會主義等思潮的共同特點。19世紀以來各種理想主義學說的思想前提，是不滿近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而又找不到既能吸收資本主義的近代文明，又能擺脫它必然滋生的種種罪惡的改造途徑，于是把受資本社會惡俗浸染較少的農村想象成稍為干凈點的樂土，向往農民過的自然樸實和自由自在的田園生活。青年毛澤東把自己的“新村”設在農村，無疑也是基于這樣的思想背景。第二，青年毛澤東幻想通過走改良道路，建設一個“模范村”來推動社會改造。通過自己的親身實踐，青年毛澤東逐漸認識到要在現實社會中通過和平改良方式，實現理想社會，是根本辦不到的。在1920年11月25日給向警予的信中，青年毛澤東寫道：“幾個月來，已看透了，政治界暮氣已深，腐敗已甚，政治改良一涂，可謂絕無希望。吾人唯有不理一切，另辟道路，另造環境一法”[4]。這是青年毛澤東思想轉變的契機，走改良道路救國的失敗教訓推動他轉向暴力革命的道路。

參考文獻：

[1]毛澤東.學生之工作[J].湖南教育月刊：第1卷，第2號，1919-12-01.

[2]周作人.日本的新村[J].新青年：第6卷，第3號，1919-03-15：268.

[3]周作人.新村的理想與實際[J].東方雜志：第7卷，第14號，1920-7-25：120.

[4]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