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詩經》的編纂思想

摘要：《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對中國文學、文化產生著深遠的影響。它從采集、編纂，最終定型成今傳本的《詩經》，是經過了作者特定文獻觀、文學觀的選擇的，并對后世“詩”這種文學范式的確立等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詩經》 編纂 文獻觀 文學觀

作為六經之一的《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也是一部反映上古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對中國文學、文化產生著深遠影響。《詩經》從采集、編纂到最終定型成今傳本《詩經》，經歷了從西周初期到春秋中葉五百余年的歷史。這些詩歌的集結成冊，流傳成如今我們看到的樣子，是經過了編纂者特定文獻觀、文學觀的選擇的，并對后世“詩”這種范式的確立和結集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一、《詩經》表明了編纂者的文獻觀

《詩經》表明了編纂者選擇的是全方面反映整個時代的詩歌文獻。在這樣的文獻觀的指導下，詩經得以全方面放映整個時代的面貌，也因此給后代的“詩”及文獻的選擇確定了范式上的標準。

1、《詩經》中選擇的詩歌來源廣泛

《詩經》作品來源于周代采詩的制度。這種派專人到各地采詩的制度在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左傳·襄公十四年》載有晉師曠引《夏書》“道人以木鐸徇于路”[1]，指的就是采詩。《漢書·食貨志》中亦稱：“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徇于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2]正因為這種淵源流傳的采詩制度，許多反映普通百姓生活的作品才得以收入《詩經》中。《禮記·王制》中云：“天子五年一巡狩，覲諸侯，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3]《王制》說巡狩之禮曰：‘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俗’。故知武王巡狩，得二《南》之詩也。”這說明二《南》之詩采集的由來；“武王偏陳諸國之詩，非特六州而已。而此二《南》之《風》，獨有二公之化，故知六州得二公之德教風化尤為純絜，故獨取其詩，付屬之太師之官。”這又說明了二《南》之詩儲存的由來。

同時，《詩經》的作者來自社會各個階層，如《小雅·節南山》為家父所作；《小雅·巷伯》為孟子所作；《大雅·嵩高》和《烝民》為尹吉普所作；《尚書·金滕》稱《豳風·鴟鸮》為周公所作、《左傳·閔公二年》稱《鄘風·載馳》為許穆夫人所作、《國語·楚語》稱《小雅·抑》為衛武公所作等。由此可見采詩制度是為了適應“觀民風”的政治需要。

2、《詩經》中選擇的詩歌能廣泛反映社會生活

《詩經》的卓越成就，亦體現在作品中所反映的歷史和現實社會的多樣性、廣泛性及深刻性上。《詩經》中主要篇章及所顯示的思想內容，可歸納為：民間情歌及勞動歌詩、公卿大夫的政治理想詩及政治諷喻詩、太師樂工演奏的歌頌周民族先祖的頌詩。這些詩篇從各個角度、在不同程度上反應著歷史的現實，寄托著周代開國時的政治理想，展示著當時的社會矛盾的同時，也記錄著這五百年間的社會風尚和制度文物，可謂是中國古代的百科全書。孔子言誦《詩》可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司馬遷也認為誦《詩》可以“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史記·太史公自序》）[4]。班固在論述天下郡國物產及風俗時，時常引《詩》為證。由此足見，《詩經》代表著中華民族兩千五百余年前保存于國家、掌握于太師、流行于社區的詩歌創造。

3、《詩經》編纂者文獻觀對后世文獻的影響

《詩經》的形式表明，“詩”必須是能反映生活的。

《詩經》中所選擇的詩歌能廣泛地反映歷史和現實社會生活，這對后世產生了一個重要影響：“詩”必須是要反映一定的生活的，或是表現為個人對自我生活體驗而出的情感，或是表現為個人對社會現實的感慨。孔子言：“《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5]此后，《詩經》的“觀”的功能，就對此后詩歌文學產生了標準型的影響：詩歌用以表達詩人之志，以及用以表現社會現象，以觀風俗，行教化，詩歌當先具備“箴諫”、“美刺”的社會功用，其次才是文學審美作用。

其次，《詩經》的選擇表明文獻的選擇的第一要義是：選擇最優秀的作品。采詩所得之詩必定不止三百零五首，但流傳于世的“經”中唯有這些數目的詩。這表命，《詩經》的編纂者有著嚴謹的文獻觀念：只有優秀的作品才能選擇入冊。先秦時期的詩歌，不少是不具備文學性的，較接近于原始的形態的，如《吳越春秋》中的《彈歌》、《禮記·郊特牲》中的《蠟辭》等。但《詩經》中所選擇的許多詩歌具有文學美，擺脫了原來的“鄙俗”樣式，展示著成為“經典”的卓越之處。這種文獻選擇觀對后世產生了極大影響：選擇最優秀的作品，成為了后世文獻選擇的普遍標準和規律。同時，《詩經》的選擇還表明，文獻的選擇必須全面反映一個時代的社會生活。《詩經》展現了當時歷史和現實社會的多樣性、廣泛性及深刻性，這對此后的文獻、文集選擇產生了范式性的作用：文獻、文集的選擇必須全面反映一個時代的社會生活，而不是狹隘的、數目屈指可數的斷章。

二、《詩經》表明了編纂者的文學觀

《詩經》表明了編纂者的文學標準及取舍價值標準，表明了編纂者的重視文學的功用性，并對后世“詩”的文學性產生著巨大影響。

1、《詩經》中作品是按演唱順序排列的，用以表現“禮”

西周之詩的排列與先秦時期禮儀上的演唱順序是一致的。《國語·魯語下》及《左傳·襄公四年》中載：魯國叔孫豹出使晉國時，晉國為歡迎他的到來，首先演唱的是《文王》之三，即《大雅》中的前三篇：《文王》、《大明》、《綿》。《國語·魯語下》載：“夫歌《文王》、《大明》、《綿》，則兩君相見之樂也，皆昭令德以合好也，皆非使臣之所聞也。”之后，晉國為叔孫豹演唱的第二組歌詩與《小雅》順序也一致，分別是《鹿鳴》、《四牡》以及《皇皇者華》。叔孫豹直到聽完《皇皇者華》才答謝道：“夫《鹿鳴》，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也，敢不拜嘉！《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也，敢不拜章！《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每懷靡及，諏謀度徇，必咨于周，敢不拜教！”《鹿鳴》、《四牡》和《皇皇者華》是當時諸侯燕禮、大夫、士鄉飲酒禮中演唱的一組歌詩，具體記載于《儀禮》。另據《儀禮》記載，在這些禮儀場合中還需要演唱《魚麗》、《南有嘉魚》以及《南山有臺》，這三首歌詩在《小雅》中的排列順序也與演唱順序完全一致。

2、《詩經》中作品與禮、樂配合，用以“觀政”

周族本是一個“地方百里”的小國，滅商之后一下子躍為“邦畿千里”的大國。對于這樣的大國的治理，必須通過較多的渠道了解社會現實狀況。《禮記·王制》云： “覲諸侯，問百年者見之。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國語·周語》中說道：“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瞽獻曲。”這些都足以證明，周王朝重視從《詩》中搜集政治信息。

《詩經》在先秦，很大程度是用于展示禮儀的，這可由祭祀禮儀看出。祭祀為周王朝所重視，是“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禮記·中庸》）這表明祭祀典禮與治國是密切相關的。《周頌》諸篇就顯示了這個意義：《詩序》中有言，《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的；《時邁》是“巡守告祭柴望”；《豐年》是“秋冬報也”；而《雝》是“禘大祖”；《天作》是“祀先王先公”；《清廟》是“祀先王”；《執競》是“祀武王”；《振鷺》是“二王之后來助祭”。這些祭祀頌歌，在脫離了時代背景后毫無文學價值，但在當時卻有著政治上的功利：歌頌祖先的豐功偉績，說明統治階級是“受命于天”的。也能看出《詩》、禮在鞏固政權和統治中的重要作用。

3、《詩經》編纂者文學觀對后世“詩”的文學性的影響

首先，“詩”必須是一種固定的體裁。

《詩經》的章句排列整齊，有規律可循。除了《周頌》及《商頌》前三章是由單章構成外，其余作品都是由章構成的，且大多數作品的句數相同，可使用同一種曲調演唱。而有些作品雖然各章句數并不相同，但其排列也是有章可循、并非散漫無序的。

“詩”是中國最早出現的文學形式，它在之后出現的《楚辭》的對比之下，文體特征更為明確起來。《詩經》的編纂中，選擇的正是當時流行的這一類的文體：它們長度相當、排列整齊、有韻律而有一定規律可循。這種固定的體裁對后世所謂“詩”這種文體產生了標準型的作用。自《詩經》之后，后世的詩都是這樣的形式，并從此與散文、小說等其他文體顯然地區分開來。

其次，“詩”必須有一定的文學美。

詩經的許多詩歌描寫極為傳神：如寫光，《伯兮》寫日光是“杲杲出日”；《東門之楊》描寫星光是“明星皙皙”；《十月之交》中的電光為“燁燁震電”；《庭燎》中的燭光為“庭燎晰晰”……疊字的運用，象形狀聲，富于感染力。此外，《詩經》中所運用的形容詞和比喻貼切而靈活：如《采葛》：“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以比喻心情的迫不可待。種種這些，不甚枚舉，但無一不展示著詩經的文學之美。《詩經》的文學之美，在魏晉之前并未得到深入挖掘。但在“文”、“筆”之爭后，文學理論和美學興起，永明音律興起，“詩”的美得到了重視和發揚。

《詩經》是第一部文學總集，之后出現了無數部不同的文學總集、別集。這些不同的文學選集，都在體裁上做出了專門型的選擇。然而，作為“第一部”的選集，《詩經》難能可貴地把“詩”這種文體與其他文體區別開來，單獨收錄。這表明編纂者的文學判斷觀、取舍價值觀。正是在這樣的文學觀念的指導下，《詩經》所選擇的都是具有高標準的文學作品，因此這些優秀的作品才能為后世普遍認同，并產生著深遠而持久的影響。

注釋：

[1]《春秋左傳注·卷三》，楊伯峻注，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926頁；

[2]《漢書·志卷二》班固撰，顏師古注，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046頁；

[3]《十三經注疏·禮記集解》，孫希旦撰，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

[4]《史記》，[漢]司馬遷撰，韓北琦主譯，2008年版，第2564頁；

[5]《論語譯注》，楊伯峻譯注，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08頁。

作者簡介：藍雅萍（1986—），女，壯族，西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2010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獻與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