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和諧

摘要：中西悲劇中女性形象向來是人們關注的焦點之一，塑造了一批典型古典悲劇女性形象。通過對劇中中西女性活動的比較分析，探尋在不同社會歷史背景下傳統女性的社會價值觀念、行為準則的異同，進而對中西雙方文化有更深入的了解。

關鍵詞：古典悲劇 女性形像 中西文化 差異性

中西古典悲劇是在兩個不同文化系統中產生和發展的，它們根植于各自的文化土壤，有著較大的差異性。古希臘文明是整個歐洲文明的源頭，它歌頌的是個性解放和張揚，崇拜英雄，提倡民主。中國這個古老的文明大國自古以來宣揚著“溫良恭儉讓”的禮教思想。這兩種不同傳統思想成就了中西方人士各自的行為準則。古典悲劇是西方古代文學基石，中國古典悲劇雖產生較晚，但也映射和吸納了多元化的社會意識。女性形象在東西方古典悲劇中占有舉足輕重的位置，通過對中西古典悲劇女性人物的比較，探詢在兩種不同文化體系下女性展現的各自特色和共性，領略中西文化各自的風采，進而對中西方文化有更深入的了解。

一、中西古典悲劇女性人物比較

1、悲劇女主人公社會階層及價值觀念的不同

從西方觀眾的審美角度看，悲劇是“對最重要最偉大的人物的一種模仿。”西方古典悲劇中的人物均是以有著高貴血統和英雄人物為主角，平民化人物只能出現在喜劇中。西方古典悲劇作為高雅藝術，被推崇為國家政治統治的重要輔助手段。所以，西方古典悲劇中的女性主人公也不例外的有著高貴的出身，或具有某些神性。如索福克勒斯筆下的安擔戈涅是一國的公主，是維護神權而不向世俗權勢低頭的偉大女英雄；歐里庇得斯筆下的美狄亞，是有著高貴出身的科爾咯斯國的公主，是半人半神英雄伊阿宋的妻子，同時又具有些神性因子會施魔法；莎士比亞描寫的苔絲德蒙娜則是一位年輕貌美、出身高貴的威尼斯元老的獨生女兒。

從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近代的黑格爾，到現代歐美的湯因比、伯恩斯等都曾有過關于“不同的自然與人文地理條件是影響人類群體各民族性格和文化精神的重要因素”的論述。古希臘是西方文化滋生的地方，是西方文化發展、成長、走向成熟的發源地。古希臘瀕臨地中海，使得航海運輸和開發新大陸在當時古希臘社會生活中占有很大比重。所以當地的人們建立了一個信念，生活中沒有先天賦予，一切必須靠人為的進取和造就。之此，奠定了西方人崇尚自由與個性獨立、勇于開拓進取、敢于抗爭與征服的基本性格特征，因此西方古典悲劇中的女性人物也顯現出個性鮮明，富有主見的基本特點。雖然西方古典悲劇中樹立的女性主人公形象不多，她們的結局以悲劇結尾，但這些女性主人公身上均展現著個性獨立和與命運作斗爭的特質。西方古典悲劇女主人公的特質決定了她們不是以柔弱的女性形像出現，她們不依附于家庭，不依賴于他人，而是傾向于自我依賴—“她要自己思考，自己做決定，并且用自己的雙手以自己的能力開辟自己的前途。”[1]這種前途也包括個人命運的毀滅。如索福克勒斯筆下的安擔戈涅不顧國王的禁令，埋葬他的哥哥波呂涅刻斯，她明知道自己所走的是一條通向毀滅的道路，但她為了兄妹情，義無反顧的接受自己死亡的命運。她敢于向命運挑戰的獨立主體精神和道義力量，使她雖死猶榮。

中國古典悲劇在早期就表現出平民化傾向，這一點與西方古典悲劇完全相反，它一直具有平民文學、通俗文學的特點。悲劇中的主人公一般被塑造成傳統善良、無力反抗、處于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在南宋號稱“戲文之首”的《趙貞女蔡二郎》和《王魁負桂英》中，主人公都是諸如農婦和妓女這類的小人物，再至后來的《竇娥冤》、《琵琶記》、《桃花扇》等作品中，貧民化傾向也都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如關漢卿塑造的被社會迫害至死的寡婦竇娥；孔尚任筆下地位卑賤， 卻膽識兼有忠奸分明的秦淮歌妓李香君。

當然，由于民族精神的差異性，中國古典悲劇的美學品格和西方悲劇存在著鮮明的區別。中國是內陸型社會，沒有出現過大規模的民族大遷徙，農業生產勞動始終具有主導地位。農耕文明的規律性和穩定性使得中國人養成了重視親情，固守家園，祈求平安，安土樂天的生活情趣。客觀上使得這樣的民族處于對自然力量的絕對信奉中，“天人合一”、封建儒家思想觀念貫穿始終。因此，作為個體的人在其所面對的環境或對象面前是不自主的，他們無法獨立影響和造就這個環境，從而損失個體自主意識和對命運的反抗精神。他們往往只滿足精神上的堅忍自寬，追求道路上的自我完善，在毀滅面前任其宰割。關漢卿筆下的竇娥是典型封建社會被壓迫的婦女。她性格善良，是一個信守孝順和受封建倫理綱常的年輕寡婦，她不想對現有生活做什么改變，只想安分生活，孝順公婆。但殘酷的現實使她遭到惡棍流氓張驢兒的逼婚，又遭到官府的酷刑，最后落得被昏官無賴害死的悲慘結局。竇娥雖然清醒她在命運旋渦中的掙扎，但“盡節守孝”的精神枷鎖，使得她除了對命運發出感天動地的詛咒外無所作為。

2、悲劇主人公沖突的激烈程度不同

西方文化是一個在劇烈斗爭中發展進步的文化，古希臘文化有海洋文化和商業文化的特征，崇尚自由和抗爭，敢于開拓和冒險，具有批判精神。古希臘悲劇的主旋律，是自由意志與命運沖突。因此，在西方古典悲劇中，特別強調對沖突雙方行動的激勵描寫，行為的轟轟烈烈，人物內心跌宕起伏的展現。

西方的古典悲劇總喜歡把悲劇主人公置于艱苦的境地，給他們制造艱難選擇，造就激烈的悲劇沖突。如《美狄亞》中的主人公美狄亞與尋找金羊毛的王子伊阿宋一見鐘情，愛情使她選擇了背叛自己的宗族與父親，幫助伊阿宋取了得金羊毛。逃亡途中她至親情于不顧，殺死了阻撓自己離開的弟弟，又在伊阿宋回國后幫其殺死篡奪王位的叔叔，但是，最終伊阿宋卻移情別戀與她人遠走高飛。美狄亞對伊阿宋的愛決定了她恨的程度，以至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和伊阿宋的新歡，逃離伊阿宋的身邊，伊阿宋也抑郁而亡。美狄亞那不可壓制的復仇欲望和和母性的溫柔之間的深刻不可調和的矛盾沖突，使其愛和恨都是超乎尋常的激烈和熾熱。

我們看到，西方古典悲劇中的人物所遭遇的沖突都是性命攸關的激烈沖突。通過對激烈沖突的放大化描寫，我們能感受到不管他們掉入怎樣的絕境，前方遇到多大的困難與不幸，他們都敢于用自己的生命去挑戰，顯示出生命力的崇高和對自由人格的追求，這正是悲劇的魅力所在。

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精神是一種協調的現實精神，這種精神指導著現實性的人倫關系，完善人的行為規范。使得中國人渴望安穩的生活，得到一點快樂就享受一點快樂，他們從來不像西方人那樣風馳電掣般地向前追逐。因此在中國古典悲劇中很少有很西方古典悲劇中描寫的行為方式的激烈程度。

《嬌紅記》中的玉嬌娘，她不同于封建禮教重壓下逆來順受的女子，而是要走“卓文君自求良偶”的新路，對愛情有著深刻的理解和向往。但是愛情理想并沒有得以實現，美好的愿望和殘酷的現實構成了悲劇性的沖突，封建禮教繩索的捆綁卻使她絲毫動彈不得，只能在被動中高揚堅韌品性，結果只能演出“芳殞”的悲劇。

3、悲劇中女性的結局不同

中西古典悲劇的最大區別之一就是其表現出不同的結局形態。西方古典悲劇強調“莊嚴的風格”在悲劇中的統一性，傾向于情節的發展要一悲到底，并往往以主人公毀滅而告終。中國古典悲劇強調“中和之美”，即所謂“始于悲者終于歡，始于離者終于合，始于困者終于亨”，作品以團圓為結局。

古希臘悲劇往往被人們稱為“命運悲劇”，是指主人公的自由意志同命運對抗，其結局則是他無法逃脫命運的羅網而歸于毀滅。別林斯基認為，“如果沒有這個犧牲或死亡，他就不成其為英雄，便不能以自己個人為代價實現永恒的本體力量，實現世界的不可逾越的生存法則。”[2]《美狄亞》一劇中，美狄亞對落在自己頭上的悲劇命運采取極端的報復手段，她不僅殺死了喜新棄舊的丈夫和侵占她幸福的新娘，還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作為對寡情丈夫的報復。美狄亞的悲劇不僅表現了命運的邪惡對人性的侵害，也體現了悲劇藝術所以悲而又美的結果，展現了西方愛情悲劇意識抗爭與毀滅的共同主調。

中國古典美學強調“中和之美”，在悲劇創作中表現為“哀而不傷”。中國古典悲劇中許多作品都具有“悲歡離合”的情節特征，但其總喜歡善得善報，惡得惡報的大團圓結局。朱光潛說過“不管主要人物處于多么悲慘的境地，你盡可以放心，結尾一定是皆大歡喜，有趣的只是他們怎樣轉危為安。”如關漢卿的《竇娥冤》，洪升的《長生殿》、孟稱舜的《嬌紅記》等等，都不同程度的滲透著美好結局的因素。

中國文化的氣質本身就是不需要標新立異的，要穩定、要延續、要和諧。所以中國的悲劇意識是柔性的，是內心的、情感的。《竇娥冤》的結局是竇娥的冤屈得到昭雪，惡人受到懲戒， 但這并不能改變竇娥這個人物的悲劇命運和流血的實質。

通過比較我們發現中西方女性在抗爭中的不同表現以及她們所代表的兩種不同文化、民族意識，讓我們對兩種歷史背景下的文化有更深刻的認識和理解。

1、自由抗爭文化與和諧統一的文化。西方古代哲學比較注重對抗和斗爭。西方辯證法奠基人赫拉克利特說：“戰爭是萬物之一，它使一些人成為神，使一些人成為人，使一些人成為奴隸，使一些人成為自由人。”黑格爾也強調矛盾的斗爭性在推動事物發展中的作用。

中國人文精神是一個復雜體系，形成了以人為本，天人和諧、人際和諧的多元價值體系，尤以儒家道德取向為主導。儒家以和諧為最高價值原則，孔子提出了“和為貴”思想，對人對已都須以和諧中庸原則來指導。這種觀念深深影響著社會各各方面，以至中國女性被這種倫理道德所束縛，形成了他們內斂、溫順、忍讓的性格特征。也形成了他們尊重傳統、被動接受、不愿伸張個性的慣性心理。

2、個人主義文化與倫理人情文化。西方的地理環境和社會關系導致個人主義的興起，崇尚以個人為社會本位。他們強調個人或自我是獨立的，是具有個人精神的主體，自我的成功可以通過個人奮斗來實現，并促進社會發展。而中國是內陸型農耕型國家，在有限土地上生孕出越來越多人口，形成了錯綜復雜人際關系。并在長期社會發展中，水到渠成形成了一整套倫理規范，如儒家提倡以孝治天下，在家庭中尊重父母是不言而喻的人倫。

由此可以看出，中西方女性分別具有的特征來源于不同地域文化的歷史沉淀，所以在古典悲劇中女性形像有如此強大差異應合情合理了。

注釋：

[1]（美）許光：《宗族、種族、俱樂部》.華夏出版社1990年版，第3頁。

[2]別林斯基：《戲劇詩》，楊周翰主編：《莎士比亞評論匯編》，上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443頁。

參考文獻：

[1]崔俊勇.中西古典悲劇中的女性形象比較.語文知識.2008年第04期

[2]高合順.中西文化的根本差異對比研究.東岳論叢.2008年第5期

[3]李祝亞.中西古典悲劇女性比較三題 貴州民族學院學報.1994年第2期

作者簡介：葛詠，女，山東濟南人，廣西藝術學院人文學院2010年研究生；侯嘉媚，女，廣西桂林人，廣西藝術學院人文學院2010年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