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啟蒙時代》的幾個關鍵詞

王安憶的《啟蒙時代》是一部關于“老三屆”的精神成長的歷史。作者以理性、精致、綿密的筆觸，解剖和描述了從高干公寓和從市井里弄走出來的男女主人公們的成長。當年，這些年輕人帶著青春的熱情、敏感、躁動和迷茫，狂熱地迷戀馬克思的著作和各式各樣的革命理論，又頑強而莽撞地為自己的理想和人生尋找理由，并逐步在真實的世界里，發現理想與空想的區別，最終從熱衷于生硬的教條回到自覺地去感知有溫度的生活。{1}和王安憶以往的作品一樣，作家始終保持著一貫的冷靜，并沒有去描寫風起云涌的各種“運動”，即使是描寫沖突——父子之間、階級之間、青春的躁動與越軌等等，也都波瀾不驚，靜水深流。

正如王安憶最初把小說命名為《思想者》一樣，作品充滿著思辨的氣息，年輕的男主人公們不管是在家庭、學校、朋友家的沙龍，還是與女孩子們在一起，所感興趣的話題大都是自己現實生活以外的時空——馬克思的著作、外國的歷史事件、自然科學、奇思妙悟等等；而且朋友之間的親疏，不論男女，也都是以思辨的力量而非感情的牽扯來劃線。男主人公們有思想的熱情，并在熱切的交流中得到快感；女孩子們有愛慕思想者的熱情，并在追逐中顯得與眾不同。王安憶的這次書寫，不僅應和了主人公們青春期特有的躁動，給平實的“小市民”生活增添了亮色，同時也為讀者提供了認識上海人，特別是上海年輕人的歷史平臺。

一、主旨

“談論思想，是語言敘述藝術的專利。”{2}王安憶在《啟蒙時代》中究竟想表達怎樣的思想？要探詢問題的答案，還得從小說的題目入手，題目指示著彼岸。小說以“啟蒙時代”命名，極易讓人聯想起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啟蒙運動”。“對于自己這部新作，王安憶最滿意的是‘啟蒙’兩個字，她曾幾次到過法國，她的作品譯成法文后在法國形成暢銷局面，她對法國大革命對后世的‘啟蒙’是有思考有認識的。”{3}“‘啟蒙’（Enlightenment）在中文里的基本意義是獲得初等的教育，接收入門知識。但是在歐洲各國語言里，啟蒙對應詞則是不入小學而直達大學，主要詞義是獲得新知新解，思想得以解放。”④ 那么，王安憶啟蒙的主旨到底是什么？我認為主要有以下三層含義。

首先是思想意識的啟蒙。在以往反映“文革”的作品中，我們常常會讀到一些慘烈的內容，那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符號，一種程式。比如一定要有抄家、批斗、武斗、虐待等東西，這才合乎人們對“文革”的憤怒。但在王安憶的筆下，我們卻找不出這些內容，“在這樣一個動蕩混亂的大時代里面，人們還在生活，還在愛情，還在性欲”。那么對這樣一場大眾廣泛參與的、盲目躁動的政治狂潮，我們究竟應該怎樣看待？王安憶在接受《南方都市報》的記者訪談時說到：“這場‘文化大革命’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也看過一些寫‘文革’的書，看到現在也沒有總結出一個‘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什么，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文化大革命’到底要做什么。法國大革命它有綱領，那么‘文化大革命’要造成什么樣的思想上的境界呢？要怎么樣的進步呢？我也搞不清楚。我看到的‘文革’回憶錄往往是非常粗糙的東西，路線斗爭、權利斗爭，充滿了偶然，我確實沒有看到非常深入的評價。經歷一場10年的‘文革’以后，我們的檢討也是很粗的，我沒看到深刻的檢討，沒有看到它給我們留下太寶貴的遺產，沒看到太多思想”，大概正是這種失望促使王安憶“有寫大東西的欲望”。她努力思考這場革命，“覺得有兩點強烈的印象，是許多年以后慢慢回過頭去的時候顯現的：一個是激進政治，一個是教條主義。”{5}“文革”雖然披上了一層對大眾進行政治啟蒙的面紗，但事實上卻是最缺乏民主、最缺乏自由、最混亂的一段時期，它與“啟蒙”精神在根本上是背道而馳的。小說中的南昌為了追求純粹的政治身份，竟然斬釘截鐵地與父親劃清界限，把父親稱為“叛徒”“修正主義者”，而且，他還是非常嚴肅認真地得出這個判斷的。所以，南昌生活在虛無的概念中，充滿著教條，他以及他朋友們的現實生活都簡單到了空洞。無論是社會倫理，還是家庭親情，他們都缺乏感性的體驗。當然，“這不是他們的責任，是他們的父輩——都還來不及成熟他們自己的理性，來繪制新時代的藍圖，充實其中的實質性內容，就將其囫圇交給了后輩。這是從傳承上就發生的問題，可以說是先天不足，于是，再后來一代一代，無論是認識還是實踐，缺陷變得越來越尖銳。”{6}為此，王安憶安排了高醫生和王校長兩個人物，他們雖然沒有與那群青年們發生思想交鋒，但高醫生向南昌展現了最基本的人道主義信仰，而王校長則“把他們整個世界觀都轉移掉了：你們不是唯物主義么，我就告訴你們唯物主義是多么主觀的東西”。

由此看來，“啟蒙時代”的命名便具有了一種反諷和戲謔的效果，“文革”以啟蒙為目的，但啟蒙者本身才是真正需要被啟蒙者。

其次是日常生活的啟蒙，也可以說是一種市民的啟蒙。“市民”“小市民”，長久以來一直是貶義詞，在泛政治化的年代里尤其如此。那些瑣碎的、日常的、又帶有些精致、細膩的東西，在南昌他們年輕人的眼里是鄙夷和不屑的。畢竟，粗糙的年代容不得這些“消極”之物的存在。但“南昌們”最終卻都臣服在市民意識形態之下。“小老大是第一步，他把南昌開智。然后就是那些市井里的女孩子，這些女孩子讓他知道了世俗的生活是怎么樣的。這是一個很生動的狀態，絕對不會是概念的。”“小老大”出身復雜，生活環境優越，他家里布置的全是些精致的玩意兒，他知識淵博，情感頹廢而帶有詩意，孱弱的身體攜帶著傳統知識分子常見的標記——肺病。他不懂什么路易·波拿巴、馬克思、恩格斯，不懂什么階級斗爭、國際局勢，他是市民階層、市民意識形態的象征。然而，夸夸其談滔滔不絕有雄辯癥的陳卓然和南昌無一不被他的趣味和愛好俘獲，這充分顯示了市民意識形態的頑強生存能力和滲透性。在政治無處不在、標語漫天飛舞的時代里，居然還有一群年輕人被那種精致和細膩所吸引，居然還有著“小老大”這樣的人，居然還有著聚集了各色人等的沙龍——“小老大”的客廳，他們在這里無所不談，跳芭蕾、聽唱片、看內部電影，這是一種改頭換面的時尚和潮流，市民的追求和思想在種種面具之下合情合理地大行其道。即使是強大的政治、狂躁的宣傳也沒有讓它銷聲匿跡，相反，它成了對抗粗糙、對抗心靈荒蕪的柔軟的武器。這與王安憶在《長恨歌》等作品中的發現是一脈相承的。{7}

第三層含義是青春情感的啟蒙。對于六九屆初中生、高中生，以及更多在“文革”度過了青春的人來說，“文革”也是他們的成長期、身體的發育期和心理的成熟期。“文革”的記憶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政治層面的，更是成長意義上的。王安憶把那段混亂時期同樣混亂、復雜、迷茫的少年心理刻畫得入木三分。在政治上，他們自認是革命的正統，然而父母的身份卻復雜而曖昧，他們是懵懂狂熱的，又是失落痛苦的，他們經歷了造反派的興奮，也飽嘗了被冷落后的孤立。在粗鄙的年代里，少男少女情竇初開，七月和舒婭，南昌和珠珠……他們的相互試探純凈而美麗，“文革”中這些獨特的戀情微妙而有趣。人的成長、生活、需要、渴求，并沒有什么太大的本質區別，因為人的內心是一樣的。對于青春來說也同樣如此，無論時代背景有多么不同，年輕人的心路歷程都是相似的，青春情感的啟蒙對于在“文革”中成長的年輕人獨具魅力，它給那個灰色的時代增添了活力和豐富多彩的顏色。

二、人物

《啟蒙時代》的總體故事是南昌思想的發展，但對這個思想的發展，王安憶似乎沒有找到一個完整的能夠把所有的進步都實現的故事。所以，她作了一種妥協，“把南昌成長的任務分攤在各人身上，每個人的成長經歷和故事都關系到他們給南昌什么樣的影響”，他們不一定和南昌正面交鋒，“但他們在南昌的周圍就會讓南昌知道事情有很多可能性”。

換一種說法，作者是以南昌的成長來暗示一代人的心靈史，南昌便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集合體。小說中的南昌是個視點型人物，不少情節、人物、思想都與他密切相關，他以及那幫干部子弟無疑都是小說的主角，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代表了那場革命的性質。這些人是特殊年代的特殊群體，他們需要拯救，又以拯救者自居。最初他們都滿懷熱情地投身到紅衛兵運動的洪流之中，建組織、搞串聯、以參加大辯論為榮，狂熱地迷戀著革命的風度，追求著華麗的辭藻，自認為是時代的思想者，不斷地引用馬克思著作中的句子作為自己的日常用語，癡迷于其中的邏輯和復雜句式，并且蔑視別人為小市民，直到他們的父母成了革命的對象，他們被時代的洪流遠遠地甩在潮流之外。

像南昌這樣的少年從小所接受的教育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行動”{8}。但日常生活卻并非如此，革命的嚴肅含義逐漸受到考驗。首先是舒拉家的揚州阿姨教育他們不能隨便走入別人家拿東西，告訴他們“不剝削，我們怎么有飯吃？”{9}接著是嘉寶的祖父——顧老先生用自己一生的經歷指正他們理論的虛妄。顧老先生不但歷數自己的往事，還告訴小將們，他實際上很感謝共產黨的恩惠，說自己是“工業救國”，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稟賦，有不同的命運”。結果使小將們的頭腦迷惑了，小將們只知道黑白分明，不能明白“社會各階級并不是像個體展示一種特別的行走風格那樣指明意識形態；相反，意識形態是個復雜的、矛盾的意義場……意識形態是一個論證和商討（contestation and negotiation）的范疇”{10}。南昌們的革命理論根本無法和顧老先生的生活經驗相抗爭，他們對于近代史實際上一無所知，只明白建國后的教育灌輸給他們的理論，而這些則充滿著對歷史的扭曲反映。他們沒有辦法在自己的頭腦中清理這些被扭曲的歷史現實，即使在活生生的歷史人物面前，他們也沒有任何理論資源和人生體驗能抗衡從小受到的教育。在這種情況下，革命只能和日常的世俗生活掛鉤，革命的思想者也在世俗生活的沖擊下，發現了革命生活的可笑以及幼稚，改天換地的沖動當然徹底地消失，他們成了一群革命的膽小鬼和逃兵。

為了展示南昌的全面成長，王安憶特意安排了一個角色——感性生活的啟蒙人“小老大”——海鷗。“小老大”是一個出身復雜的小知識分子，在他的客廳沙龍里，經常聚集著無所不談的各色人等。這是一種改頭換面的時尚和潮流，表明市民的追求和思想在種種面具之下合情合理地大行其道。即使是強大的政治、狂躁的宣傳也沒有讓它銷聲匿跡，相反卻成了對抗心靈荒蕪的柔軟的武器。南昌在認識“小老大”之前根本沒有機會感受到人生中的這一方面，他的生活是教條化的，男女情愛在他看來就是丟人和輕浮，就連和父親的身體接觸都會讓他極不舒服。在他加入“小老大”的圈子之后，他逐漸變得不那么尖銳。他一點點了解了一些舊日時候的痕跡，那是社會被全面改造之前的時候，美國電影、芭蕾、盆栽植物和古詩。這慢慢滋養了一個少年的心靈，使得他變得柔弱。“我讓小老大承擔的任務就是啟發南昌的感官。因為南昌從一種教條主義的環境里出來以后，我要讓他和一個最直接的感情發生聯系。小老大是個非常感官化的人，所以他從小老大那邊受教育以后才會和嘉寶發生聯系。”王安憶認為，“小老大是一個病人，疾病使他格外關注身體的感受，所以，他對世界的認識是感官化的，這對于教條主義也許可以成為一劑藥，它讓人有效地擺脫意識形態，讓感性浮出水面。”但王安憶同時也明白，“這劑藥又難免是飲鴆止渴，感官脫落了理性，茫茫然地行動，將把南昌帶入又一個困境”。這就是“小老大”讓南昌一下子進入了感官的核心——性，且造成物質性的后果——懷孕。就像煉鋼的淬火，南昌從一極被遠遠地拋往另一極。

不管怎么說，“小老大”的生平、經歷與社會主流均不合乎，他“補充”了南昌，因為南昌太“正”，“沒有任何市民生活的經驗，沒有生活里面那種帶點泥，帶點垢，帶點陰暗面，卻很真實的東西”。{11} “小老大”是另一個路數，“在時代的岸邊，他自己創造概念，與所有現成的‘主義’都不沾邊。他讓南昌用另一只眼看世界。”

和“小老大”相比，陳卓然顯然屬于另一面，他也是一個充滿了概念的人，但他與南昌不同。南昌要面對很多具體的問題，包括他的父親到底是革命還是不革命、母親的死亡、嘉寶的懷孕等。而陳卓然的家庭絕對是沒有問題的，他的階級身份、思想上的自我定位也都非常明確，不需要身份認同。作為在老區長大，被抱到上海來的烈士的孩子，陳卓然的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明顯高人一等，在學校里也總是出人頭地，顯得比別人能，因此他一直自信從容。陳卓然愛思考，信任書本（書本比現實有更多的資源，所以陳卓然大段地背誦《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如饑似渴地吸收當時唯一的理論資源，即馬克思主義哲學和政治經濟學，并試圖用這些理論來解釋生活中、社會中的一切問題。——作者注），期望救世，又多少有些空幻，因為他也沒有針對性的藥方，只能“靠自己在黑暗中找路，憑著性格的稟賦，向真理靠近”{12}。然而陳卓然很快進入的精神修行狀態，使他最后變成了一架閱讀機器，什么都讀，讀不懂也要讀。從這點來說，南昌由于盲目，由于處境的復雜性，他的經驗也就更加具體和生動，成長也更困難，所以他是小說中最主要的人物。

阿明（何向明）不是干部子弟，他來自下層市民階層，是城市的草根，實實在在，沒有空洞的幻想，憑手藝，憑本事吃飯。在上海這個特定的環境里面，他和南昌、陳卓然等其實殊途同歸，互相補足。因為他們的經歷證明，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時代，會邂逅很多在正常教育里面不可能邂逅的東西。王安憶在接受訪談時曾說過：“我覺得，到了‘文革’的時候倒有了一種可能性，因為它把所有的學校教育、社會教育都推翻了。你只能自己兩手空空地去認識這個社會，認識生活。這個時候，對年輕人是一個空白狀態：在一個政治非常壓抑的時代里面，它同時又是非常無政府主義的。學校里不用去，家里沒有管束。雖然很多小說在受批判，但圖書館是大門敞開的，因為書都變成廢紙了，你隨便都能撿到。那個階段空前地自由，沒有人告訴你怎么回事，只能自己去看去想，那反而就有了很多可能性。”阿明的出現，像是另外的故事開了一個頭，但其實仍然是南昌的故事。他和“小老大”一樣，“從敘事上來講，是南昌的對話者，有時候像是對手，有時候像是對立面”，“從不同方向上來給南昌空洞激烈的精神狀態和生存狀態提供一種側面的支持。這種支持有時候是補充，有時候是挑戰”。

“阿明是為了給南昌補市民生活具體性的一課發明出來的人物”，可是他同樣救不了南昌，因為他的市民生活有具體性，不能升華，達不到啟蒙的理想性的高度。他的反抗也只是在市民社會的那個空間里，跳不出日常生活的實體性。所以阿明雖然給南昌他們帶來一種日常生活的啟蒙，但他自己又必須被另一種東西——知識所啟蒙，這才讓他有可能接近世界的內部。

三、結構

張旭東在《“啟蒙”的精神現象學——談談王安憶〈啟蒙時代〉里的虛無與實在》中說：“寫《啟蒙時代》這樣的作品，作家不拿出渾身解數，把自己意識層面和無意識層面的積累都拿出來，是支撐不下來的，因為無論在內容上還是在形式上，它都是個無所依托的東西，所以一定是觀念和內心動力的產物。”所以，“《啟蒙時代》的基本結構是一個觀念劇或者思想劇，它的敘事結構的密度，某種程度上正是通過靠各種精神譜系來完成的。譜系、家史、知識譜系、閱讀史、日常生活的禮儀規范的綜合體，是有一種編目和類型學的成分在里面，這就形成一種結構感，一種密度。這里每一個部分都沒有充分展開，而只是作為一種類型被編制進一個更大的畫面。”

“沒有充分展開”其實表明了《啟蒙時代》講述的不再是一個個人的故事，它“變成了一個集體寓言：中國革命的第二代如何從概念領域降落或落實在生活領域——怎樣從‘國家’到‘社會’、從思想到行動、從書本到實際、從自以為是和自我中心到理解這個世界的有機的、復雜的關系。”讀者一開始看到的是一群年輕人處于青春期的苦悶，這構成作品第一層的敘事動力，推動著南昌們的行為、言談、交往和內心生活。他們先是在自己之間談，熱烈地進行大辯論，抄寫、背誦馬列主義著作；后來是跟女孩子談，在舒婭的房間、在敏敏的家……這些女孩子讓他們感受到青春的悸動與莽撞。“王安憶始終在‘觀念’與‘生活’之間保持一種張力，并利用這種張力來推動小說敘述”，{13}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南昌不斷遇到的各種各樣的“成長的煩惱”使得《啟蒙時代》成為一部青春成長小說。

作品第二層敘事動力來源于年輕人找到的一些對話者，如顧老先生、高醫生、王校長等。“對話在這里不是那種形式意義上的對話，如表現機智，或者通過對話表現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發展等等，而完全是內容本身，是小說形式的質料，因為它們都是思想交鋒，是一種思想劇。”{14}對話作為思想劇的內容，歸根結底都是從作者那兒出來的，“而不是從史料、史實中來的，或遵循某種技法和程式被演繹出來。這就是內心生活的戲劇，是思想的對話式的展開”。人物在替作者發言，代表著王安憶經驗、感受里的不同方面，于是人物的“思想交鋒”就變成了王安憶思路的表述方式。同時，對話也標明：“啟蒙最終只能是自己啟蒙自己，別人的幫助再善意，再有用，歸根結底要看你自己是不是這塊材料。”正是這種對話者持有的不同思想體系的交鋒使得《啟蒙時代》成為“一種心靈史的記錄”。

小說第三層的敘事動力是父子之間的緊張關系。“父與子的關系可說是這本書的主線”，也是王安憶整個寫作的線索之一（如《叔叔的故事》《烏托邦詩篇》等都以此為線索）。南昌和父親的關系，“所涉及并非親情，而是事關遺產，關系到南昌的思想資源。最后，父子倆的一席對話，終于有點兒和解的意思了，父子倆開始正視并且清點遺產，這是一個交割的儀式，遺產交割。”當然，對于這對父子來說，承繼的問題變得顯形，甚至日常化了。所以，在小說結尾，南昌和父親的對談，就成為沒有故鄉的年輕一代對父輩的和“革命”緊緊糾纏的一生的對視，但這種對視沒有結論。這再一次證明《啟蒙時代》其實有一個永遠開放的結構。

王安憶曾說：“我的小說，向來沒有太多的戲劇性的故事情節，特別是短篇小說。我之所以對生活的傳奇性不那么迷戀，這跟我的審美有關。我覺得有些美感，是存在一些微妙的細節處的，劇烈的事件，太外部化，太表面了。”{15}陳思和也說：“《啟蒙時代》在敘事上回到了《叔叔的故事》和《烏托邦詩篇》的原點，從細節出發向精神層面突進，而故事的層面被明顯地忽略了。”{16}忽視情節，忽視故事，以大量的生活細節來裸露世俗的市民世界，正是《啟蒙時代》在結構上獨特性的體現。有人因此詬病于王安憶這篇小說的無趣、乏味、節奏滯緩，但“王安憶的東西，你就不要想它是什么，只管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有的時候是在讀資料，有的時候是在讀議論，有的時候是在讀散文，有的時候是在讀小說”。讀到最后，你自然會完善作品中人物的思想體系，你也會讓自己找到思想的目標和出路。

注 釋

①王朝鵲：《我讀王安憶的<啟蒙時代>》，《光明日報》2007年6月11日。

②王安憶、田志凌：《王安憶談<啟蒙時代>》，《南方都市報》2008年4月17日。

③文敏：《青春相似——與王安憶再談<啟蒙時代>》，《錢江晚報》2007年8月29日。

④童明：《啟蒙》，趙一凡等主編：《西方文論關鍵詞》，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385頁。

⑤王安憶、張旭東：《成長·啟蒙·革命——關于<啟蒙時代>的對話》，《文藝爭鳴》2007年第12期。

⑥趙麗肖、王安憶：《王安憶<啟蒙時代>來自“初戀”》，《河北青年報》2007年5月5日。

⑦宋強：《<啟蒙時代>的啟蒙“三調”》，《出版廣角》2007年第7期。

⑧毛澤東：《毛澤東選集·一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版，第18頁。

⑨王安憶：《啟蒙時代》，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20頁。

{10}[英]伊格爾頓：《西方馬克思主義中的意識形態及其興衰》，齊澤克編：《圖繪意識形態》，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44頁。

{11}張旭東：《“啟蒙”的精神現象學——談談王安憶<啟蒙時代>里的虛無與實在》，《開放時代》2008年第3期。

{12}鐘紅明、王安憶：《<啟蒙時代>：一代人的精神成長史》，《黃河文學》2007年第5期。

{13}羅崗、倪文尖、張旭東：《“誰”啟“誰”的蒙？——關于<啟蒙時代>的討論》，《文藝爭鳴》2007年第12期。

{14}王安憶、張旭東：《成長·啟蒙·革命——關于<啟蒙時代>的對話》，《文藝爭鳴》2007年第12期。

{15}鄭媛：《王安憶借<啟蒙時代>遠離張愛玲》，《北京青年報》2007年5月14日。

{16}陳思和：《讀<啟蒙時代>》，《當代作家評論》2007第3期。

（作者單位：宿遷學院二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