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存在主義哲學的形象化代言者,西方存在主義文學思潮在中國大陸的傳播可謂由來已久。20 世紀 80 年代興起的具有存在主義特質的小說給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以巨大的沖擊,改變了當代小說長期襲用的如實“再現”生活的創作模式,在表現對象、表現形式上給讀者帶來了奇異、新鮮的感覺。一些引起強烈的反響的新時期小說中都或多或少的體現著存在主義的哲學思想,且比較明顯地呈現出西方存在主義文學的色彩。從中可見,新時期的小說家們對于存在主義文學及哲學普遍表現出了揚棄的態度,在批判的同時又繼承其精髓,多方面表現在新時期文學創作中。
存在主義哲學對人類的荒誕處境、人的自由、人的死亡、人性問題的關注深深地影響著我國新時期小說作家的思想觀念和精神內核。這些影響直接或間接地反映、滲透在創作中,也使得他們的作品明顯地帶有西方存在主義哲學的一些特質,表現出與以往小說截然不同的思想意蘊。具體說來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對傳統倫理觀念的顛覆
中國的文化歷來是建立在一種根深蒂固的宗法制傳統倫理道德基礎上,講究長幼尊卑,講究君臣父子的等級關系,形成了以家族制度為支柱的儒家思想體系。但是在新時期的很多小說作品中,父慈子孝的傳統倫理圖景被徹底顛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于個體生存意識、生存權利的表現與張揚。
例如傳統的五倫關系在余華筆下就被悉數解構:《世事如煙》中的算命先生安享子輩的壽命而心安理得,將一個又一個女兒推入火坑而置之不理,小女兒不堪忍受被賣的命運,自殺后卻連尸體也被賣掉;《難逃劫數》中老中醫對女婿進行毀容并最終掠奪其性能力;《現實一種》中,一個屋檐下朝夕共處的一家人形同陌路,小孩子皮皮以折磨還是嬰兒的堂弟為樂趣,哥哥山崗以奇特的方式虐殺了弟弟山峰;《在細雨中呼喊》中,父親也是個寡廉鮮恥的人物,打罵兒子、虐待祖父、與人偷情……余華以一個個令人震撼的故事,在表現人性惡的同時也強烈徹底地顛覆與解構了封建倫理傳統道德,解構了父親的權威與尊長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接續了五四啟蒙主義文學傳統。
(二)對荒誕世界和生存悲劇的描摹
荒誕的第一種含義,指聲音上的不和諧。第二種含義,指缺乏理性與恰當性的和諧。不合理性引起的可笑。這是詞典意義上的說法。而存在主義者說,世界是荒誕的,是無意義的,這個荒誕實質上不屬于物質世界自身,物質世界自身,它永遠都是那樣,為什么會認為世界變了樣,是荒誕的,陌生的,一切都取決于觀察者的視角。
無論是薩特、加繆本人創作的小說、劇本,還是后來深受其影響而形成的荒誕派戲劇,都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人對世界的荒誕感受以及難以言傳的人生痛苦。在新時期小說作品中,先鋒小說也毫不猶豫地亮出了鮮明的荒誕特征,書寫生存的悲劇。可以說,西方存在主義和中國的先鋒小說都在作品中借助于悲劇來突顯人生的某種荒誕感,或者說借助于荒誕感來突出某種人生的悲劇。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徐星的《無主題變奏》、陳染的《世紀病》、馬原的《錯誤》、洪峰的《奔喪》就是這種人生荒誕感與悲涼感的主要體現者,它們表達了人在絕望中抗爭、在虛無中尋求、在無聊中掙扎的種種無助、不堪和迷茫,人物身上體現出一種沉淪頹廢、玩世不恭的外在行為。
(三)對人性扭曲的表現
古典“異化”說以人道主義為正面的社會道德和美學理想的參照,批判現實的“非人”化,它的批判是在從標準或理想的人的范式出發。隨著改革的深入,“異化”現象在我國也迅速發展,成為文學表現的主題之一。
張欣辛在80年代初的短篇小說《瘋狂的君子蘭》中,已經把批判的矛頭轉向眼前現實的“物化”。而《夢》更進一步著眼“這個充滿了物跟物的世界”。在農貿市場的交易同小商販討價還價時,主人公體驗到“說不出來的沮喪感,很小,讓他賺了一分錢!……不過晚飯齊了!”這種失落正是“物化”現實下的體驗。作者在這種心理體驗中提出了“非悲劇”化的問題:這些造成一條線的瑣事才一股腦兒翻上來,卷成一大團理不清的煩亂,有時候委屈得直掉眼淚。可是,待到真要張嘴數數的時候,唉,簡直沒有一樣是可以提出來作為鄭重其事的悲劇素材的!于是,哭完了,又不知道為什么要哭……一旦否定了“人應該是怎樣的”這種理性與理想,也就不會以現實的“人不應該是這樣的”為悲劇了。宗璞的《我是誰》則通過大學教師韋彌在“轟鳴著的唾罵逼趕”中所產生的“我是誰”的質疑,以及迷幻之中發現自己與丈夫——兩個在新中國誕生之際由海外歸來的科學家和他們的許多熟人,包括大學教授和講師們一個個都變成了蠕動在黑暗和沉寂中的蟲子的描寫,展示了在“文化大革命”這個極其荒誕、殘酷背景下的人的怪異心理、變態情緒和錯訛聯想,揭露了“文革”對人的尊嚴與人性的無情踐踏和戕害。
(四)對自由選擇的張揚
存在主義哲學從自我存在的角度探討人與人、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提出了存在即自由選擇的命題。存在主義哲學認為,生命的全部意義只能人在與世界的關系中才能實現,無所依托的生命將會失去它的全部價值。“自由選擇”是薩特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的精髓,給人以希望和鼓舞。
新時期的許多小說作品,如張潔的《方舟》、鄧剛的《迷人的海》、張承志的《北方的河》、張辛欣的《在同一地平線上》等等,均受薩特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寫出了人對生存方式的選擇。八十年代以來,我國新時期小說家大量吸收了存在主義中對于自由選擇的張揚和提倡,如王蒙的《布禮》、鄭義的《遠村》、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和《紅高粱》等側重描寫心理感覺和自由選擇的小說也大量涌現出來。薩特認為,自我選擇或自由是同“焦慮”相伴隨的,選擇這個還是選擇那個,這就是“焦慮”。 正是在焦慮中,人獲得了他的自由意識,如果人們愿意的話,還可以說,焦慮是自由這存在著的意識的存在方式,正是在焦慮中自由在其存在里對自身提出問題。
綜上所述,在新時期小說中,對人的存在問題的思考、對孤獨個體存在的荒誕感的揭露、對虛無與焦慮的體驗以及對人的生存方式自由選擇的探討……都與存在主義的觀點不謀而合。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以薩特為代表的存在主義哲學與文學對我國新時期文學,特別是小說創作內在意蘊的深刻影響。我們也熱切地期待著當代中國作家廣泛借鑒中西方深刻的哲學思想資源,在探索人生、思考人性的終極目標的指導下,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以豐富讀者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