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局工作非常清閑,但工資獎金福利卻十分豐厚。每天上班,手頭上那點活兒個把小時就干完了,剩余時間干什么呢?當然是喝喝茶、看看報、聊聊天、上上網……
能到M局工作的人,不是這個長的七大姑,就是那個長的八大姨,當然,局長的七大姑八大姨就更不用說了,一句話——都是有背景的人。
工作一清閑,就免不了聚在一起,扯些家長里短的事,這樣一來,所有人的后臺和靠山大家都心中有數了。
這天,一個叫張三的調到我們M局工作。隨著張三的到來,我們的好奇心和窺探欲立馬被激發起來,這個張三,他是什么背景呢?
于是,大家都主動且非常積極地搜集張三的資料,閑來無事聚在一起,分別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把這些資料一匯總,大家才發現,張三似乎沒有絲毫背景。
張三,二十七歲,下崗職工,妻子在本市某機關當普通職員;其祖宗八代都是平頭百姓,其岳父岳母那邊也同樣如此,我們遍查了張三的親戚朋友,發現連一個任副科級職務的都沒有。
這就怪了,張三一個下崗職工,被轉成干部,調到令人眼紅的M局,怎么可能沒有背景呢?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張三人老實,話少,眼亮手勤,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單位,最后一個下班,打開水、拖地板、擦桌子、接電話、收拾零亂的辦公用品……忙得不亦樂乎!還總是與我們搶活干,我們就索性把手頭上的那點破事兒都交給他。看著張三忙碌的身影,我們茫然地想:這像是有背景的人嗎?
我們剛到M局時,從不主動干這些活兒,因為我們是有背景的嘛。
更令人費解的是局長的態度,張三剛到M局沒幾天,局長就親自來到我們辦公室,笑容滿面地坐在張三對面,和藹地問:“張三啊,還適應M局的工作嗎?”
張三趕緊站起來,受寵若驚地說:“適應適應……謝謝局長關心!”
局長把肥厚的手掌舉到空中,象征性地往下按了按,連聲說:“坐下坐下……坐下說話嘛。”
臨走時,局長親切地拍拍張三的肩膀,說:“張三啊,好好干,不過,要勞逸結合嘛,別太累著。”
我們愕然地看看局長,又看看張三,一頭霧水。
有時,局長安排張三工作,就喊:“張三,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注意,局長用了“請”字,這個“請”字對我們這些有背景的人,局長也是很少用的。
這就更加激發了我們的好奇心和窺探欲。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問張三:“兄弟,你什么來頭?”
張三愕然地看著我,說:“啥來頭?”
“哦,我是說,你有什么背景?”
張三憨憨地一笑,說:“我哪有什么背景!”
“不會吧?”
“真的,不騙你,我沒背景!”
盯著張三離去的身影,我忽然覺得這家伙確實是個高人,越說自己沒有背景,其實背景越厲害。
一個星期天,我到張三家作客。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張三的妻子,一瞬間,我愣在那里,幾乎目瞪口呆了:這女人太漂亮了,是那種漂亮得讓人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的女人!
張三的妻子很熱情,忙出忙進地在廚房準備飯菜。我盯著她窈窕的身影,小聲對張三說:“兄弟,你艷福不淺哈!”
張三憨憨地一笑,說:“嘿嘿,是艷福不淺。”
張三妻子炒了幾樣菜,端上桌,說:“你們吃,對不起,我得出去一下,還有個應酬。”然后,拂起一陣香風,帶上門,走了。
張三拿出兩瓶茅臺酒。我說:“哈,好酒啊!”
張三說:“是人家……送我老婆的。”
喝干一瓶酒,我有些醉意,趁著酒勁舊事重提,問:“兄弟,你什么背景?”
張三也有些醉意,連連擺手,大著舌頭說:“兄弟,我……我真沒背景!”
不一會兒,又有半斤酒進了我們肚里,這下我徹底地醉了,盯著張三,也大著舌頭說:“你……沒背景,咋能……調到M局……工作?”
張三比我醉得還厲害,滿臉通紅,直愣愣地瞪著我,半晌,眼圈倏地紅了,趴在桌上,嗚嗚地哭嚎起來,聲音怪異而悠長。
我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說什么才好。
張三哭了一會兒,坐起身,胡亂擦了一把鼻涕眼淚,用手啪啪拍著頭頂,紅著眼睛,說:“告……告訴你,我的背景……就是……我老婆!”
忽然,張三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砰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菜汁酒水四濺,手指胡亂往上指點著,吼:“狗日的……”
第二天,在單位見面,張三有些慌亂地問我:“昨天我醉了,沒胡說吧?”
我說:“我也醉了,你沒胡說。”
張三點點頭,轉身離去,我發現他的背,明顯有些彎。
作者簡介 季明: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已在《莽原》、《羊城晚報》等數十家報刊發表作品一百余篇,曾獲第七屆全國微型小說(小小說)年度評選二等獎,已出版小小說集《滿城盡帶黃絲巾》。《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