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建業喜歡翡翠,喜歡那種純凈凝結的顏色,但是他更像一個學者對待自己研究的材料般,從中尋找未知或者遺落的往事。
相比他與文物考古半個世紀的交情,劉建業與翡翠的緣分還不到20 年。疲倦的時候,他會從柜子里拿出幾枚翡翠雕件,撫摩于掌心。如同湖心碧水一樣的顏色,迅速地讓他放松下來。
那么幾件收藏中,他最珍愛的是一塊翡翠佩件。有一年,劉建業到開封,在一家文物店,主人給他看了一枚翡翠玉佩。
玉佩被污泥糊滿,看起來毫不起眼,店主開價也不高。劉建業翻過來掉過去,又揉搓了一番,就喜歡上了它的顏色。雖然玉佩被污泥糊住,看不分明,但是隱約可見一面雕刻的是樹葉花草,一面雕了一只小松鼠。從雕刻的痕跡看,是人工雕刻,他判定,這枚翡翠玉佩的歷史至少有一百多年。“機器雕刻的歷史有一百多年,上面雕刻痕跡是手工的,所以應該在一百年以上。”劉建業非常肯定。
后來很多人看過這塊玉佩,認為能值幾百萬。 劉建業帶著這塊玉佩回家,用儀器做了一番鑒定。結果有點出乎他的意料。這塊玉佩有瑕疵,邊角有酸洗過的痕跡。如果按照市場價格標準,有酸洗的翡翠,價格要打上一個不小的折扣。但是劉建業卻因此興奮起來。
“酸洗處理翡翠的歷史理論上不到30 年,如果我對這塊玉佩的判斷沒錯,那可以把中國優化處理翡翠的歷史往前推個一百年!”不過他還不敢斷言,他想等待更專業的檢測結果。
拍賣行總經理的學者氣
對翡翠的熱捧,也就是近幾年的事。翡翠的市價,看的頭一條是材質,二是雕工。這是早有的定論。翡翠水頭好的,本身就價值不菲,加上精湛的雕工,價格又能翻上一番甚至三四番。
盡管這幾年翡翠價格暴漲暴跌,在劉建業看來,翡翠的價值還遠未從市場得到體現。
然而相比鉆石,翡翠的市場還不成熟。很多時候,翡翠的價值更體現在“千金難買喜歡”,為了一塊心頭好,一擲千金也是有的。而國際市場,也才剛剛開始接受翡翠作為一種寶石的價值。
其實,翡翠的身價扶搖直上,其實不過近300年的事。按照今人的考證,在乾隆以前,翡翠一直不被認為是珍貴的寶石。明代徐霞客游歷云南時,有人送他兩塊“翠生石”,即翠色的翡翠原石。徐霞客請人雕成印池和杯子,雕工花了—兩五錢銀子,比石頭的價格還貴。
徐霞客之后一百年,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說,他年幼的時候,也就是清雍正年間,云南出產的翡翠玉并不被視為玉石,只不過是像“藍田乾黃”一樣,勉強被賦予玉的名字。然而到了乾隆年間,翡翠忽然風行于達官貴人之中,成為珍玩,價值甚至遠遠超出了和田美玉。
最能體現翡翠價值飆升的,是故宮的珍藏。故宮博物院收藏翡翠八百多件,舉世無雙,其中絕大部分是清代宮廷的遺存。雍正年間,故宮收藏的翡翠器物極少,到乾隆時期,翡翠雕件逐漸增加,主要是碗、盤等日用器具,仿古觚之類的擺件,以及朝珠、扳指。慈禧太后喜愛翡翠,因而故宮藏有許多翡翠首飾。
據清宮檔案記載,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地方官為祝乾隆壽辰,進獻翡翠瓶一件。這是清宮中最早出現的“翡翠”字樣。之后,地方官吏經常將翡翠進獻到皇宮。所有這些翡翠中,最著名的無疑是臺北故宮博物院的鎮館之寶“翠玉白菜”,在一塊半白半綠的翠玉上,以綠為葉,以白為莖,雕成一棵鮮潤欲滴的白菜,葉子上還有棲息的螽斯。據說,這是瑾妃嫁給光緒皇帝時的嫁妝,白菜意味著清白無瑕,而螽斯則象征多子多孫。
光緒十五年,也就是瑾妃與光緒皇帝舉行大婚典禮的那一年,鑒賞家唐榮祚在《玉說》中提出了翡翠的鑒賞標準:“艷奪春波,嬌如滴翠,映水則澄鮮照澈,陳幾亦光怪陸離,是為翡翠之絕詣。”顯然,這與玉石溫潤的審美追求大異其趣。
而到近年,有關翡翠的大新聞中,最著名的就是去年故宮博物院收藏兩件翡翠雕刻。這是故宮博物院第一次收藏當代翡翠雕刻。即使在翡翠價格的飛漲已經讓市場驚呼到見慣不驚的當下,這兩件作品的價值也是驚人的:估價超過10億元。
在談論這些的時候,劉建業的身份是一家國際拍賣公司的總經理,但是在他身上少有商人的氣味。作為一個研究古建筑和文物考古的專家,他的學者習慣總是不自覺地體現出來。比如,他會認真地停頓下來,對自己說的話字斟句酌,或者在話題從市場波動轉到考古鑒定時,迅速從沙發中直起腰來。
曹操墓中的翡翠與爭論
三年前,他作為專家團的成員之一,去往河南安陽分辨“曹操高陵”的真偽。那是當年最具轟動性的新聞,也是最有爭議的話題。安陽縣安豐鄉西高穴村,這個默默無聞的小村莊在那一年名揚海內。
文物部門早就在關注村里的一座大型漢代墓葬,但一直沒有輕舉妄動。那時他們稱之為“東漢大墓”。而然盜墓者毫無顧慮,在村民的記憶里,從2006年開始到2007年,這座墓葬一共被挖了5次。
2008年底,經報國家文物局批準,河南省文物局組織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開始對這座墓葬進行搶救性的考古發掘。考古發現讓考古隊頗為吃驚。幾件隨葬物的銘文,如“魏武王常用格虎大戟”、“魏武王常用慰項石”,讓人懷疑這座古墓就是魏武王曹操的墓葬。一個專家團被緊急邀請到河南,鑒定真偽。劉建業便是其中一名專家。經過實地考察,劉建業相信,這個墓確實是曹操墓。他們開始對出土文物進行審鑒。
考古隊拿出一盤水晶珠,劉建業猜測,那是天平冠上的珠子。這沒有讓他感到太多驚奇。后來發現,其中有一顆特別大的無色透明珠子。劉建業敏銳地察覺到它與眾不同。他把珠子取出來,仔細觀察,然后拿出隨身攜帶的儀器做了基本測試。結果讓他吃了一驚。這枚珠子的材質并非水晶,而是玻璃種的翡翠。 這個結果讓在場的人感到難以置信。一般來說,人們認定翡翠的歷史不早于明朝,直到清代乾隆之后才廣為流行。如果這枚珠子確實是翡翠,那么中國人使用翡翠的歷史將被推進一千三百多年。
劉建業并不敢馬上確定自己的判斷。他叮囑考古隊暫時不要公布這個消息,等他去北京做完正式鑒定。同時,他要求考古隊把發掘過程做詳細記錄,從墓地哪個部位出土,誰挖出來,誰在場,誰收存,一一寫清楚。
但是這個消息并未如劉建業所希望的那樣謹慎發布。它被迅速宣揚出去,無論珠寶界還是考古界,都大跌眼鏡。“首先是我受到了百分之百的攻擊。”劉建業說。
很多研究收藏的,都認為這是無稽之談。這樣的專家缺乏基本常識,信口雌黃。甚至有人說,曹操墓里有翡翠,那一定還有原子彈。“我知道這些攻擊,我一聲也沒言語。”三年后,劉建業解釋當年的“不回應”說,“第一,這個珠子是翡翠的判斷是我做的,我有依據,我認為不會錯。但是任何文物鑒定都可能有失誤,第二就是沒經過最后的科學認證,當時就說,證據不足。”
2011年,那顆被認為是翡翠的珠子完成了正式檢測,確實是一枚翡翠。劉建業才松了一口氣。不過在他看來,這又意味著新的問題被提出來:“ 如果這顆翡翠,真是東漢的,說明兩個問題,翡翠開發史應該往前提,中國緬甸的交往史也應有新的研究。”
(鳴謝恒豐珠寶提供部分單品拍攝)
【對話劉建業】
“我更側重翡翠的藝術價值”
記者:翡翠三年前大幅度增值,去年下半年開始又大幅跌價。為什么翡翠有如此大起大落?
劉建業:這種現象,很多人認為翡翠不宜收藏,黃金時代已經過去。其實從收藏角度、寶石價值角度,我認為這種疑慮大可不必。降值不是它的價值低了,而是市場操作。翡翠市場尚不成熟,原因就是很多人還沒認識到它的增值可能,以及被全世界接受。因此出現人為操作價格。翡翠低潮中,很多人進入,買低不買高,他們對翡翠的價值會有更深的了解。
記者:作為一個學者,你是用什么樣的眼光去看一枚翡翠?
劉建業:我搞文物大概50年了,接觸翡翠不到20年。但是對翡翠的認識,我覺得可能接觸面比較多,了解得更全面。一般人買翡翠,是為的裝飾、買賣,保值增值的投資,我們對翡翠的藝術價值研究更多。我的主要目的不是市場,而是學術研究,這樣我對翡翠的了解比別人更多側重藝術和本身價值。
記者:從現在的市場來看,人們對翡翠的文物價值認識似乎還不夠多?
劉建業:一般認為,翡翠清代晚期出現,文物價值所占比例不多。如果打破這一成見呢?現在很多翡翠制品出來,不一定是明清的,可能還能往前推。乾隆時期的翡翠與當代翡翠,價格也就差一兩倍。而金銀器,可以差六到十倍。但是如果翡翠歷史往前推了,我們能找到更多的歷史痕跡,文物價值就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