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言詩的失落

摘要：六言詩作為中國古典詩歌體式之一，始終沒有像四言、五言、七言詩那樣盛極一時。故本文以古典文論為基礎，試圖從詩人創作所遇瓶頸以及六言詩自身可能存在的問題入手，剖析這一現象背后的隱因。

關鍵詞：六言詩 非自然 難工

縱覽中國古代詩歌體式的發展脈絡，可以清晰地看出以《詩經》為源頭的四言詩在兩漢逐漸被五言詩取代。盛唐以降，五言、七言獨領詩壇風騷并隨著歷史發展的長河延續下去。而六言詩作為與五言、七言詩于同一時期登上文學舞臺的伙伴，在詩人、作品數量以及歷代詩話中與之相關的論述上，都遠不及前兩者。六言詩就如同橫斜逸出的細枝，在由五言、七言主導的參天古木中艱難卻頑強地生存著。但不可否認的是，作為一種詩體，六言詩不能算作成功，所以本文將力所能及地從歷代文論角度著手，探討六言詩失落的原因。

歷代文論中關于六言詩的論述少之又少，而在僅存不多的探討中意見也不盡相同，筆者姑且將之歸納為兩類：一、六言詩先在的不足。二、詩人創作的瓶頸。

（一）六言詩先在的不足

中國古典詩歌本是可歌可誦的，通過嚴格的字數控制、講求平仄對偶以及句末押韻等語言因素的巧妙安排，使其富有音樂上的美感，且意蘊深長。但作為一種較為特殊的詩體，六言詩誦讀時產生的音樂美遠不能與五言、七言詩比肩。趙翼《陔余叢考》中就提及了六言詩這個缺點：“蓋此體本非天地之自然音節，故雖工而終不入大方之家耳[1]。”

詩歌的節拍大致分為單音步、雙音步兩種，單音步誦讀時一般在句末，由于其時值應與雙音步相同，從而產生了一個休音，獲得抑揚頓挫的節奏感。關于“休音”，松浦友久作過如下解釋：“‘休音’就是在拍節節奏之流里的一個‘有拍之流而無音之流’的‘有拍無音’的現象。因此，‘休音’之處必然會產生一種由‘實音’的欠缺所造成的真空狀態，也就是所謂的‘節奏的真空狀態……無‘休音’的‘四言詩’或者‘六言詩’之所以沒有句末的‘彈性’，就是因為沒有可填充的‘節奏的真空區域’，句末的節奏之流便無法獲得活性化了。”

而不同于五言、七言詩“二二一”、“二二二一”的音步節奏，六言詩由三個整齊的雙音步詞構成，音步節奏為“二二二”，句末沒有單音步出現時所產生的休音，故在反復吟誦詠嘆的過程中易顯得單調呆滯，缺少流動起伏的美感。趙翼所說的“天地之自然音節”實際上是指由單雙音步配合而成的“奇偶相生”的節奏，六言詩顯然被排除在此例。這種先天性的缺點固然存在，不過趙翼的結論“故雖工而終不入大方之家耳”未免草率武斷，畢竟歷代許多有分量的詩人都進行過六言詩的創作。

趙翼之后，董文渙更詳細地闡述了六言詩在節奏上的弊病：“六言詩自古無作者，以其字數排拘，古之則類于賦，近之則入于詞……六言則句聯皆耦，體用一致，必不能盡神明變化之妙，此自來詩家所以不置意也。”

董文煥之說較之趙翼進一步之處在于明確指出了六言詩由于是單純偶數音節的拼接，缺乏奇偶相生所帶來的起伏變化之妙，這與現代學者運用數據進行理性分析已經相當接近了。此外，他還試圖解釋六言詩未得流傳的外在原因：“古之則類于賦，近之則入于詞”。魏晉南北朝時期文學的自覺使文人的創作愈加重視為文的音樂美與形式美，使辭賦和散文日趨駢儷，多用四六言句，重視典故的運用及辭藻的精致華麗，這些特點都與六言詩不約而同了，故駢體文的流行無意中使六言詩愈發地無人問津。唐五代以后曲子詞興起，在有宋一代形成聲勢浩大的局面，宋詞又稱長短句，故一首詞中往往字數不盡相同，六字句在宋詞中多有出現，如《調笑令》、《如夢令》、《西江月》等常見的詞牌都有六言句的出現。將六言句作為常備體的駢體及詞都在某一時期得到廣泛的書寫，文人們似乎也就沒有更多的余力專攻六言詩了，當然這只能為六言詩得不到普及的眾多原因再聊備一說，并非主要因素。

（二）詩人創作的瓶頸

所謂詩人創作的瓶頸，洪邁《容齋隨筆》中以“六言詩難工”一句作出了總括性的歸納，顯然，“六言詩難工”之核心在于“工”這一字。據徐鍇校訂本《說文解字》：“工 巧飾也。象人有規榘也。與巫同意。凡工之屬皆從工。徐鍇曰：為巧必遵規矩、法度，然后爲工。否則，目巧也。巫事無形，失在于詭，亦當遵規榘。故曰與巫同意。”[2]“工”，即順應事物本身的規矩、法度，以達到“巧”的效果。以“工”論“詩”，則指若要作好詩，須講求特定的詩法，以科學的方式加以雕琢修飾。故“六言詩難工”，意在點出作六言詩缺乏可遵循的、有指導性的方法，故難以得到精妙的作品。

的確，歷代詩話中探討詩法的作品不少，但多針對五言、七言詩而言。若有論及六言詩的部份，則多以主觀性較強地例舉佳句之后便草草了事。如魏慶之《詩人玉屑》：“六言絕句如王摩詰“桃紅復含夜雨”，及王荊公“楊柳鳴蜩綠暗”二詩，最為警覺，后難繼者。近世惟楊成齋《醉歸》一章：“月在荔枝梢上，人在豆蔻花間。但覺胸吞碧海，不知身落南蠻。”雄健富麗，殆將及之。”[3]謝榛《四溟詩話》：“若《君道曲》：‘中庭有樹自語，梧桐推枝布葉’，此雖高古，亦太寂寥。”

以上兩本詩話對六言詩的探討都止步于對片章佳句的鑒賞評論，并沒有提出理論性強的方法。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則略述了六言詩法：“或問六言詩法，予曰：王右丞‘花落家童未掃，鳥啼山客獨眠’，康伯可‘啼鳥一聲春晚，落花滿地人歸’，此六言之式也。必如此自在諧協方妙，若稍有安排，只是減字七言絕尓，不如無作也。”[4]

潘德輿的論述雖仍顯簡略，但較之前人點評性的話語，提出了“六言詩法”這一理論名詞，將感性認識上升到初步的理性探索階段，顯示出更為深刻的思考。他認為“六言詩法”應是諧和流轉，若過分施以人力心思，則如同需要推敲字句的七言絕句一般了。

由此可見，六言詩不同于統率詩壇的五言、七言詩，被文論家們前仆后繼地進行理論建設，古典文論中關于它的探索始終是感性、零散、片段式的，無法集中成為一個整體運作性強、機能完備的系統，自然也就無法有效地指導后繼詩人創作上乘的作品，作品數量的不足亦反作用于詩法的總結與開拓，這種相互作用便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針對六言詩這一尷尬的處境，文論家也試圖尋找原因，如徐師曾《文體明辨敘說》：“按六言詩，昉于漢司農谷永，魏晉間曹陸間出，其后作者漸多，然不過詩人賦詠之余耳。”[5]

清代冒春榮承接徐師曾的說法，在《葚原詩說》中也說道：“六言自漢谷永始，魏晉間曹、陸作。至唐初，李景伯有《回波樂府》，亦效此體。逮開元、大歷間，王維、劉長卿諸人想與繼述，而篇什稍屢見。又皇甫冉集中云張繼寄六言詩一首，冉酬以七言。其序亦謂六言難工，衍為七言裁答。然亦不過詩人之余事尓。”[6]

兩位文論家認為六言詩得不到廣泛的流傳是因其本身是“詩人之余事”，這種說法不無道理，雖以建安時期孔融的六言詩作為現存最早最完整的作品為開端，歷朝歷代的詩人均有涉獵詩體中的這個領域，然而洪邁在《容齋三筆》一語道破真相：“予編唐人絕句，得七言七千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為萬首，而六言不滿四十，信乎其難也。”[7]

與五七言詩相比，數量上巨大的差額體現了六言詩作為“詩人賦詠之余”的邊緣地位。的確，在詩歌最為高漲蓬勃的盛唐，供文人創作的文學體裁實在豐富多彩，六言詩因其雙音節、字數所帶來的局限，游離于主流之外。且后來進士科經過發展，以五言、七言詩取士，激發了文人在此領域的創作熱情，六言詩在詩歌王朝的失落成為了意料之中的結果。

總的來說，數千年來，六言詩由于其自身在詩歌音樂美上的不足，成為比五言、七言更難出佳作的詩體，因此不論是創作者和評論家對它的關注同五言、七言詩相比都成了鳳毛麟角，但這并不能阻止藝高人膽大的詩人們創作的步伐，王維、王安石、蘇軾、黃庭堅等赫赫有名的文豪們都有優秀作品傳世，而現代學者們也通過更為理性、系統的分析，從各個方面剖析六言詩，得到更具有指導性的研究成果，這些都有助于將六言詩的氣脈延續下去。

注釋：

[1]趙翼：《陔余叢考》，，商務印書館，1957

[2]許慎撰.徐鉉校訂：《說文解字》，中華書局，2011

[3]魏慶之：《詩人玉屑》，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4]潘德輿著，朱德慈輯校：《養一齋詩話》，中華書局，2010

[5]徐師曾著，羅根澤校點：《文體明辨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6]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7]程毅中主編：《宋人詩話外編》，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6

參考文獻：

[1] 衛紹生：《六言詩體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

[2] 蕭艾輯注：《六言詩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

[3] 周裕鍇：《宋代六言絕句的繪畫美和建筑美》，吉首大學學報，2004年第2期

[4] 唐愛霞：《古代六言詩研究》.中國石油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

[5] 俞樟華，蓋翠杰：《論古代六言詩》，文學評論，2002第5期

作者簡介：夏悅（1989.8—），女，四川自貢人，四川大學文新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宋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