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云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

錢鐘書先生說：“玩味一詩言代之致，非流連吟賞此詩之言不可；茍非其言，即無斯致。”吟賞姜夔的《揚州慢》一詞，筆者就認(rèn)為絕不能繞過詞中言近旨遠(yuǎn)的語言以及創(chuàng)造了這種語言的豐富修辭方法和優(yōu)美意境，因為正是它們給我們帶來了審美誘惑和審美深刻。

《揚州慢》是姜夔于淳熙年間路過揚州目睹揚州城的破落衰敗有感而發(fā)的一首詞，表達了對故國昔盛今衰的感慨。當(dāng)一個多情的詩人看到心中的理想大廈坍塌埋沒于蒿草中時百感交集，又怎能用淺近直白的語言道盡其中的婉曲？通過多樣的修辭方法和豐富意境來言說不盡之思和難言之痛，當(dāng)是一種巧妙的選擇。

一、修辭美

（一）對比。主要體現(xiàn)在揚州城今衰昔盛之比較。昔日的揚州，是“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此地商賈云集，人煙輻輳，秦樓楚館高聳，笙簫歌舞不斷，十足一個富貴地，溫柔鄉(xiāng)。有人寫道：“腰纏十萬貫，騎鶴下?lián)P州。”可見當(dāng)時的揚州是如何的繁華。可是今天的揚州卻是“盡薺麥青青”，“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雖不能說是化作了瓦礫場，也是無比的荒涼和蕭條。對比中盡顯故國荊榛遍地，狼奔豕突之狀，詩人“不灑熱淚也無由”啊！

（二）倒裝。“波心蕩，冷月無聲”，就是“冷月無聲，波心蕩”。這樣寫，不僅僅增強了詞作的音樂美，更是鮮明地突出了月亮的獨特性，從而寫出了作者的無邊傷感。

（三）擬人與移情。詞中寫到：“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世說新語》云：“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處正是此意。無知無覺的樹木尚且厭惡戰(zhàn)爭，何況有血有肉的人呢？就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一樣。物本無情，但人有情，此情轉(zhuǎn)注外物，由他物發(fā)抒，既是擬人，也是移情。這時，雖沒直言悲情，但目睹江山凋零，五內(nèi)俱焚的痛楚，讓人感同身受。

（四）用典。此詞不露痕跡地化用了杜牧的詩句，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又增加了詩歌意蘊的豐富和厚重。詞中將“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和“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fēng)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等詩句熔鑄詞中，天衣無縫而意味深長。

（五）通感與移就。通感是一種特殊的比喻，是以感覺的相通來作比，它可以使本體更加形象可感。如“喇叭聲碎”（毛澤東詞）就是。移就，就是詞語移用。用于甲事物的詞暫時用于乙事物。如“歌聲釅釅的”，“釅釅”本指茶味濃重，可這兒用來寫歌聲，寫出了歌聲的余音悠長，讓人回味無窮。在本詞中，“冷月無聲”一句“冷”字移用，整句通感，移用成就了通感的出奇制勝，讓讀者真切感受到了今日揚州城的死寂和冷清，無比地逼真?zhèn)魃瘛?/p>

（六）襯托。襯托是一種很常用的修辭方法，用得奇妙，往往可以使本無色彩的事物鮮活起來。本詞成功地運用襯托手法，使揚州城今日的衰敗冷落得到了非常強烈的凸現(xiàn)。用昔日的“春風(fēng)十里”反襯今日的“盡薺麥青青”，用“廢池喬木”“清角吹寒”襯托“空”，都是那樣的不露痕跡，自然天成，收到了言盡而意無窮的效果。

二、意境美

優(yōu)秀的詩歌常常具有優(yōu)美的意境。本詞情景交融、虛實相濟，創(chuàng)造了一種幽邃深廣的意境，顯得格外典雅有致。

（一）虛實結(jié)合。本詞開首一句“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破空而來，從虛處落筆，讓人思接千載，想象原來的揚州是多么的繁華，具有一字不可改易而啟人浮想聯(lián)翩的藝術(shù)功效。“春風(fēng)十里”亦然。但是，緊接著，作者卻以實寫出之：“盡薺麥青青”。昔日繁華地，今日已為莊稼地，多么地觸目驚心。對比是如此地鮮明和殘酷，全賴這種虛實相映，虛實相生的寫法。“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更是化實為虛，因虛出實，既有縹緲之思，又有觸目之實，如水乳之交融，不可分離。更有下片，從遠(yuǎn)古設(shè)想，從“二十四橋”“冷月”和“橋邊紅藥”揣摩，雖為虛想，卻未脫寫實之神。總之，全詞雖然筆墨不多，但卻著眼現(xiàn)實，想落塵外，虛實融合，開創(chuàng)了一種非常闊大的境界，具有非凡的表現(xiàn)力。

（二）情景交融。詩人所見所聞是什么呢？青青的薺麥，廢棄的護城河，高大的樹木，空蕩蕩的城池，仍在的二十四橋，冷月，還有號角吹出的聲音，這都是一些什么意象啊？清寒，破舊，荒涼，凄苦，“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面對著“山河破碎風(fēng)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面對著“物是人非事事休”“江山依舊枕寒流”，又“何人不起故園情？”作者這些清冷的字眼和意象，豈不就是波濤洶涌的感情大海上的浪濤？在這兒，“一切景語皆情語”。詩人觸景生情，緣情寫景，情景交融，通過一片自然風(fēng)景真實地展現(xiàn)了自己的一片心靈世界。

總之，這首詞以豐富的修辭方法和優(yōu)美的意境創(chuàng)造了一種不事雕琢但卻千回百轉(zhuǎn)的語言美麗。但也正是這種美麗寫出了現(xiàn)實的不堪回首，詞人心中的無比凄苦。不能不說，這種凄苦的美更具有一種神奇而強大的感染力，值得讀者用心去讀。

（許峰德 甘肅省永昌縣第一中學(xué) 737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