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運用拉康的鏡子階段理論對威廉·薩默塞特·毛姆的小說《面紗》中的主人公凱蒂的自我身份認同的歷程進行分析,從一個全新的角度審視凱蒂的自我意識的蘇醒過程,揭示出毛姆對女性自我意識及自我認同的哲學思考。
關鍵詞:找尋 《面紗》 走失 女性 認同
威廉·薩默塞特·毛姆(1874-1965)不僅是英國也是全世界享有盛名的作家。《面紗》也譯作《美麗的面紗》是他與其同性伴侶哈克斯頓在中國采風后創作的長篇小說。《面紗》雖在外國被數次改編拍攝成電影,原著也深受評論家的關注,但在中國的影響力始終不敵其另三部小說—《人性的桎梏》、《刀鋒》和《月亮與六便士》。2006年,第三次基于原著《面紗》而改編的電影,在中國廣西取景,這部作品才逐漸被中國讀者所熟悉。盡管評論家批評毛姆在其作品中缺乏偉大作家所具有的哲學意識,并宣稱毛姆多在作品中對女性有著不友好的描寫,毛姆也曾不乏戲謔地聲稱自己頂多屬于“第二流作家的最前列”,并不避諱自己的同性戀取向。然而在小說《面紗》中毛姆通過描寫女主人公凱蒂的自我意識的從壓抑到蘇醒最終到確立的過程,透徹的揭示出他對女性身份認同的理解,表達了他對女性自由的的哲學思考。有人將《面紗》認為是女性自我思想啟蒙的優秀讀本。但是,這絕不是毛姆的初衷。事實上毛姆想表達的,透過描寫女性的自我認同,表達他“希圖以奮斗及創作,探索一條通往自由之路。這條自由之路要求達到物質上與精神上的解放,這種自由不僅僅意味著責任和義務的擺脫,更重要的是理智的自由與情感的超脫”。
拉康是后精神分析的理論的集大成者,他的鏡子階段理論揭示了對人的心理過程的認識,認為人對自我的認識是通過自己在外界的映像反作用于人的心理,憑借這種映像,人將自身與他人區別開了,確定自我的形象。根據時間和原理,鏡子理論可分為前鏡像階段,鏡像階段和后鏡像階段。本文擬采用拉康的鏡子階段理論,揭示出凱蒂從自我幻像到自我覺醒,最終到自我確立的精神過程。通過對凱蒂的自我身份認同的歷程進行分析,也能更好的理解毛姆筆下的女性自我認同背后隱含的文化內涵。
一、自我的缺失
6個月前的嬰兒經歷的是“前鏡像階段”,它將自身與母親是一體的,“它就像一種斑點,不僅沒有個性化的身份,沒有自我意識,甚至不能將自己的身體視為連貫的整體”。“處在這個階段的嬰兒,它和任何人,任何物都是沒有分別的”,也就是說,這個時候的主體完全不在場,它不僅無法將自己與外界區分開,也無法將自己感知成一個整體。
《面紗》中的女主人公凱蒂容貌嬌美又愛慕虛榮,雖然是一個身材發育成熟的年輕女子,不是一個6個月大的嬰兒,但在小說中,她最早卻是一種自我缺失的狀態出現的,周遭的一切將她置于“前鏡像時期”嬰兒那樣的境地。在她未婚前,她的母親賈斯汀夫人,“在她身上傾注了全部的感情”,“她野心勃勃,現在她要給女兒找的不是一個好丈夫,而是一個杰出的丈夫”,“為了使女兒得以和優雅紳士們結識,賈斯汀夫人充分發揮自己的天才,頻頻謀得參加舞會的機會。凱蒂成了一朵交際花,很快便使十多位男士墜入愛河”,“賈斯汀夫人,滿意地觀察著她房子里發生的一切”。對于母親安排的這一切,凱蒂毫無置疑地附和著。母親對凱蒂的感情及婚姻生活的塑造,無情地剝奪了凱蒂對自我認知的可能性。然而母親所作的遠不止這些,“當凱蒂二十五歲了,還是單身未嫁,賈斯汀夫人怒不可遏,經常不留情地給凱蒂臉色看,她問凱蒂還要她的爸爸養她多久”。在家庭與世俗的壓力下,嫁給了對她一見傾心,但寡言少語的細菌學專家瓦爾特·費恩。凱蒂與瓦爾特的結合是在以母親為代表的外在干預下,自我意識缺失的狀態中進行的。與其說凱蒂是在尋找婚姻,還不如認為她由于缺乏自我認知的能力,試圖通過婚姻來將自己與她生活的母體保持一致,與母親的期望保持一致。盡管她也模糊地覺得自己的生活有點不對勁,但是,她還沒有走出尋找自我的那一步,她作為“缺失”出場的。
凱蒂父母的婚姻模式也剝奪了凱蒂在進入婚姻狀態后自我意識萌發的可能性。雖然父親負擔著家里的衣食來源,但因他薪俸微薄無法提供更為奢華的生活,遭受包括母親在內的全家的蔑視。在凱蒂婚后,母親非常蔑視父親的這種婚姻模式,也不由的移植在了她和瓦爾特的婚姻中。她完全看不到瓦爾特對她的愛。盡管“他十分體貼,時時刻刻不忘給她帶來舒適,只要她開口,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不會耽擱片刻。要是她不巧生了病,在沒有比他細致周到的了。”婚后的凱蒂不過是父母婚姻模式中母親的另一種投影而已。她對自己愛意濃濃的丈夫的忽視,無疑就是她母親對她父親蔑視的翻版。在婚后隨丈夫遷往香港生活期間,與風流倜儻,魅力十足的已婚男人查理發生了婚外情。不同與瓦爾特的木訥少語,她的情人唐生顯然更符合她的母親給她傳遞的理想夫婿的標準。她對唐生的愛慕,在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幼年時期及青年時期,她的母親給她灌輸的價值標準,“唐生幾乎是這塊殖民地上最受歡迎的人。據說香港布政司不久就將卸任,每個人都希望唐生來接任這個位置”。
二、自我的覺醒
嬰兒在6-18個月期間,雖然在行動上不是很靈活,不具備肢體協調能力,具有極高的依賴性,但這個神經系統尚不成熟的嬰兒,已能“高興地將鏡中的形象歸屬為自己,將鏡中的映像誤認為自我”。這就是拉康所說的“鏡像階段”。
在瘟疫肆掠的中國小鎮湄潭府,她見到了修道院里不顧自身安危照顧病人的修女和女院長。女院長打破了凱蒂固有的女性認知,她被女院長的淡定平和所折服。“凱蒂隱約覺得她身上還有種東西,只是說不出是什么。它就在修道院長端正的儀態和優雅周到的禮節中—相形之下,凱蒂簡直就成了扭扭捏捏的女校學生—它令凱蒂覺得她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凱蒂的自我,在與女院長的對比中得到了萌發,對自我的感知使她“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超然于宇宙之外的世界”。這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使她第一次對自己的世界存有懷疑。凱蒂的自我被喚醒也體現在她對瓦爾特的重新評估。她眼中的毫無價值的瓦爾特,竟然獲得了在那里所有人的積極肯定,“她們夸獎他是,她竟然會見鬼的感到一陣驕傲”。凱蒂第一次看到了瓦爾特的價值,同時無疑也使她重新審視自己婚姻標準,她曾經的婚姻幻象受到了來自外界的挑戰。可以想象,凱蒂看到了不一樣的自己的震驚,絕不亞于納格索斯在湖中看到了自己的美貌時的吃驚。當她在修道院幫忙時意外昏倒,被查出懷孕,面對瓦爾特關于孩子父親的質詢,凱蒂在經歷內心的掙扎之后,告訴了瓦爾特實情,她本人也不能確認孩子的父親。這時的她,與在英國時那個愛慕虛榮的她,已判若兩人,展現出面對自己錯誤的勇氣,這也是自我意識覺醒的表現。
然而“在那個神秘時刻,嬰兒將自己和鏡像等同起來,這一誤認創造了嬰兒的自我,相當于為主體創造了一副盔甲”,“自我在某種層次上只是一種幻象”。即使凱蒂的自我開始蘇醒,但她對自己的認知動力更多的來自我周圍的環境,也就是拉康所認為的“對外在形象的認同,而非關于單獨整體身份的內在感知”。她像一個踉踉蹌蹌的嬰兒一樣,跌跌撞撞的在找尋自我。她確實有了覺醒一般的變化,但是她的自我覺醒卻不是那么徹底。她感受到了自由,“自由!她掙脫了令人煩擾的束縛,那個糾纏于她左右的身影永遠的消失了,死亡的威脅煙消云散了,是她屈尊受納的愛情已經隨風而去。所有的精神羈絆統統地見鬼去了,留下的自由一個自由奔放的靈魂”。但她對自我的感知,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瓦爾特的死亡,即外界環境的改變,對自我意識的內部動力的不足是顯而易見的。瓦爾特死后,她回到香港后,由于內心的柔弱,與唐生又有了一夜的纏綿。這也充分說明,凱蒂的身份認知的復蘇雖然已經開始,但是由于只是對外在形象的認同,而非內在感知,內心深處的自我意識仍然還未真正到來。
三、真正的自我認同
在區分了“我”和“我”的映像之后,嬰兒感到無比的興奮,拉康稱之為嬰兒對“自身像快樂地擷取”。這標志著嬰兒從主動接受階段向主題行為階段轉化,幼兒心里有了“這就是我”,“我就是這個樣子的”想法。在拉康看來,這個自我認同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它是人得以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人覺得在度過同一生命的原因。
與唐生再次發生私情之后,由于之前自我意識的萌發,凱蒂這次充滿了自責,“那個躺在床上對你充滿了渴求的人,她絕不是我,她是藏在我身體里的野獸,邪惡的可怕的如同魔鬼的野獸。我唾棄她,憎恨她,鄙視她。從此以后,每當我想起她,我都將會惡心得必須嘔吐。”在反省中,經過與過去決裂的痛苦,凱蒂真正地從內心找到了自我意識。凱蒂的自己意識也表現在對待父親態度的轉變。回到英國之后,她發現母親已經病逝,母親的去世,讓橫亙在她自我認同上的最后一層障礙也被消除,她第一次感知到了她與父親之間情感的缺失,感受到了父親在擺脫母親精神壓迫下的自由。她開始從心里真正的關注父親,并表達了對父親的愧疚,“當我想到我們一輩子都在靠您養活,可是卻沒有回報您一點東西,我感到非常愧疚。我們甚至對您一點情意都沒有。您的一生是不幸福的,您能讓我對過去做出一些彌補嗎?”對未來的展望,也堅定了凱蒂的自我認同,并產生了行為的轉化。“當我回首我是個什么樣的女孩時,我非常恨我自己,但是我無能為力。我要把我的女兒養大,讓她成為一個自由的自立的人。我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愛她,養育她,不是為了讓她將來和哪個男人睡覺,從此將這輩子依附于他。”此刻,她從主動接受自己的新自我到開始展現出表達自我的行動。在自我意識確立之后帶來的自我認同,是凱蒂今后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讓凱蒂能夠真正找到人生意義,在某種程度上說,更是如同鳳凰涅槃一樣的重生的開始。故事的結尾,她與將去異地任職的父親一起離開了英國本土。與其看做是遠離,更不如認為是凱蒂出走。出走是文學作品中極富內涵的象征意象。出走可以看做是對舊環境的割裂,給予新生與自由。對于離開,凱蒂不僅沒有感到不舍,而且內心感受到了安定。“如今她明白了,假如她沿著眼前這條越來越清晰的小路前行,活血她所做過的錯事蠢事,所有,她經受的磨難,并不全是毫無意義的,那將是一條通往安定的路”。
通過自我缺失—盲目的婚姻—通奸—自我覺醒—丈夫的死亡—對通奸的懺悔—自我意識的確立的這個過程,同時也揭示出標題“面紗”的隱喻,虛榮浮華的凱蒂從來都流于生活虛浮的表面,無論在青少年時期,看不清父親的養育之恩,還是在婚姻里,看不見丈夫的感情投入,她從未看到生活的內核,直到經歷了婚姻的失敗,見證了死亡,她眼前生活的那層華麗面紗才被掀起,她也才真正找到了自我認同。也就是說,毛姆眼中的女性自我意識,是擺脫了各種外在和內在的枷鎖的束縛之后的身份認同,就連愛情和婚姻本身也是對女性的桎梏。約翰·懷特海德說:“毛姆最喜歡的話題是婚姻的不忠。”毛姆也曾指出“婚姻在最好的程度上, 也是男女之間最不正常的關系。 我拒絕相信男性和女性因為法律條文被綁在個屋檐下生活。 它構成了對隱私的侵犯、個性的侵入, 粉碎了平靜的思想、打斷了獨立的思想和行為, 無辜的人被卷入厭煩的沼澤之中。”毛姆顯然受到了斯賓諾莎情感理論的影響,認為只有運用理性來擺脫各種情感本能特別是情欲的束縛,只有理性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由人。這種自由意識與毛姆一生都在追尋著他理想中的自由是一致的,也不由的展現在他對女性自我意識的思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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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何婷(1980-),女,湖北省隨州人,武漢工業學院外語學院教師,講師,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及外語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