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失落——淺談《喧嘩與騷動》中的南方世界

摘 要：《喧嘩與騷動》是20世紀最杰出的意識流小說之一，福克納以新穎的形式展現了美國南方大家族的衰落。南北戰爭之后，在北方工業文明的沖擊下，傳統南方一步步分崩離析，作家在表現這一時代重大主題時，截取了南方大家族瓦解過程中最為突出的某些特質，通過南方淑女的墮落，對一去不復返的種植園生活進行了緬懷和深思。

關鍵詞：工業文明 農耕文明 騎士精神 貞操

一、多視角敘述下的家族衰落史

作為20世紀最著名的現代小說，《喧嘩與騷動》與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以及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并駕齊驅，可謂是長篇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作。意識流小說并非以情節來取勝，《喧嘩與騷動》所講述的無非是一個南方大家族的敗落，關于家族衰落史的主題在古今中外文學中屢見不鮮，例如曹雪芹的《紅樓夢》、巴金的《家》等。但這部作品卻有獨到之處，小說不是將康普生家所有發生的事件娓娓道來，而是采用了類似于《茶館》橫斷面的表現方式，主要圍繞導致家族敗落的幾個重要事件：祖母的逝世，凱蒂失貞墮落，昆丁自殺，老康普生逝世等諸事展開，作者敘述和再現這些事件的方式異常復雜。

小說的四個章節選取了不同的敘述者：白癡班吉，自殺者昆丁，卑鄙的杰生，以及最后一章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稱敘述。前三章的敘述者都是有著病態思維的人，他們是凱蒂的兄弟，卻因為凱蒂的墮落而陷入了各自的痛苦。小說直接用意識流的方式表現他們內心的世界，呈現在文本之中的就是雜亂無章的語句。尤其是第一章的敘述者——白癡班吉，讓一個只有3歲智商的中年人來講故事，福克納顯然是有深意的，這也暗合了小說題目的解釋：“人生如癡人說夢，充滿了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

比較黑澤明的電影《羅生門》，《喧嘩與騷動》的多視角敘述有很大不同，《羅生門》里的敘述者所講的故事相互矛盾，影片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觀眾想確認誰在撒謊；但是《喧嘩與騷動》里的每個人物講的都是相同的故事。一些簡單的故事讓三個不同心智的人輪流講述，如同在反復唱著一首憂傷的南方挽歌，故事在每個人的嘴里都是全新的，就像同一首歌曲的變奏和翻唱，同樣的譜子唱出不同的聲音、演繹不同版本的故事。小說的主角是凱蒂，但是她沒有直接出場，而是讓她的三個兄弟來敘述，這也暗示著一種空缺，或者說她失去了話語權。

二、南方文化中的感傷情懷

福克納在作品中構建了一個虛擬的南方世界，這與作家自身的經歷密切相關。福克納生于美國南方密西西比州北部一個莊園主后代的家庭，他的祖輩們在當地曾經顯赫一時，這樣的家庭背景使福克納力圖表現的就是南方自身的歷史。他創作的19部長篇小說和75部短片小說中，有15部長篇小說和絕大多數的短篇故事都發生在約克納帕塌法，即一個虛構的想象王國。另外4部長篇小說中，只有《寓言》的背景是歐洲，其他小說也都是關于美國南方的故事。約克納帕塌法是印第安詞匯，即“河水靜靜地流過平原”，福克納把這個虛構的小鎮安置在密西西比州的北部，在另一部小說《押沙龍，押沙龍》中，還為這個縣繪制了地圖，并且說明了這個縣的面積是2400平方英里，人口中的白人為6298人，黑人為9313人。[1]約克納帕塌法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將老南方的歷史縱深感演繹得淋漓盡致。

南北戰爭之后，南方文化中的騎士精神和淑女風范逐漸地被時代的車輪碾碎，直到20世紀上半葉，“老南方”們仍然不能接受戰敗的事實。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映的影片《亂世佳人》表現了時代的變遷，很多貴婦人在看到南方軍隊戰敗的場景時都會中途退場，可見創傷在南方人的心中并沒有因時間而改變。從影片的開場語就可以感受到南方人對于過去生活的留戀，以及對于這種文明消逝的無可奈何：

There was a land of Cavaliers and Cotton Fields called the Old South.

Here in this patrician world the Age of Chivalry took its last bow.

Here was the last ever to be seen of knights and their Ladies Fair， of Master and of Slaves.

Look for it only in books， for it is no more than a dream remembered， a Civilization gone with the wind……

有一片騎士的土地，遍地棉花，

人們稱之為古老的南方。

這個貴族的世界，

折射出騎士時代最后的光彩。

這里有最后的騎士

和他們的佳麗，

最后的奴隸主和奴隸。

這一切只能在書中看到，

因為他們不過是記憶中的一場夢幻，

一個已隨風而逝的文明……

從這段感傷的文字里，讀者能體味到往事如煙、似水流年的嘆息，在北方工業文明的沖擊下，顧影自憐的南方貴族把精神寄托于追憶過去，而不是面對社會現實。懦弱與退縮使父權時代的一切觀念都分崩離析，種植園的主人們失去了威嚴，不能保護自己的土地、奴隸以及女人。自卑的憂郁徹底地踐踏了騎士的尊嚴，崇高的悲情最終讓位于資本主義的墮落，美好天真的田園生活只留下“無可奈何花落去”的隱隱作痛。康普生家族的男性成員都是在對往昔的追憶之中，混沌地渡過余生。“大男子主義者崇拜女性并希望能統治他所崇拜的。他歌頌被統治的女人原始的女性特征（她的母性，她的繁殖能力，她的脆弱，她的戀家，她的多愁善感，等等），其實是在歌頌他自身的雄性。相反，蔑視女性者害怕女性，他躲避那些過于女人的女人。大男子主義者的理想：家庭。蔑視女性者的理想：單身，有許多情婦；或者跟一個所愛的女人結婚而沒有孩子。”[2]如果說昆丁屬于“大男子主義者”，那么杰生則屬于“蔑視女性者”，但無論何種情況，康普生家男人的意識里都沒有未來，他們的生活無非是過去不斷的重復，無數個過去充斥著現在，把現在都快要擠爆了。從某種意義上說，當回憶主導一切時，康普生家的人都是死人，因為他們都活在往昔。

三、南方淑女的背叛

正如著名學者愛倫·泰特所言，南方的中心是家族，20世紀初的美國南方仍然是封閉的農業社會，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口從事農業生產，傳統的生活方式對南方人的思想產生了深遠影響，使南方人的家庭觀念非常保守，并且十分重視家族榮譽。南北戰爭之后，當種植園不能維持家族的經濟和名譽時，南方貴族走向了不同的失落，男人的頹廢即活在過去，而所謂的“大家閨秀”顯然要走的更遠、更痛苦。農耕文明下的父權制孕育了南方淑女（Southern Lady）文化，將女性視為男性的附屬品，強調女性的家庭責任，而忽略了其社會性。同時，新大陸的清教傳統也要求女性純潔，南方淑女的貞操作為一般道德標準受到極高的推崇，社會和家庭要求淑女們保持完美的形象，然而這種浪漫主義的幻景在現代工業文明的沖擊下破滅了。面對家庭責任，凱蒂選擇了叛逆和逃避，福克納也不禁嘆息，太多的責任導致了不負責任。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言，“背叛，就是脫離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擺脫原位，投向未知。……再沒有比投身未知更美妙的了。”[3]在男權社會里，一個叛逆的女人幾乎無法獨立生存，凱蒂被丈夫趕出家門之后，最終淪落為納粹的情婦，失貞即天真的失落。馬克吐溫在《哈克貝利·芬》中說道：“我們起初本來笑嘻嘻的，對全世界全人類都有好感。我們覺得自己像個天真善良純潔簡單的男孩子，迫切，充滿了希望。但是我們到外面的世界里，不知道怎么一來，我們在路上被打倒了，從此以后，我們很難把自己拼起來，恢復原狀。”[4]外面的世界不是童話王國，不能夠獨立生存的南方淑女們被生活打倒了，很難再把自己拼回去，失去的貞操怎么能重新找回。當凱蒂失貞之后，白癡班吉最為敏感，他說凱蒂身上再也沒有樹的香味了，他把凱蒂推進浴室洗澡，但是凱蒂身上再也沒有樹的香味了……

《喧嘩與騷動》中的凱蒂、《飄》中的斯佳麗、《欲望號街車》中的布蘭奇都是南方的大家閨秀，但她們都不愿成為被家庭設置的玩偶，所以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但都以悲劇收場。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美麗女子，她們的風流只能吸引男人，卻不能留住男人，逢場作戲只是一時之歡，當幻想的盛宴結束之后，誰來為此買單？家族敗落以后，南方的貴婦和淑女們將何去何從，無非如凱蒂、布蘭奇一樣在追求浪漫的幻想中隨風而逝。

注釋：

[1]參見 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144.

[2]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董強 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153.

[3]同上，157.

[4]參見 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146.

參考文獻：

[1]威廉·福克納.喧嘩與騷動.李文俊 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2] 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

[3] 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董強 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

[4]韋伯.新教與資本主義倫理.康樂 簡惠美 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