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中國現代新感覺派小說的現代主義藝術特征

摘要：新感覺派是20世紀30年代一個具有濃烈現代氣息的小說流派，主要代表作家有施蟄存、穆時英、劉吶歐等。經受西方現代主義的洗禮之后的新感覺派作家們，根據自身所處的獨特環境、個人經歷及人格意識、價值觀念、審美取向、文體意識的轉變，形成了他們各自特色的創作風格和藝術特色，再現了都市人的生存狀態、情緒體驗和價值取向，顯示了鮮明的現代性，在中國文學史上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關鍵詞：新感覺派小說 現代主義 情緒體驗 價值取向

20世紀西方的各種文學理論、創作流派以及小說戲劇大量傳入中國，現代主義文學思潮也于這一時期介紹到中國。對誕生于上海這個大都市的中國第一個現代主義小說流派“新感覺派”，產生的影響是至關重要、不可忽視的！新感覺派在中國的小說創作領域推進了現代主義方法并且構成了獨立于現實主義、浪漫主義之外的新型小說流派。代表作家有最早介紹日本新感覺派的劉吶歐——“中國最早的新感覺派小說家”，被譽為“新感覺派圣手”的穆時英及在心理分析方面堪稱獨步的施蟄存。他們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注重對現代主義藝術手法的模仿和探索，其作品主要描寫了現代都市生活中人的空虛和異化，以及都市的消費性和商業性所導致的拜金主義的盛行，并突出描寫了夜總會、酒吧、舞會、跑馬廳等畸形環境中人的病態行為和畸形心理。即善于描寫人物情緒的流動、人物內心的主觀感受，并善于把客觀生活加以情緒化、意象化。這些創作都帶有明顯的現代主義色彩和特征。本文就新感覺派小說的現代主義藝術特征做簡單的概括、闡述和剖析。

一、奇特的語言風格組合

現代主義文學追求形式的新穎奇特，打破了傳統的語言規范、日常思維定勢和常格的修辭邏輯，并創造性地將詞語重新組合在一起。新感覺派小說借鑒了現代主義文學奇特的語言表現技巧，通過詞語反常規的組合方式和描述技巧來表現個人對生活的獨特感受并展現荒謬的客觀世界，夸張、比喻和擬人化等修辭方式是其常用的“陌生化”手法，并利用這些新奇的修辭手法拉開了語言的能指與所指之間的距離，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效果。穆時英在《上海的狐步舞》中開篇就用了一個經典的比喻：“上海，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形象地展示了上海這座大都市腐靡的繁華；劉吶歐在《兩個時間的不敢癥者》中把汽車比喻成甲蟲，把百貨店比喻成怪物。這些含有反諷意味的精彩比喻，暴露了作者意識深處對現代物質文化挪揄和否定情緒。對現代小說來說，通感不僅是傳達細膩復雜感覺的極好手段，當然也是同西方現代派歷來的主張一脈相承。將視覺、味覺、嗅覺、聽覺、觸覺等多種感官進行融合與復合，充分利用各種感覺器官的復合，產生奇特的意象，有效的擴展了語言的表現力。如：“古銅色的鴉片香煙”，“吐著青色的話語”，“腳站在華爾茲的旋律上”……，通感運用的成功為新感覺派小說增色不少，也給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奇異感受。擬人化與夸張技巧的運用藝術傳達出人被都市所奴役的審美意識，具有強烈的現代色彩。劉吶歐《游戲》中“他跟著一簇人滾出了那車站”，“一會兒他就混在人群中被這餓鬼似的都會吞了進去了。”穆時英在《上海的狐步舞》中寫到：“電梯把他吐在四樓”，“人群被吞到肚子里”。“吐”“吞”等字眼的運用反映了人被都市文明異化為物審美感知。“新感覺派作家的語言流動感也比較強，一般書面長句也并不呆板僵滯，如穆時英《黑牡丹》：“奇跡呢！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瓣豎立起來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著六月的風。”這樣顯得新奇有神。有時故意設計一些殘缺不全的句子，以破壞文句的清晰度和層次感，或有意追求語義之外的怪誕意味……這些語言文字的奇特組合，不僅造成了一種強烈的藝術效果，也使小說語言風格華美多彩，豐富了現代主義藝術表現的彈力與張力。

二、獨特新異的藝術表現手法

（一）精神分析學，開掘人物的潛意識，表現都市人物的變態和夢幻心理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等現代西方心理學，是現代主義產生的思想理論基礎之一，也給新感覺派心理小說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為深入表現人物內心世界開辟了新的天地，從而成就了很多細膩生動的心理分析小說精品。施蟄存是新感覺派小說創作中典型的“心理分析小說”大家。他運用精神分析學說對人物進行心理刻畫，開掘人物的潛意識，多寫主人公憂郁癥、神經衰弱癥患者的妄想、驚悸、幻覺等特點。例如《魔道》中的主人公的幻覺恐懼和多疑，《石秀》主人公欣賞殺人時鮮血淋漓的變態的愉悅，作者將人物的變態心理刻畫到了極致。另一方面，他還熱衷于表現雙重人格，突出以性沖動為主要內容的潛意識在生活各個領域中的作用。如《將軍底頭》中花驚定的內心充滿了信義和情欲的沖突，《石秀》中石秀的內心充滿了友誼與情欲的沖突。這些都與施氏接受弗洛伊德學說中主張人的“本我”都包含著與“性的沖動”相平行的“侵犯沖動”這種理論有了直接的聯系。但他又在弗洛伊德理論的基礎上加以創造性的升華，石秀講義氣的君子品性與原始本能之間的沖突，以及情欲得不到滿足而導致性變態的心理歷程。穆時英的《白金的女體塑像》也帶有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印記，文中的謝醫生在面對白金的女體時，本能的欲望和清醒的意識之間不停地斗爭。面對著女病人“白樺似的身子安逸地擱在床上，胸前攀著兩顆爛熟的葡萄，在呼吸著的微風里顫著”。謝醫生差一點喘不過氣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臟要跳到喉嚨外面來似的震蕩著，一股原始的熱從下面煎上來。”他在“醫生”與“三十八歲獨身男子”、“節欲者”與“性覺醒者”之間掀起了強烈的思想斗爭，最終理智暫時地戰勝了欲望，謝醫生恢復了常態。

（二）感覺主義、印象主義、意識流等的滲透，展示了都市沒落瘋狂的狀態

嚴家炎認為“西方意識流小說最重要的特質，不在于作品沒有明顯的故事情節、單獨的環境描寫，而在于作者有意去寫人物的主觀意識尤其是下意識活動，熱衷與表現各種潛在的意識、反理性的變態意識、性心理、一剎那間的想入非非之類。”內心獨白和自由聯想是意識流小說的重要技巧之一，它反映了人的意識和精神活動的真實過程，意識流作為現代主義文學的一種敘事手法，在新感覺派的創作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新感覺派作家們大都是在都市生活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當時西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和利己的價值觀念對上海上流社會影響極大，形成了一種畸形的繁榮和盲目的開放性，造成了上流社會的墮落和社會風氣的敗壞，因此他們都對都市生活做了大量獨特的反映，從倫理道德和社會風尚的角度，表現了都市有閑階級的空虛沒落和病態生活。穆時英作品中的意識流描寫是十分精彩的，他筆下的人物常觸景生情，展開川流不息的自由聯想，大段大內心獨白。如《街景》中對老乞丐的描寫，將其回憶與自言自語交替進行。施蟄存的心里分析小說對于人物的潛意識描寫非常出色，其作品對人物的內心沖突作比較深刻的描述。《梅雨之夕》通過內心獨白的方式捕捉了一個孤獨寂寞的已婚男人無奈在一位美麗少女面前的朦朧微妙的情感，這位男主人公通過想象和幻想變相宣泄其欲望。作者在回環往復的心理描寫中，展現了都市人內心的失落。此外，新感覺派作家為了表現瘋狂沒落的都市生活節奏，還將日本的新感覺主義，現代派的印象主義融為一體，創造出一種感覺化的敘事模式，突出帶有主觀感情的瞬間感覺印象，追求主觀的真實，如穆時英《墨綠衫小姐》：“坐在鋼琴架上，這位有著絹樣聲音的墨綠衫小姐，仰起了腦袋，一朵墨綠色的罌粟花似的，透明的眼皮閉著，遮住了半只天鵝絨似的黑眼珠子……”小說將墨綠衫小姐歌聲的質感，妖艷嬌柔的姿態用比喻、意象幻化成聲、光、色、質的感覺，也是上海這種充滿刺激與瘋狂的大都市的一個縮影。即在燈紅酒綠背后人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空虛和寂寞感。運用感覺主義、印象主義把都市的瘋狂與沒落展示的淋漓盡致。

（三）蒙太奇手法的巧用，再現了大都市的病態和糜爛

蒙太奇是法語Montage的譯音，是法國建筑學上的一個術語，即構成裝配的意思。借用到電影藝術后，便是剪輯和組合的意思。在電影制作中需要根據影片所表現的主題，把其中的內容分解為不同段落、場景和鏡頭，并將它們有機地、藝術地組織起來，產生連貫、對比、聯想、襯托、懸念、快慢不同的節奏，以傳達特定的思想內容。它既是畫面與畫面的承繼關系，也包括時間與空間、音響與畫面、畫面與色彩等相互間的組合關系。蒙太奇的這種靈活多變的組織方式，如突然的插入、閃回和跳躍的拼接充滿了運動感，與新感覺派作家筆下現代化、快節奏、糜爛、病態都市生活特點完全吻合在一起了。在這穆時英的小說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如《上海的狐步舞》中，四個段落其實就是四組畫面，作者把它們用蒙太奇的手法拼接在一起，勿須多言，主題自顯。同時，文中還多次借鑒了電影中常見那種跳躍的鏡頭、快速的節奏以及場景的切換。如文中描寫舞廳：“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頭發和男子的臉。男子的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翠墜子拖到肩上。……”作者沒有寫什么具體的人物和動作，而是用一組快速的運動鏡頭推至局部的特寫，進行切換組接，聊聊數句，將舞池內的熱鬧情形淋漓盡現。當然作品也用些相似或相反的小鏡頭作為過渡，使場面瞬息置換，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當然也讓讀者如同欣賞一部蒙太奇藝術手法見長的電影，通過畫面之間的對比、重復和交叉，展示了不同的人相似或相反的生活道路和命運，強化了作者的寓意。《街景》開篇就用蒙太奇手法，在同一時間中不同的畫面迅速轉換，修道院的童真女、街上的跑車、行人、水壺、面包、手杖，最后的鏡頭留在寥落街角的一個蒼老的乞丐身上。作品由感官印象堆砌、若干碎片組成的都市生活的鮮明對比，再現了貧與富、苦與樂的都市人生，以及資產階級生活的腐敗與墮落。同時也是大都市病態和糜爛生活真實再現。

三、標新立異的文本結構

努力創建多樣的小說格式，是“新感覺派”作家們的拿手好戲。他們的小說多采用內視角，由人物視角而表現的直覺感受，心理活動及情緒的波動，幾乎完全代替了作者視角的外部描繪。情節進程間時空的順序也常被打亂或重新熔鑄。或雜糅過去、現在和未來為一體。再加上人稱敘述角度的穿插切入，使他們小說的敘述方式和形態顯示出一種活潑多姿的開放性。劉吶歐的《都市風景線》共收8篇小說，每篇都是不同的結構方式。《熱情之骨》以主人公埃爾的心活動軌跡作為故事情節的推移程序；《殘留》由主人公霞玲的內心獨白組建成小說的結構框架……；穆時英的《夜總會的五個人》采用的是多條線索最終匯聚一點的聚散結構；《白金女體塑像》選擇了多敘角敘述結構；在《五月》中還采用了以括號的形式特意標出人物隱秘的心理意念或潛隱意識，以此作為人物那冠冕堂皇行為與貪圖的不和諧的和鉉，有效地增添了結構的靈活感。在結構上的創新，成就最突出的就是施蟄存，他的結構方式的靈活自由和繁復多彩是令人贊嘆不已。如《上元燈》、《扇子》式的意象結構，《莼羹》式的對話結構，《石秀》、《將軍底頭》式的傳奇結構等。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屬《魔道》，小說的故事進展完全是憑依主人公“我”幻覺似的的夢魘意識的變形和擴展而推進完成的。“我”因患有神經衰弱癥，內心感覺和體驗總是充滿怪異荒誕的幻覺。故事的開端是“我”坐車去鄉下朋友家。一個老態龍鐘的女人坐在“我”的面前，“我”對這個老女人產生了由厭惡到疑懼的奇怪感覺。“我”頭腦中涌現出這個老女人的不同風格的畫面，“我”被這個老妖婦嚇壞了，即使來到朋友陳君的家里，還是走不出來這個恐嚇的陰影，甚至把其擴大化了，把陳君貌美如花的妻子想象成是老妖婦的化身，為了擺脫這種陰影，立馬回城，可是回到城里和女招待員調情的時候老妖婦的幻覺再次出現，繼而膽戰心驚的逃回寓所，這時候時疫傳來了“我”3歲女兒的死訊。“我”隨意往外一看的瞬間，碧色的煤氣燈下竟正有一個穿黑衣的老婦人走進了那條小巷。“我”被這一連串幻覺的挪移折磨得毛骨悚然。這時，荒唐怪異的幻覺定格，雜亂無章的潛意識終止，小說的故事也嘎然結束。這種超現實主義的色、幻、魔式書寫，“不僅從五四多數作家所提倡的現實主義中完全游離出來，而且越來越傾向于后現代的文學自涉”。[1]（p171）新感覺派作家們的這些大膽的嘗試，無疑為我國現代小說的結構形式，提供了許多成功的經驗和有益的借鑒，在現代文學史上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價值。

新感覺派現代主義的藝術特征：語言的奇特組合，結構的安排上反“傳統”的敘述模式，小說技巧的革新和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表現技巧的借鑒與發展不僅豐富了我國現代小說的表現方法，且對現代小說的發展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從而也促進了現代文學史的發展和完善。

注釋：

[1]李歐梵.上海[M].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