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二年(1079年),御史李定等人抓住蘇軾詩歌中一些批評新法的內容,羅織罪名,說他“指斥乘輿”、“包藏禍心”,將他從湖州拘捕入京,投入御史獄,釀成了著名的“烏臺詩”案,詩人由此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
烏臺詩案,應該說是中國歷史上較早的文字獄之一。它的出現,說明封建制度為了鞏固和加強皇權統治,開始實施了文化上的黑暗專政。作為案件當事人的蘇軾,當然會比別人有更為深刻的體會和認識,詩案對詩人的思想和創作不能不發生深刻的影響。可以說,烏臺詩案是蘇軾一生的轉折點:蘇軾由當初的“奮厲有當世志”、“致君堯舜”,轉變為“聊從造物游”的藝術人生。案前,詩人主要是深刻地反省仕宦人生,其后,他痛苦的心靈在自然的天地里找到了歸宿,發現了新的人生境界。正如有人所說:“黃州時期蘇軾精神寄托的對象,從名利事業而暫時轉移到東坡,轉移到大自然。這是對統治集團的一次疏遠,這不可能無它的積極意義?!彼固K軾從此前時期具體的政治哀傷中擺脫出來,重新認識了社會,重新評價了人生的意義。在經過痛苦的心靈掙扎后,終于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找到了自己精神的歸宿。蘇軾的這種變化可以較清楚地從貶謫黃州時期創作的詞作《念奴嬌·赤壁懷古》與散文名篇《前赤壁賦》中體現出來。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春秋”,詩案對于蘇軾,渾如一場惡夢。他對前期的生活道路進行了深刻的反省,但這種反省,只能說是在黃州痛定思痛,對時代和社會的黑暗有了深刻的認識后,由前期“具體的政治哀傷”發展為“對整個人生、史上的紛紛擾擾究竟有何目的和意義這個根本問題的懷疑,厭倦和企求,解脫與舍棄”。(李澤厚《美的歷程》)這是詩案后,蘇軾思想中所發生的最重要、最根本的飛躍。這一時期,蘇軾對人生、社會的思考,可以用“人生如夢”四字概括。
“人生如夢”是蘇軾在黃州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的主旋律。無論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那雄渾壯闊的如畫江山,還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英雄事業,都無法使詩人擺脫對人生、社會、時代的深刻哀傷與內心的灰暗心理。江山的雄偉與古代的英雄,恰恰使詞人感受到自己“奮厲有當世志”的雄心抱負的破滅。所以,“人生如夢”成為這首雄放千古之詞的必然歸結:“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蔽覀兛梢哉f,批判現實,為補天之欲墜,固然是東坡精神;深深嘆惋天之不可補,從而發出“人生如夢”的那種對時代、對人生的深深哀嘆,則是詩案后蘇軾詞風的本質特征。此時蘇軾人生觀中的“人生如夢”的哲學思想,從絕對意義來看,當然是消極的,但是,從其相對意義來說,卻又具有積極的因素。他汲取了儒、道、釋三家思想中對封建制度破壞作用的因素,把老莊“物極必反”、“盛極必衰”的哲理運用到對社會發展規律的認識上:既然一切凸的事物在經過厲風蕩滌之后,勢必沖決而散,那么封建社會的盛世也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反面了。蘇軾作為統治階級內部的一個封建文人,他感受到了時代發展的這種趨勢,但又無力挽狂瀾于既倒,于是才產生了“人生如夢”的感嘆。所以,我們大可不必遺憾“大江東去”這首雄放千古的詞作有“人生如夢”這個灰暗的尾巴。因為,它不僅是蘇軾“野性”的真實表現,而且也在客觀上宣告了封建制度強盛的黃金時代業已過去。所以,與其說這是蘇軾的歷史局限,毋寧說是蘇軾真實地反映了歷史。
寫于貶謫黃州的《前赤壁賦》,也是蘇軾在經歷一場生與死的磨難以后對人生、生命、功業的頓悟,是蘇軾的人生境界升華的產物。他將這種頓悟的深邃哲理與詩意的境界、無限綿亙的時間長河及浩渺茫然的空間四維融為一體,從而在藝術上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在《前赤壁賦》這篇名作中,人物個體在其中是何等的渺小:“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比欢?,人類在浩渺宇宙中卻又是主宰萬物的主體,“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都是為“我”所“取”、為“我”所“用”,是“吾與子之所適”。
《前赤壁賦》中的景物、人等一切物象,幾乎都是含有象征意味的意象,從而構成了一幅具體而又抽象的圖畫。賦中“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是何等美麗的情境,主客誦詩歌章又是何等的歡愉?!昂坪坪跞珩T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似乎這世界、人生都是無憂無慮。然而,這只是人類世界的表面現象,很快,這種歡愉就被客人的洞簫與客人的發論引入了悲哀深層的內心世界,作者借客之口闡發了士人的悲哀??蛯嶋H上是蘇軾人生觀的另一個側面,主與客既是二,又是一?!翱汀钡年U發不僅是他個人的思考,而且是蘇軾內心深處的憂慮與思考,其思考的主要內容即是對功名、文名與生命短暫的迷惘。蘇軾經歷了對生命理想幻滅的切身體驗,故尤為深切,而于文賦中寫出了詩境、理境。如果說客人的悲哀,代表了蘇軾詩案前后的灰暗心理,是從前之我;而蘇子正面闡發人生妙理,則代表了他對生命、功業認識的升華,是今日之我,是面對此時長江萬頃、清風明月而胸中一片頓悟的“自我”。這種頓悟的核心,就是要享受生命,是生命與整個自然、整個宇宙結為一體,從而得到無盡。
從這一詞一賦中我們不難發現,蘇軾在黃州時期形成的是與“仕宦”對立而又與“隱居”有別的人生觀念,具有反污濁塵世束縛、雍容曠達、與大自然打成一片的情懷,注重自我心靈的釋放,是主觀精神上的自我與大自然的統一,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解決了“進取與歸隱”的矛盾。正如李澤厚所說:“蘇一生并未退隱,也從未真正‘歸田’,但他通過詩文表達出來的人生空漠之感,卻比前人任何口頭上或事實上的‘退隱’、‘歸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沉重?!?/p>
(王建軍甘肅省隴南市武都區兩水中學746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