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象·易象·意象

摘要：在中國傳統哲學中，“象”是一個最基本最重要的理論范疇。“象”常常與“物”，與“易”，與“意”等同時出現，從而構成“物象”、“易象”、“意象”等含義豐富的范疇概念，如果不把基本概念弄清楚，那么一切理論體系的建構都將是空中樓閣。本文將以“象”發展的歷程為基本線索，力圖層層深入地分析這些與“象”有關的范疇，從而為深層理論的建構打下堅實基礎。

關鍵詞：物象 易象 意象

引言

在中國傳統哲學中，“象”是一個最基本最重要的理論范疇。《周易》是中國最古老的哲學經典，“易者，象也。”易就是象，《易經》通篇所言皆是象。《周易·系辭上》中說：“圣人立象以盡意”，對“象”做了進一步的解釋：“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1]“象”不是具體的現存的事物，而是從萬物中抽象出來，用以“盡意”，用以展示事物本質的東西。“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2]在此，從“道”到“物”的中介環節也是“象”，那么，“象”究竟應該做何理解呢？在中國古典文論中，“象”常常與“物”，與“易”，與“意”等同時出現，從而構成“物象”、“易象”、“意象”等含義豐富的范疇概念。在我國古代藝術創作理論中，通常稱客觀現實的形象為“物象”，而稱文藝作品中的形象為“意象”。也就是說“物象”是存在于客觀現實生活中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現實事物的形象。“它可以是具體的人物、山水、禽獸、器物等，也可以是某種具體的社會生活形態，如我國古代戲曲、小說理論中所說的“世情”、“物態”。“物象”經過藝術家心靈的浸潤，以藝術真實反映到藝術作品中一般被稱為“意象”。可以說我國藝術形象的發展經歷了由物象到易象再到意象的復雜演變過程，如果不把基本概念弄清楚，那么一切理論體系的建構都將只能是空中樓閣。

一、古老的藝術起源于對物象的直接模仿

中西方的藝術都起源于對現實物象的模仿，模擬物象是原始時代人們認識和把握現實世界的思維方式。《說文解字·序》中說，“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文者，物象之本。”表明開始創造文字時，大都是依照物體的形象，如象形文字“老”，象一個老人戴發傴僂扶杖形，而“彘”字身上有箭穿過，象非射不可得。初期的文字是以物象為本創造出來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繪畫與文字的區別尚不明顯，象形文字本身就是簡略的繪畫，起到敘事的功用，所以中國古代有“書畫同源”的說法。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象形文字是一種初期的、萌芽狀態的藝術創造。

學界大多數人認為伏羲畫卦、蒼頡造字，是為書畫之先河。文字與畫圖初無歧異之分。訓詁專著《廣雅》解釋“畫，類也”。意為繪畫是模仿物而形成的。我國最早解釋字義的專著《爾雅》說：“畫，形也。”意為繪畫就是形狀。蘇軾在《歐陽少師另賦所蓄石屏》一詩中說：“古來畫師非俗士，摹寫物象略與詩人同。”這些都指出了繪畫的產生源于對外在物象的模仿，即是說具體的、形象地再現客觀事物的形相。

許多古文物和古文獻的記載都告訴我們原始歌舞也是模擬物象的結果：原始歌舞是先民節日慶典中的內容，它再現氏族采集、漁獵、馴養農耕、戰爭生活和男女愛悅，并表達出對天地、神靈、圖騰的敬畏，以及對生殖的崇拜。歌舞產生之始，就與先民宣泄情緒的心理和寄托祝愿的觀念結合在一起，具有氏族群體祀神娛神的性質。從藝術發生學的角度去看，先民們創造的這種渲泄情緒、寄托祝愿的歌舞是對生活的再現，對表現對象的模擬。

于是，我們就有理由這樣認為，古老的藝術起源于對物象的模仿，所有的藝術都是模擬物象的結果，只不過比初期象形文字要復雜得多，但本質上和象形文字的創造有共同點。不論是象形文字還是原始繪畫和歌舞，在模擬物象時，用的都是直接描寫的方法，這種寫實的方法類似于后來文學藝術上“賦”的方法，而生活中許多事物和現象，是直觀的模擬所不能表現的。因此，從文字的創造來說，就必然要從象形發展到會意等表意文字。

二、易象是對物象比喻和象征的模仿

《周易·系辭下》說“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3]八卦的生成，乃是觀天地之象、察鳥獸之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結果。與直接模擬物象不同，“八卦”是用比喻、象征的方法來模擬物象的，古人稱八卦及其兩兩相配而成的六十四卦，以及每卦的六爻，叫做易象。所謂“易者，象也。”易就是象，《易經》通篇所言皆是象。易象是一種符號形象，它是比喻和象征具體的客觀事物的，也就是說它是以比喻和象征的方法來模擬物象的。

易象作為一種以比喻、象征方法模擬客觀物象的形象符號，它所反映的人的思維和認識能力，特別是形象地認識客觀事物的能力，比文字初創時人們的思維和認識能力要提高得多了。正如《周易·系辭下》所指出的，易象模擬物象，不僅模擬事物的表象，而且要努力模擬出事物內在的本質，“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周易·系辭上》云“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象也者，像也。”“擬諸形容”，主要指客觀事物的表象；而“象其物宜”，則是指事物內部的原理，即是易象對客觀事物的比喻和象征，包括了表象和實質兩個方面，是對這兩個方面的模仿。

《周易》易象的象征性還表現在卦爻象的多義性上。易象符號的多義性是《周易》中的普遍現象。[4]《周易》卦象之間主要是依靠事物間正反發展運動的規律來連接，那么，卦象符號多個義項間主要是依靠連類而及的引申和推導來連接。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八卦符號用以象征此八種事物，又以此八種事物的特點為基本義項，展開連類而及的引申和推導，用來象征其他事物和道理。它們成雙相配而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卦爻的總數是有限的，怎樣去代表宇宙間無窮多的事物呢？《系辭》作者認為，易象具有同類相歸，一卦多義的作用，每一卦都可以代表一種類型的事物，而且還可以“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于是“天下之能事畢矣。”這告訴我們，意象還有概括和典型的作用。《周易》的符號象征，就是這樣一步步、一層層離開感性形象而引申、升華精神意義的。”[5]

清代章學誠認為易象和比興相同，他說：“意象通于詩之比興。”“意之象也，詩之興也，變化而不可方物矣”，他把意象之“觀物取象”看作一個重要的美學原則，認為它對于詩、樂、舞的創作都是適用的，它們都通過一定的“象”來體現某中“意”，從而反映特定的生活內容。易象認識和反映現實的思維方法，與藝術地認識和反映現實的方法是有共同之處的，所以，易象對于人們認識藝術的形象特征，有十分重要的啟發作用。

三、意象是對物象審美形象的模仿

“意象”的概念產生的比較晚，是由六朝著名文藝理論家劉勰首先運用到文藝理論中的。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篇》中說：“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意思是有獨到見解的工匠，按照想象中的樣子來運用工具，很明顯，意象在此指想象中的形象。意象通常指藝術形象，它與易象有相同之處，但又有原則不同。這首先表現在易象是一種形象符號，意象則是現實審美的形象地模仿，意象反映現實具有具體性、可感性和生動性。易象不是美感形象，沒有感情色彩，不具有審美特征，不能激起人們感情上的共鳴，不能給人以美的感覺。其次，易象只是人們對客觀事物的一種象征性的單純模仿，而意象則是在人們對現實進行觀察、研究、分析的基礎上，按照自己的審美理想進行的藝術創造。它不是用符號，而是用生活中具體、生動的形象來比喻和象征客觀事物，例如屈原用香草、沒人來比喻賢人，用惡禽、莠草來比喻小人，而且意象是經過主體情感浸潤的物象，它可以根據自己的審美原則虛構，創造出生活現實中沒有的形象。

章學誠在《文史通義·易教》中把“象”分為“天地自然之象”和“人心營構之象”，易象屬于前者，意象屬于后者。這兩者有嚴格的區別，也有共同之處，即“象”中寓“意”。“人心營構之象”是體現人的一定的思想感情的；人的思想感情對藝術的構成具有決定作用。“人心營構之象”受“情之變易”的制約，而“情之變易”又是人和現實接觸的結果。所以，從根本上說，不論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人心營構之象”，都是出于天地“自然之象”的，也就是說，不論“意象”還是“意象”都是對物象的模仿。

關于“意象”這一概念的運用，歷來存在著許多分歧：敏澤先生說：“詩中的意象應該是借助于具體外物，運用比興手法所表達的一種作者的情思，而非那物象本身。”胡雪岡先生認為“意象是心意在物象上通過比喻、象征、寄托而獲得的一種具象表現。”其實“意象”簡單說來，可以說就是主觀的“意”和客觀的“象”的結合，也就是融入詩人思想感情的“物象”，是賦有某種特殊含義和文學意味的具體形象。兩位先生都抓住了主體以“心”感“物”，借“物”達“意”的特征，也就不存在根本的分歧。許多爭論也就可以避免了。

結語：

“物象”是存在于客觀現實生活中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現實事物形象。“易象”是一種符號形象，是以比喻和象征的方法來模擬物象的。“意象”則是經由藝術家心靈的浸潤，以藝術真實反映到藝術作品中藝術形象。“易象”和“意象”都“象”中寓“意”，其目的都是“立象以盡意”。在分清這些概念的基本內涵的基礎上就可以“以不變應萬變”抓住內涵來分析作品并建構理論體系了。

參考文獻：

[1]朱伯崑，李申、王德有，周易通釋[M]，北京：昆侖出版社，2004，第658頁。

[2]陳鼓應，老子注釋及其評介[M]，香港：中華書局，1987，第148頁。

[3]朱伯崑、李申、王德有，周易通釋[M]，北京：昆侖出版社，2004，第660頁。

[4]李洲良，易象：《周易》的詩性話語及其象征[J]，河北學刊，2009（6）。

[5]陳良運，周易與中國文學[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9，第46頁。

作者簡介：韓麗君（1982.06—），女，山東淄博人，山東師范大學文藝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