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以祈愿為名的社交

摘要：通過對茂縣黑虎鄉小河壩村鷹嘴河組祭山會儀式個案的田野調查，將研究對象置于茂縣黑虎鄉日常生活場域當中進行觀照，同時對羌族祭山會儀式的多元構成進行綜合研究，并從儀式功能出發分析討論儀式中村民借用這種人神交流的場合來運作世俗層面的社會事務。

關鍵詞：黑虎 羌族祭山會 儀式功能 社交

本文是在2012年6月24號（農歷五月初六）筆者第一次參加茂縣黑虎鄉小河壩村鷹嘴河組祭山會的田野調查報告，試圖通過對祭山會儀式的描述來探究背后的原因和動力。

我們到達鷹嘴河那天五月初五正好是羌族的端午節：“瓦爾俄足節”。而黑虎的祭山會在每年的陰歷五月初六舉辦。每個地方時間各不相同，例如理縣是在2月，松坪溝是在6月26日。甚至每個寨子也不一樣，一般來說舉辦祭山會是分山、分家族，是有規矩的。黑虎鄉副鄉長王樹德說，各地舉辦時間不一是因為每個村寨的勢力和財力不一樣，勢力財力大的就會辦的比較靠前。雖然時間不一樣，但形式和目的卻都是一樣的。

一、準備階段

祭山會在黑虎羌語中為guai we（拼音，下同），guai是祭品的意思，we是許愿、感謝的意思，在羌族其他地區如理縣也念guai ru。在當地有這樣一句和祭山會有關的俗語：“殺雞打狗”，殺雞意味著祭祀，打狗意味著立法、立規，祭山會相當于行使類似村規民約委員會的一種功能。筆者田野中訪談村民得知，當地舉辦祭山會的目的大抵分為三種：向天祈愿風調雨順、保護山林、團結寨民三種。

（一）人員準備（儀式性主持—釋比、事務性主持—統管及會首、一般參與者）

祭山會事務性的工作由會首負責，祭祀儀式由釋比負責。在人員組織上大致是一個釋比（余有成，63歲）帶一個徒弟（楊太明，70歲），一個統管（楊永德），三個會首（楊世林、楊世文、余堅）。釋比和統管基本每年不變，會首三家一年，輪流來擔任。統管的權力很大，幾乎村寨中的所有家庭、所有人，都要聽從會首的調派，協助會首做好祭山會的各項工作。會首制是祭山會順利進行的組織保障。

（二）物品準備（香、燭、食物等）

祭山會準備很早就開始，如香蠟紙錢、奏樂的樂器是存放在楊組長家，午飯所用的如啤酒、肉類、饅頭、調料、一些餐具等都放在楊和平家。另外的東西則由其他各家各戶自己背上山。此外，由于此次祭山會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鄉政府也為村民準備了一些如酒等。

二、儀式環節

（一）正式開始

祭山會之前并沒有一個統一的集合時間，開始的時間也是每年約定俗成的。大概在十點左右，寨里的男人才陸陸續續聚集在上山的必經之路旁的楊和平家，沿途經過村民家時大家都大聲招呼其主人，山里開始熱鬧起來。

祭山的地點，當地人將此地稱為正殿，也叫祭山廟，羌語念作pu zhuai 。祭山廟的祭臺是一處約兩平方米的廢墟石臺，石臺只有三面墻，上面橫著幾根滾木。廢墟中間立著一塊雕有圖案的石雕，挨著靠里的墻壁的小石臺子放有一塊木板和三顆白石，木板周邊用羌紅包著，木板已經異常斑駁模糊，看起來有些年頭。祭山臺的前面是一塊狹長的月形的空地，面積大概是一個籃球場那么大，空地背后是一處山溝，當地人稱為美河溝。

（二）主要內容

人員齊整后，村民便開始各司其職，釋比余有成將祭品放于祭臺側旁后先開始把各種佩飾全部戴好，衣冠整齊后開始清掃祭臺及周邊的雜草雜物.清理干凈后開始擺放祭品，擺放的祭品有臘肉、饅頭，白酒、紙錢、木香。石雕上插了蠟燭和香，后面的木板換了一塊長約1米5、寬約70厘米的嶄新的羌紅蓋著。與此同時，其他村民與楊組長和三個會首一起燒火燒水，砍竹子剪紙（剪紙用作五行旗用）以及剁肉洗菜準備午餐。隨后釋比將村民做好的五根五行旗按照東西南北中的方位各自插好，五行代表金木水火土，意指請五方神仙。

待祭品擺放齊整后，幾個年輕后生將一掛鞭炮點燃以及幾個單響爆竹，祭山會正式開始。祈愿前殺雞放血，點燃蠟燭、香和燃燒紙錢木香。紙錢包著木香一起點燃，一是為祛除“玉氣”，二是為了易于木香點燃。待一切就緒，臺下所有人都手持一根香依序站成兩排恭等釋比開始祈愿。

隨后大家排隊從祭臺右邊開始依序將手中的香插在祭臺上發誓賭咒，再從左邊下來，這個過程釋比始終在旁敲打鼓并口中念念有詞。也有些村民因為擔心自己遵守不到一些規定，便不敢上前插香發誓賭咒。

（三）儀式結束

隨著時間的推移，此時天空已經飄起了毛毛細雨。按照每年的慣例要等到雨完全落下來（祭山會必須等到下雨才能結束，雨下了才說明祭祀有效果，神感受到了村民的祈愿）才能下山，依舊例下山后還要繞到離祭山殿不遠的川祖廟再祭拜一次。這個時候，祭山會才算是完全結束，大家可以各自回家。

快到五點的時候，村民開始清理祭山會會場，將扎好的五行旗每人發一根，由釋比敲鼓帶領大家下山，沿途都會大聲呼喊，頗有種類似打獵或戰爭場景的感覺。祭拜川祖廟的過程非常簡單，燃香燒紙放鞭炮，持續時間也不到20分鐘，似乎只是為了走一個形式，而其他村民尤其是小河壩的村民在下山的時候便直接轉回家。

（四）儀式的后續

祭山會舉行的時候，村子里的人與以往并無二樣，照常勞作照常吃飯。因為祭山會不準女性參加，所以女性對其并不是很關心。故而在當地村民的心中，除去春節，地位最大的是川祖會，祭山會和觀音會一樣不能與之抗衡。通過詢問村民，可得知這次祭山會是地震后辦的最好的一次，人數齊整，規模比以往都大很多，大家都還是比較恭敬比較有秩序。唯一不足的就是去川祖廟的人太少了，這讓本來可以圓滿的祭山會多了一點點遺憾。如今的年輕人對傳統的東西不太珍惜，很多老年人都流露出對日后本地羌文化是否能夠傳承下去的擔憂。

三、儀式中重要的要素

（一）樂

首先是奏樂，釋比、楊組長一行九人拿著鼓、嗩吶、鑼、等七種不同的樂器，所奏之樂是羌族喜聞樂見的《鬧山活》。而第二次奏樂，地點換在了祭臺上，之前的釋比也換成了他的徒弟.兩次奏樂的曲目是一樣的，奏樂時間也是一樣的，按照當地村民的說法是有頭有尾。

在各種節日活動中，羌族都有唱酒歌的習俗。祭山會中大家都是圍酒而坐，酒過三巡便由單人唱或合唱酒歌。此時的酒歌主要以歌頌祖先功德、贊美英雄人物以及介紹羌族歷史為主，如《羌人哪里來》、《唱旺特》等。

（二）飲與食

祭山會儀式結束后人們開始緊鑼密鼓的準備午餐，幫不到忙的人便各處找地休息聊天打牌。

吃飯每八個人圍坐一起，菜品是一盤肘子（火腿）、一盤臘肉、一盆（臉盆）土豆燒雞、一盆土豆燒排骨，這幾樣菜最近幾年都沒變化，但是不管再怎么變化，其中雞是一直不變的。干糧則是饅頭和花卷，在過去干糧都是每家每戶自帶上來，現在是在祭山會前兩天在小河壩村統一購買，其是否是男女制作并無禁忌。

喝“咂酒”歷來是祭山會不可或缺的一項，在以前上山的時候要背羌族的“咂酒”，并還要專門的老人舉行開壇儀式。現在這個傳統逐漸消失了，一是因為如今種青稞、麥子的人少了，二是隨著白酒、啤酒的出現逐漸被其代替。

四、祭山會發生的動因

為了旅游開發和日常生活的需要，最近兩年小河壩村又重新燃起了重建川祖廟和祭山殿等廟宇的熱潮。黑虎如今開始大力發展其羌文化資源以及其旅游資源，當地村民也借著這一良好的政策形勢紛紛賣力推廣本地羌族文化。

其實，哪怕是存在有某些人斂財或借政府之力重建廟宇的嫌疑，當下，這一次政治和商業色彩都很濃的祭山會，本身就值得深思。

它雖是當下社會綜合征的反映，但卻多少表達了人們對神的敬畏、對本民族文化的認同和釋比形象隨意被利用的低微地位。這時，俗人什么樣的由頭、動機反而無足輕重了。

釋比主持的各種儀式中，本質是連接他者、親和他者。儀式把親族關系的人們，把超越親族關系的寨落的人們聚集在一起，通過共同合力做好儀式，引導參與者敬奉他者神靈，親和自我關系，激起情感傳達與共享。祭山會最現實的功能還是表現在大家以祈愿為名的一種社交，大家通過儀式、聚餐凝聚了民族向心力，使大家更加團結，齊心協力保護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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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鳴（1989.10—），男，江西萍鄉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文學人類學碩士在讀，研究方向：媒體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