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袁宏道的《瓶史》是明代影響最大的一部插花專著,從插花技藝來看,它深受先于其面世的高濂《瓶花三說》、張謙德《瓶花譜》之影響,并形成其獨特的諧謔風格。本文從人花關系、花藝理論技巧、側重點、行文風格四個方面對《瓶史》與《瓶花三說》《瓶花譜》作出比較,發掘其對此二者理論的呼應與發展。
關鍵詞:瓶史 瓶花三說 瓶花譜 比較
明代插花進入理論普及階段,袁宏道的《瓶史》是我國花藝史上影響深遠的一部著作,明代文人玩賞熾盛,事實上在《瓶史》之前,我們已可看到許多關于插花的理論作品,而在明代最重要的莫過于高濂《瓶花三說》、張謙德《瓶花譜》,觀其內容,不難發現此二者對《瓶史》的形成有前導的基礎性作用,甚至有許多地方意見雷同。二人從年齡上來看都是袁宏道的晚輩,但他們的這兩部著作卻都作于《瓶史》之前,《瓶花三說》收錄于萬歷十九年刊行的《遵生八箋》,分瓶花之宜、瓶花之忌、瓶花之法三部分,《瓶花譜》為萬歷二十三年,分品瓶、品花、折枝、插貯、滋養、事宜、花忌、護瓶八部分,而《瓶史》作于萬歷二十七年。它們都篇幅短小,語言精練。接下來我將從四個方面來詳細比較《瓶史》與《瓶花三說》《瓶花譜》之異同。
(一)人花關系——從單線到空間
《瓶花三說》和《瓶花譜》是典型的插花技藝推廣,單純地記錄作者日常插花實踐的心得,構建的是一個以插花人為主體指向瓶花這一客體的單向行為,人在其中按照適合植物生理生長的規律和人的審美標準,去迎合自己的審美情緒,插花者在其中占據主導地位,而忽視了花本身作為一個生命體的的情緒,教給讀者更多的是類似現代插花技藝課上的知識信息。而《瓶史》卻企圖構建一個空間,在這個空間中,插花者依然要做選擇花和瓶,做好花和花、花和瓶搭配,及注意瓶花的日常護理這樣的技能性工作,另一方面花被袁宏道擬人化,變得富于個性和情緒,成為一個可以交流的主體。袁宏道一類人自始至終沒有脫出物欲的漩渦,他們一方面保持著物質享樂、宦海沉浮,另一方面在現實世界之外,另外開辟出一個生命活動場域,在這里發展不同于世俗性的生活趣味、生命價值和人生意義,《瓶史》中通過插花者情感的投注,轉而也激發了花的情感,花惱焚香,“花有喜怒寤寐曉夕”,故花沐浴須有時,奇花需要花癖者去追求,庸穢凡俗的交談為花神所深惡痛絕,有讓花快意之事,亦有讓花折辱之事,花不是“行尸走肉”。
(二)花藝理論技巧
1、花的選擇
高濂在“瓶花之宜”中認為“如堂中插花”“折花須擇大枝”,“若書齋插花”“折宜瘦巧”,“瓶花之法”中認為“如瑞香、梅花、水仙、粉紅山茶、臘梅,皆冬月妙品”,張謙德則沒有論及,二者對于花材的選擇均沒有提出過多要求。另一方面袁宏道認為“取花如取友”“取其近而易致者”,并具體建議了四時宜插之花:春為梅、海棠,夏為牡丹、芍藥、石榴,秋為木墀、蓮、菊,冬為臘梅。并且強調即使以“竹柏數枝以充之”,也不應“濫及凡卉”。
高濂認為無論堂中插花還是書齋插花,花的種類都以一到兩種為宜,又提出若堂中插花“薔薇時即多種亦不為俗”。張謙德亦贊同“止可一種兩種,稍過多便冗雜可厭”,但“獨秋花不論也”。袁宏道也認為“插花不可太緊,亦不可太瘦”,數量最好限制在兩種三種。
在對花的品第評比中,張謙德《瓶花譜》仿照宋代張翌《花經九命升降》以“九品九命”列出數十種花的品級高低,而袁宏道在《瓶史》 “品第”一節中列出他在“花目”中提及的九種花各自的上等品種,“使令”一節中更是以主仆來喻這九種花和與它們搭配之花的關系,明顯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2、瓶的選擇
三人在選擇瓶器時多按季節、地點、材質、尺寸等標準。
高濂便主要分為堂中插花和書齋插花來講解各自環境中適宜的瓶器,用于堂中插花則瓶宜高大一些,如銅之漢壺、大古尊罍,或官哥大瓶如弓耳壺、直口敞瓶,或龍泉蓍草大方瓶,若書齋插花則瓶宜短小,如官哥膽瓶、紙槌瓶、饒窯宣德年燒制花觚、花尊等,又說冬時插花須龍泉大瓶、象窯敞瓶、厚銅漢壺,高三四尺以上者,特別指出選瓶有所忌諱——“瓶忌有環,忌放成對,忌用小口、甕肚、瘦足藥壇,忌用葫蘆瓶”。
張謙德在《瓶花譜》“品瓶”一節中集中論及擇瓶,在高濂的基礎上,張謙德考慮得更加地全面。從時間上來講,“春冬用銅,秋夏用磁”,從地點來講,“堂廈宜大,書室宜小”,從材質來講,“貴磁、銅,賤金、銀”他也認為“忌有環、忌成對……口欲小而足欲厚”,從尺寸來講,“大都瓶寧瘦毋過壯,寧小毋過大。極高者不可過一尺,得六七寸,四五寸瓶插貯,佳;若太小,則養花又不能久”,最后分別對銅、窯、磁中適宜養花者予以推薦。
袁宏道認為“養花瓶亦須精良”,將古樸、細致的花器稱作“花之金屋”“花之精舍”,從地點來看,他也認為“大抵齋瓶宜矮而小”,而考慮到“花形自有大小……形制既大,不在此限”。
張謙德認為古銅瓶因“入土年久,受土氣深,以之養花,花色鮮明如枝頭,開速而謝遲”,袁宏道聞得別人傳說此法,亦表示贊成。在護瓶上,袁宏道繼承了高、張二人的想法,都同意冬花用錫管以防裂瓶,并且在水中投入硫磺,此外,高、張二人還記錄了“日置南窗下,令近日色,夜置臥榻旁,俾近人氣”,“用肉汁去浮油”的護瓶方法。
3、插花技巧
在插作技巧上,張謙德基本上是重復了高濂的意思,從《瓶花三說》的“瓶花之宜”與《瓶花譜》之“插貯”可得知,《瓶花譜》的插花技藝在文字上是以高濂《瓶花三說》為藍本,不過張謙德將之條理化,并做了適量補充,使讀者能更明晰其規則。
袁宏道也贊成插花時要高低疏密,“如畫苑布置方妙”,并且“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繩束縛”,他認為所謂“真整齊”的標準是“參差不倫,意態天然”。
他們三人都強調了花的天然之姿,不過袁宏道在這一點上顯然更徹底,高、張二人為了讓兩種花高下合插產生“儼若一枝天生者,或兩枝彼此各向”的效果,甚至不惜用麻絲縛之湊成形似,而袁宏道卻強調“忌以繩束縛”,要的就是一種“參差不倫”的天然意態。
4、擇水
張謙德的原則是“隨材而造就”,袁宏道的原則是“凡瓶水須經風日者”,三人都同意養花宜用雨水和江湖之水,并且反對以井水養花,此外高、張二人還告誡插花者插花之水有毒,須及時換水,而袁宏道又提供了延長貯水壽命的方法,即“以燒熱煤土一塊投之”,則“經年不壞”。
(三)側重點不同
《瓶花三說》和《瓶花譜》是站在插花者的立場上客觀地來記錄作者的實踐經驗和操作時的技術性問題,而《瓶史》則在講授插花技巧的同時,更多的是在推廣一種愛花的主觀精神,它需要插花者更多的情感投注,于是前兩者重點對插花的技巧作出了比《瓶史》更全面的闡述,而《瓶史》還從花的角度來考慮了花的喜好。可以看到《瓶花三說》及《瓶花譜》除了以上述及的各種插花技巧外,還對折枝的方法、花枝的保鮮方法、延長花期的方法等提出了更多的建議,考慮周全,而《瓶史》中“花祟”“沐浴”“好事”“清賞”“監戒”這幾節內容是《瓶花三說》和《瓶花譜》基本上沒有涉及的。
(四)行文風格不同
《瓶花三說》和《瓶花譜》的側重點都在技巧經驗的分享,語言質樸簡潔,以傳達清楚插花的每個步驟為目的,而《瓶史》為體現生動的人花情感,運用了各種技巧手法,更容易形成一種有趣的風格傾向,正如曾可前所言:“石公《瓶史》,以諧謔為文章。”其中最顯著的便是將花以女色為喻,“品第”中把奇花與凡卉比作“傾城與眾姬”,“沐浴”中又將瓶花擬人化,風沙時作令“瓶君困辱”,花也如美女“不膏粉,不櫛澤,不可以為姣”,而且花亦有情緒,知“喜怒寤寐曉夕”,“使令”中將主花之有副花比作“中宮之有嬪御,閨房之有妾媵”,“監戒”中袁宏道再次將花作為一個交流主體,定下“花快意十四條”“花折辱二十三條”告誡人們虛心檢點,避免花受折辱,讓花保持愉悅的狀態。雖然《瓶史》中花與女色的比喻頗顯俗氣,但正是這一系列的手法運用,使我們看到了《瓶史》一書所散發的袁宏道為文諧謔的風格特色,讀來充滿趣味。
通過比較,可以看出三部插花著作在插花技巧上并沒有太大分歧,袁宏道在很多地方呼應了高張二人的說法,這其中當然也有他自己養花、插花的經驗積累,但另一方面,先出現的《瓶花三說》《瓶花譜》無疑對袁宏道的寫作產生了重要影響。正如臺灣學者傅佩璃所說:“他不僅是記錄他的插花心得,更重要的是借助插花的行徑,提倡愛花的精神、賞花的態度與插花的熱情,進而提升愛好花藝者的美感境界,故其在記述插花事宜時,處處運用技巧以呈現文學的美感,并提出應站在“花”的立場給予悉心照顧,書中充滿主觀的情感。”從中我們也可以窺見出在不放棄物欲享樂的情況下,袁宏道一類的明代文人企圖構建一個在世俗價值系統之外的藝術化審美空間,追求一種雅俗辯證的平衡生活。
參考文獻:
[1]袁宏道著、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2]傅佩璃:《明代花藝理論研究——以張謙德<瓶花譜>為核心》,《明新學報》,2007年第33期,第71——88頁。
[3]傅佩璃:《袁宏道<瓶史>研究》,《明新學報》,2005年第31期,第19——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