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烏桕樹

二十多年前，劉琦從城里分到大山深處的李莊教書。學校就校長和他兩個人。村里沒電，村民多種烏桕樹采集籽實熬油點燈。第二年春天，劉琦也移植了一棵拇指粗的烏桕樹栽種在學校宿舍門前。偏偏這一幕被前來看望校長的市報記者看見并拍照。記者是校長早年的學生。

半個月后，校長從鄉上回來，拿過一張報紙給劉琦看，上面赫然登著劉琦栽樹的照片，旁邊還配有一篇小文：《栽樹成蔭，獻身農村教育事業》。

劉琦和學校一下都成了社會關注的焦點。劉琦當年就被選為人大代表，常去鄉里縣上開會，還不時去各學校講演。演講稿是劉琦自己寫的，充滿激情和文采。李莊也因此得了一筆巨款，架設了供電專線。

來電的日子，劉琦被鄉長點名調去做了秘書。劉琦臨走站在烏桕樹下與校長告別，禁不住嚎啕大哭。

劉琦在鄉里的日子，經常跟著鄉長走村串戶，路過李莊總會彎進學校看看，在烏桕樹下站上一陣，和校長敘舊。劉琦走了，校長不免感概：多好的烏桕樹！

又過了兩年，鄉長升遷，劉琦也跟著進城。后來劉琦又調進市里某局當了副主任。也許山高路遠崎嶇，劉琦再也沒來過李莊。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烏桕樹已長得根深葉茂，卻也生了許多毛毛蟲，夏秋季節常落下粘著學生的脖頸，極癢極痛。校長已經退休，繼任的是他兒子。學校也有了十多個老師，他們都不知道烏桕樹的故事。有了電，村民也早忘了烏桕樹的好處。那年修操場，就把樹給砍了，鋪上了水泥。

翌年初春，雨后，老校長來?？赐麅鹤?，他們一塊在校園里散步。老校長突然絆了個趔趄，被新校長眼疾手快扶住。兩人定睛，都發現水泥地面上凸起裂開，竟然爆出一株小小的綠苗。新校長皺眉，去掐，被老校長伸手攔?。骸皠e，留著有用！”新校長疑惑：“有什么用？綠化也不能毀了操場呀？”老校長搖頭：“這是那棵烏桕樹的位置，它的根還活著呢，我跟你講過多次的那個劉琦空降下來當縣長了，你沒看電視？”新校長不解：“他當縣長跟這小苗有啥關系？”老校長說：“說不定哪天他就來故地重游，見了這苗能不高興？你建教學樓的計劃就有望實現！”新校長頓悟，連忙喊人扒掉了小苗周圍的水泥，用磚壘砌了一圈圍欄。

一直到年底，劉琦也沒來。打了無數次關于危舊校舍改造的請示也沒下文，新校長不免泄氣。正好當年拍照的記者來看老校長，聽后說鄉間這樣的簡陋危舊校舍太多，上面顧不過來，我給你們出個點子：過完年就到植樹節了，還是栽樹吧，栽烏桕樹！

不久，李莊兩代老師栽種烏桕樹的照片和文字見報了。果然吸引了縣長劉琦，他興沖沖率一干人等來到校園?？吹絿鷻诶锏男卵浚瑒㈢歉吲d。半年后，學校的教學樓就破土動工了。

新校長多了個心眼兒，挪了筆資金，給那株生機盎然的小苗修了座碑亭，鐫刻上縣長劉琦當年以苦為樂的從教事跡。一時間全縣各地的老師紛紛前來觀摩，甚至其他行業也組織員工來學習。學校因此得了不少贊助，教學條件大為改觀。老師和村民都說新校長精明。

又過了幾度春秋。新校長也調進了城，被提拔為教育局的副局長。走馬上任的那天，正是雨過天晴。老師們興高采烈地簇擁著新校長步出村口，正要上車，忽有學生來報，碑亭倒塌了，砸著了學生。新校長和老師都大驚失色，趕緊回校善后，發現亭墻根下冒出幾絡嫩芽，據此判斷，墻體是被地下膨脹的根須拱出了許多裂縫，又經雨水侵潤，早已不堪一擊。而偏偏校園里沒了老師，學生繞著碑亭推搡打鬧，終于釀成了悲劇。

新校長自然進不了城，還牽扯到了縣長，劉琦引咎辭職。

學校的碑亭鏟了，烏桕樹也被連根挖掉了。老師和村民都說：“栽烏桕是不得已，它太惹蟲子了！”

老校長更顯老態了，他又一次來到學校，見到挖出的巨坑不由嘆息：“烏桕何罪？只怪兒子精明過頭，有了私心，也怪自己當年主意不正，害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