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體”、“勢”和“體勢”是中國古代文論中經常使用的概念?!绑w”主要表現出作品的體格風貌,“勢”主要有發展趨勢、動態的力量之美等含義,而“體勢”作為“體”和“勢”的組合詞,又成為一個完整的統一體,具有其特殊的意義。
關鍵詞:“體” “勢” “體勢”
“體”、“勢”和“體勢”是中國古代文論中經常使用的概念。在皎然的《詩式》中,既有“體”、“勢”的分別論述,又有“體勢”的連用。顯然,皎然對于“體”與“勢”的運用是相當靈活的。
一、辨“體”
關于“體”的本義,《說文解字》說:“體,總十二屬也。”段玉裁解“十二屬”為人身體的十二個部位?!队衿す遣俊芬舱f:“體,形體也?!倍际侵溉说纳眢w形態。《正字通·骨部》說:“體,文體。”已將“體”的本義“身體”引申為“文體”,借以指文學作品的不同體裁、體式或風貌。魏晉以來,“體”的概念已在文論中普遍運用。
“體”這一概念,在中國文論中大致有兩種含義:其一,指文章的體裁。比如,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提出了文“本同”“末異”的文體理論;辨析了四科八體各自的語言特點:“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盵1]陸機《文賦》闡述了文體的風格特點和作法要求:“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凄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游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閑雅,說煒曄而譎狂。”[2]李充《翰林論》、摯虞《文章流別論》,開始研究文體的演化。任昉《文章緣起》對多種文體進行溯源。至于劉勰《文心雕龍》,建構起文體的嚴密系統,是我國文體論研究的顛峰。這些論述,都是從文章體裁的區別,來看文章的特點。
其二,指文章的體格風貌。如:劉勰《文心雕龍·體性》中所說:“若總其歸涂,則數窮八體: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二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盵3]或如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所列舉的“雄渾、沖淡、纖秾、沈著、高古……”這些論述是直接從作品本身入手,探討作品的風格特點。皎然所提出的“辯體有一十九字”之“體”指的是后者,即作品的體格風貌。
在《辯體有一十九字》中,皎然說:“評曰:夫詩人之思初發,取境偏高,則一篇舉體便高;取境偏逸,則一篇舉體便逸。才性等字亦然。體有所長,故各功歸一字。偏高偏逸之例,直于詩體;篇目風貌,不妨一字之下,風律外彰,體德內蘊,如車之有轂,眾美歸焉。其一十九字,括文章體德風味盡矣。如《易》之有彖辭焉,今但注于前卷中,后卷不復備舉。其比、興等六義,本乎情思,亦蘊乎十九字中,無復別出矣?!盵4]以下對“高”、“逸”、“貞”、“忠”、“節”、“志”、“氣”、“情”、“思”、“德”、“誡”、“閑”、“達”、“悲”、“怨”、“意”、“力”、“靜”、“遠”十九種“篇目風貌”做出了說明。
皎然欲以“其一十九字,括文章德、體、風、味盡矣”,其立意則欲達到“一字之下,風律外彰,體德內蘊,如車之有轂,眾輻歸焉”。皎然的十九字不僅僅是囊括了文章的體貌,同時也是對“取境”之時的種種情狀做出的分析。再次,皎然看到了詩歌體貌是復雜的,每首詩歌并非只具有一種體格,之所以能夠歸為十九字,是由于“體有所長”的緣故。在其后他對于所舉詩例的辯體中,將一首詩歌歸于兩體以上的情況也很多見。
二、明“勢”
關于“勢”的本義,《說文解字》說:“勢,盛權力也。”《字匯》說:“勢,勢力,威勢。”大抵是指一種力量的表現形態。學術界也爭議頗多,黃侃、范文瀾、劉永濟、郭晉稀、周振甫等所解各不相同。黃侃在《文心雕龍札記》中解釋勢為“法度”。范文瀾:“勢者,標準也?!?/p>
“勢”是個運用廣泛的范疇,在傳統文化、書法、繪畫以及文學中都有運用。最先將“勢”引入文學領域的是劉勰的《文心雕龍》。在《定勢》篇中,劉勰說:“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盵5]這是在文學理論上對于“勢”做出的第一次規定。
在唐代,王昌齡《詩格》“詩有五用例”中說:“詩有五用例:一曰用字。二曰用形。三曰用氣。四曰用勢。五曰用神?!盵6]將“勢”與其它四用相區別,凸現出了“勢”的獨特性。這些對于“勢”的探討無疑對于皎然的“勢”論產生了相當的影響。
《詩式》中對于“勢”的集中論述在《明勢》篇:“高手述作,如登荊、巫,覿三湘,鄢、郢山川之盛,縈迥盤礴,千變萬態—文體開闔作用之勢。或極天高峙,崒焉不群,氣騰勢飛,合沓相屬—奇勢在工。或修江耿耿,萬里無波,效出高深重復之狀—其勢互發古今逸格,皆造其極妙矣?!盵7]這段論述,很容易讓人想起前面已經提過的《辯體有一十九字》中提到的“高”、“逸”二字。皎然對此二字的解釋為:“風韻朗暢曰高?!薄绑w格閑放曰逸。”這可說是采取了下定義的方式加以界定的。而在《明勢》中所謂:“或極天高峙,崒焉不群,氣騰勢飛,合沓相屬;或修江耿耿,萬里無波,數出高深重復之狀?!盵8]與其說是界定,不如說僅是以自然景物相比附。
從這樣的區別對待中,我們可以看出,皎然對于“體”與“勢”有著極為精細的把握。“體”之所以可以用定義的方式加以界定,緣于其是可以從文章中直接把握獲得的,因此,才能說“偏高偏逸之例,直于詩體。”“勢”則不然,它進一步擺脫了文字本身,只能通過意會的方式加以把握。
對于“勢”,皎然在《詩式·不用事第一格》“鄴中集”中評論曹植時亦有論述:“王得其中。不拘對屬: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一流也。”[9]“勢逐情起”非常明確地闡釋了“勢”源于“情”的觀點。劉勰在《文心雕龍·定勢》中說:“因情立體,即體成勢。”皎然對于“體”、“勢”、“情”的論述可以說對于此一句做出了很好的運用和發揮。
三、“體勢”論
最早將“體勢”引入文論大概是南朝齊陸厥的《與沈約書》:“自魏文屬論,深以清濁為言,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岨峿安帖之談,操末續顛之說,興玄黃于律呂,比五色之相宣,茍此密未睹,茲論為何所指邪?”[10]此前,漢魏時的劉楨可能對“體勢”有所闡發,但由于劉楨原文已佚,《文心雕龍·定勢》有“劉楨云:‘文之體指實強弱,……’”[11]有學者據上下文及陸厥所言,認為“體指”應該是“體勢”。詳論“體勢”,則始于《文心雕龍·諸子》篇:“兩漢以后,體勢漫弱,雖明乎坦途,而類多依采?!盵12]所謂“體勢漫弱”,即文中所表現出的動感氣韻、鼓蕩出的力的態勢,趨于散漫微弱?!抖▌荨菲摗绑w勢”最為詳備,把“體勢”這一概念推向深入,提出“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體,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盵13]
若從“勢”的“力量、氣勢”意講,其含義應是一種蘊蓄著力量的趨向,是一種無形的流動的審美主體的意識活動。劉勰認為由主觀之情融于與其相適的文體之中,“情、體”結合而生成很自然的充滿張力的“勢”,“勢”作為一種內在的力的表現,通過“體”的藝術媒介,使“體”所表現的藝術形象產生出擴張性和趨向性。而所謂“因情立體,即體成勢”,說明創作者的情感傾向決定了文章的體裁形式,而文章體裁形式所蘊蓄的創作者的情感,又對讀者心理產生啟發激蕩作用。至此,劉勰已使“體勢”作為文論的概念趨向成熟。
皎然在“詩有四深”一則中說:“氣象氤氳,由深于體勢;意度盤薄,由深于作用;用律不滯,由深于聲對;用事不直,由深于義類。”[14]這里的“氣象氤氳”是指煙云彌漫、開合動蕩的態勢,詩得“體勢”便搖曳著一種動態美。
司空圖在《與極浦書》中云:“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豈容易可譚哉?然題紀之作,目擊可圖,體勢自別,不可廢也?!盵15]司空圖所言“體勢”,著眼于審美的構成標準,側重于文體風格。文體態勢。陸時雍《詩鏡總論》:“物色在于點染,意態在于抑揚,情事在于猶夷,風致在于綽約,語氣在于吞吐,體勢在于游行,此則韻之所由生也。”[16]指出“體勢”是從動態中表現出來的,它是構成詩歌韻味的重要因素?!绑w勢”這一概念已被廣泛的運用。
中國文論中的“體勢”雖關涉具體內容不同,其概念的內涵可作幾層描述:第一層,一種體格風貌;第二層,由“體”而形成的風格趨勢;第三層,由“體”而產生的動態力量之美?!绑w勢”既可彼此獨立,又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統一體。
注釋:
[1][15]郭紹虞、王文生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158頁,《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二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201頁
[2](晉)陸機撰,張少康集釋《文賦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71頁
[3][5][11][12][13](南朝梁)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第505頁,第530頁,第531頁,第307頁,第530頁
[4][7][8][9][14] (唐)釋皎然撰《詩式》(補印本),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1959年,第9頁,第1頁,第1頁,第5頁,第1頁
[6]張伯偉撰《全唐五代詩格匯考》,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89頁
[10][16](清)永瑢、紀昀著《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南齊書·卷五十二》,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
作者簡介:盧永芬(1987—),女,四川省達州市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文藝學專業2010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文化與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