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竹林的故事》是鄉土小說作家廢名早期的代表作,小說構筑了獨特的水意象,呈現出獨特的藝術特色。本文簡要分析小說中水構筑的獨特藝術世界,追溯了廢名構筑水意象與家鄉黃梅的淵源,并結合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意義進一步理解廢名在水中所折射的心理和寄托的人生理想。
關鍵詞:《竹林的故事》 廢名 水意象 獨特心理 人生理想
20世紀20年代,當大多數的鄉土作家把創作的視點放在宗法制農村的愚昧、丑陋、落后上,以揭露殘酷、黑暗的中國現實時,廢名卻以一種近乎歸隱的心態去表現農村的美好,開創了鄉土文學溫馨、寧靜、古樸、優美的田園牧歌風格。他的代表作品《竹林的故事》名為寫竹,實則寫水。小說中,廢名精心地構建了一個寧靜、和諧、淡雅、古樸的水世界,精心描繪了水意象。水在小說中已不僅僅是自然物,也不僅僅作為背景出現,而是體現了濃郁的哲理氣息,傳達著廢名的獨特心理及人生理想。
一、以水構筑的獨特藝術世界
作為20世紀20年代一位風格獨特的作家,“廢名以簡樸的翠竹制成一支牧笛,橫吹出我國中部農村遠離塵囂的田園牧歌。”[1]寫于1924年的短篇小說《竹林的故事》是廢名早期的代表作,小說的題目本身就如一幅充滿詩情畫意的山水畫,一開始就把我們帶進了一個清幽、寧靜,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環境之中,讓我們仿佛置身于一個古樸、淡雅的“桃花源”世界。小說開頭便寫道:“出城一條河,過河西走,壩腳下有一簇竹林,竹林里露出一茅草屋,茅屋兩邊都是菜園”。[2]廢名如同一位寫意畫家,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了一幅小河、壩腳、竹林、茅屋、菜園相映相襯的古樸、清幽的山水畫。
《竹林的故事》寫的雖是‘竹’,但文眼卻是‘水’,竹因水而清,水依竹而明,二者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個清純透明的世界。水已經成為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意象,整篇小說就緊扣一個“水”字,水邊是三姑娘生活的地方,她的幸福、快樂,她的憂愁、孤獨全都發生在水邊。廢名以他癡迷的抒情筆調,為我們描繪了一個清純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生機,到處都是水,而伴著那水的翠竹、茅屋、菜園、壩腳又天然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天然的山水畫,營造出了一種人與自然渾然一體的境界。那一溝清泉仿佛專為三姑娘而流,她的世界充滿了水。她的樂,她的喜,她的悲,她的愁,全是發生在水邊。廢名在水的世界里塑造了宗法制農村中天真、善良、淳樸、寧靜的三姑娘。他沒有使用華貴絢爛的辭藻,更沒有刻意去塑造人物形象,而是以質樸、沖淡的筆調,描寫日常生活瑣事來展現生活的情趣,表現農村生活的古樸寂靜之美和淳樸和諧的人性美,更在不經意間營造出一種返璞歸真的理想境界。
小說中,廢名以抒情的筆調使自然之美與人物性情之美相得益彰,渾然天成。他以大量的篇幅描寫自然景物于人事中,寫景的同時也寫人。三姑娘陪老程捉魚的場景就有大量的景物描寫,突出了三姑娘捉魚的快樂,把父女間其樂融融的場景生動地表現出來,也讓一個天真可愛、活潑稚氣、清純可愛的小姑娘形象活脫脫地展現在我們面前。他以詩一般的語言、淡雅質樸的文筆、單純的故事情節、散文的筆調來寫小說,刻畫人物。在小說中,他故意淡化情節而注重環境的描寫,把人物與景物自然地交融為一個整體,并且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藝術世界里刻畫人物形象,使人物與自然環境顯得那樣融洽、和諧。
小說中的人物刻畫也是簡練質樸的,卻能取得神奇的功效,能讓三姑娘的形象在這簡單的字里行間顯現出來,廢名自己曾經說過:“就表現手法,我分明的受了中國詩詞的影響,我寫小說同唐人寫絕句一樣,絕句二十個字,或二十八個字,成功一首詩,我的一篇小說,篇幅當然長得多。實是用寫絕句的方法寫的,不肯浪費語言”。[3]他用素雅的筆調,用白描的手法寫出了一個鄉下姑娘的自然、樸素之美。就連三姑娘平日里穿的衣服也是如水般潔凈,是沒有雜質的,在我看來是極美的。“三姑娘這時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姑娘,因為是暑天,穿的是竹布,顏色淡得同月色一般——這自然是舊的,然而倘若是新的,怕沒有這樣合適……總之,三姑娘是好看罷了”。[4]在“我”的眼中,三姑娘就如竹林邊的涓涓流水一般清純、寧靜,清新可人,潔如流水,美麗而脫俗,與周圍的茅屋、菜園自然的融為一體,在她身上真正體現了自然美與人性美的契合。
二、水與家鄉黃梅
廢名的小說中透著濃濃的“水性”,這種水性表面是以水為背景,講述水邊人的故事,而在深層水已經成為了一種意象,是善良、淳樸、潔凈的人物以及自己理想的寄托。
廢名的家鄉黃梅,在長江北岸,南與九江市隔江相望,河流、湖泊、水庫眾多,幾乎是在水的包圍之中。廢名當年上學的八角亭高等小學堂,也是一個幾面環水的地方,“學校的環境很優美,流經縣城旁的一條大河,至南門一分為二,終年沁水洋洋,八角亭卻拔河而立,三面環水”。[5]這一特殊的自然環境,使廢名從小就有機會與水接觸,并且對水產生了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感。他曾賦詩一首:“小橋流水走沙灘,至今猶當畫橋看,最喜高低河過堰,一星半路岳家灣。”[6]足見他對水有著特殊的喜愛之情。
黃梅的水養育了廢名,所以當他步入文壇進行文學創作時,家鄉的那些流水,很自然的就成了他筆下主要描寫的景物,于是他把水作為小說的背景,對“水”意象進行詩意的想象,使他的小說蕩漾著水的波紋,流溢著水的光影,正是水激發了他創作的靈感,也是水陶冶了他的性情。
此外,黃梅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而且黃梅還是一個禪宗圣地,曾經誕生了禪宗三祖: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在這樣一個禪文化濃郁的地方生活和生長,對他的創作產生了很深的影響。除了受禪文化的影響,廢名還與儒、道、佛結下了深深的不解之緣。他出身于黃梅的封建大家庭,從小在私塾接受傳統文化教育,受儒道思想的影響很大,后來在北大求學時,他讀了大量的杜甫,李商隱的詩,讀了《詩經》、《論語》、《老子》、《莊子》等儒道經典著作,所以在他的思想中既有儒家積極入世建功立業的思想,又有道家隱逸出世潔身自保的思想。他曾經是想建功立業的,但是當他到北京后,面對當時黑暗、殘酷的社會現實,他卻沒有勇氣直接參與到火熱的斗爭中去,而是拿起筆在文學的天地里尋找出路。于是,他在自己的文學世界中以一種超然的心態創造了一個“自我”的家園,讓自己的心靈有個歸宿。他要擺脫現實的一切束縛和羈絆,追求真正的自由,達到豁達的境界,而這種思想正是道家莊子思想的核心,而莊子是于“水”中營造他的“道”的世界,在“水”中感悟人生的。深受莊子思想影響的廢名,便也選取了莊子所衷愛的水,以水的寧靜,以水的樸素,水的豁達來給自己尋找精神的寄托,所以在小說中,他為我們,也為自己構筑了一個清透、純潔的水世界,塑造了一個如水的少女,在那流水潺潺,清凈和諧的“桃花源”中編織著自己的夢。可以說是黃梅的山山水水哺育了廢名的文學天才,黃梅的文化氛圍熏陶了廢名的文學性情。
三、水所折射的特殊心理與寄托的人生理想
水在中國文化中卻為很多文人墨客所喜愛,從上古《詩經》中的“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到“大江東去,浪淘盡”,可以說水成了中國文學中重要的意象,而這種意象的形成與水的哲學意義有關。可以說從水意象中便可以看出作家的哲學思想,并且能通過作品中水意象的解讀,更好地去理解作品,去開啟作家隱秘的心扉。
在小說中,廢名塑造了一個水式的人物,并且精心構筑了一個神奇的“水世界”,小說以水開頭,以水作結,很顯然作者是不想走出這水的世界,他想把水永遠地作為自己精神的家園。但這精神的家園并不完全是充滿快樂的,而是隱隱的流露出一絲憂愁與孤獨。
小說盡管開篇用了不少篇幅描寫三姑娘同爸爸捉魚的快樂,一家人雖清苦卻充滿人倫之愛的場景,但更多的是描寫在老程離去之后,母女二人孤苦的生活,從中透出一絲孤獨與哀痛。尤其是三姑娘的命運始終和水聯系在一起。四五月間,有她跟隨爸爸在河邊玩水捉魚的快樂,有她的天真無憂。然而到了冬天,河里水干了,只剩下一片沙子,三姑娘也陷入了憂愁之中,她的快樂也隨著枯竭的河水消失了。在水的世界中,三姑娘永遠地失去了爸爸,母女倆相依為命的艱難生活和凄苦是我們是能夠感受到的。最后三姑娘寂寞地離開了郁郁蔥蔥的竹林,輾轉于生活之下也同樣能引起我們的感傷與深思。
同樣,收在同名小說集《竹林的故事》中的大部分作品也都描寫了家鄉黃梅的水,《柚子》、《浣衣母》、《河上柳》等處處是小橋流水,茂林修竹,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山水畫,描繪出了一個靜謐、淡遠的自然世界與寧靜古樸的心靈世界合一的理想王國,而在這畫中表現的又盡是鄉村翁媼男女的日常生活瑣事以及他們身上所透出的質樸、敦厚、善良的品質。可以看出廢名是用自己的筆為自己編織一個美麗的夢,但在這夢的背后卻流露出了淡淡的哀愁,在他清新、恬淡、古樸、寧靜的桃花源世界中卻隱隱地透出了一絲淡淡的惆悵,呈現出一種美麗與憂愁相交織的意境。無論是《浣衣母》中的李媽,還是《竹林的故事》中的三姑娘,《阿妹》中的阿妹,《河上柳》中的陳老爹,他們都無法擺脫現實的不幸和困境。廢名的小說總是在秀美的自然中籠罩著一層哀愁,這正是廢名面對現實黑暗所做的思考的具體顯現。無力擺脫現實,他只能在文學的世界里尋找光明,于是他便把家鄉黃梅作為自己精神的家園,并且把故鄉的水作為寄托,精心地建構了水意象,更把水的意義還原到中國傳統文化中對水的想象中去,以水婉曲傳達自己的特殊心理。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水意象就象征著孤獨、憂郁、苦悶,因為流水如時間一去不復返,它的易逝而且不復返,會觸動人們心底的孤苦和憂郁。廢名把自己的憂愁苦悶寄于流水上。現實面前,他是孤獨的,而且無力戰斗,然而作為一個社會的人,他又無法擺脫社會,更找不到前進的方向,內心的苦悶、憂郁又無處訴說,于是他便借水意象所蘊含的孤獨苦悶,憂郁愁苦的象征來書寫心中的孤獨和憂郁。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水是“本源”的象征,在中國哲學中就記載有“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7]認為水是萬物的起源,于是當廢名內心極度孤獨、苦悶的時候,他便回歸到了生命的源地。更是中國思想中的落葉歸根情結,于是對水的本能的迷戀,便不由得表現于他的文學創作中,以一個如詩如畫的山水情景,讓自己的苦悶、孤獨的心靈回到了故鄉棲息。在中國古代哲學里,水還是善的象征,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 ,廢名從道家那里得到靈感,便借水來表達自己的人生觀。在小說中,他把這種對水的崇尚借三姑娘這一形象表現出來,把自己對善的追求濃縮到一個鄉村少女的身上,她的善良、淳樸、天真、純凈都被廢名在捉魚戲水,捆菜,賣菜這些瑣碎的日常生活表現了出來,也體現了作家對返璞歸真的人性美的追求。
此外,在水中也寄寓著廢名對淡泊、超脫的人生的追求。體現了佛教與老莊相結合的中國禪宗文化底蘊,他崇拜莊子的清凈無為之道,不為現實的黑暗殘酷所束縛,使自己和自然融為一體,最終實現超然灑脫。他以沖淡平和的筆調,簡簡單單的幾個意象:竹林、小河、壩腳、翠竹、菜園就勾勒出一幅清幽淡雅、寧靜和諧的山村圖,于不經意間創造出了一種空靈寂靜、超然出世的境界,這種境界正是莊子思想中的“逍遙游”的境界,真正的擺脫塵世的痛苦,追求超凡脫俗的人格,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莊子的這種境界是建立在水上的,他在水中追求一種豁達,他也在水中追求一種自由和從容,追求“無己、無功、無名”的境界,崇尚莊子的廢名便也把水作為自己理想的寄托。于是在小說中水寄托了廢名的精神理想,通過一個如水般潔凈無瑕的少女在水邊的故事來編織自己的夢,在自己精心構建的水意象中,他寄托著自己的人生理想。
在小說中,廢名精心地構筑了水意象,使小說呈現出獨特的藝術特色。“水”也成了我們發掘廢名與家鄉黃梅的不解之緣的紐帶,不僅僅是家鄉多水的自然環境影響了他的創作,更重要的是他深受家鄉文化的影響,從而使他的小說透著濃郁的水性,水被賦予了主觀色彩,成了一種心靈的寄托和哭悶的訴說,體現著濃郁的哲理氣息,也寄寓了他對人性美和自然美的和諧的追求以及對超脫、曠達人生的追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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