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知青最響的口號是:扎根邊疆獻青春,獻完青春獻子孫!但真正做到的卻鳳毛麟角。
我們的知青點荒涼偏遠,住帳篷喝泉水,三年時間,先后來過好幾撥知青,總計三百多人。相互間并不都熟,但對汪霞和柴旺之間發(fā)生的事,大伙兒都知道。
汪霞長相漂亮,被譽為場花,負責發(fā)放食堂飯票。連隊的男女知青都上山伐樹或種地,成天累得要死,汪霞卻閑出屁。有人編順口溜:別人上山她睡覺,吃飯找她換糧票。她聽了很得意,手指插在鑰匙圈里搖,哼著曲在食堂與宿舍間飄來飄去,一身泥土的女知青們看了眼藍。
男知青見到她,眼睛里伸出貪饞的巴掌,恨不得把她吞下。每次換飯票,被視為幸福的“約會”,換上新洗的吊腿褲,蘸吐沫梳亮分頭,照完幾遍鏡子,一切妥貼之后,才喜孜孜地去“赴約”。
有幾個月,汪霞突然發(fā)現(xiàn)她緊鎖的抽屜里每月都多出十元錢。看樣子,是從抽屜縫塞進去的。
不知何人所為,汪霞有些害怕,便匯報給場長。場長經過分析認為,這絕不是好兆頭,便指示民兵連破案。
案子很快破了,是富農子弟柴旺所為。他出身不好,骨瘦如柴,不能干重活,在家燒爐子,沒事成天捧著外國小說看。沒想到,他竟干出這種事。場長生氣了,必須批倒批臭,肅清其資產階級思想余毒。
于是,柴旺脖子掛上“流氓犯”的牌子,到各連隊游斗。批倒批臭之后,被發(fā)配到三十里遠的駱駝峰農牧點放羊。從此,他消失在大多數(shù)知青的視野中。
柴旺遭到批判,知青們都怪汪霞小題大做,敗壞了一個人的名聲。男知青們不再向往“赴約”,女知青們背地里吐她,汪霞特別孤立。
不巧的是,半年后,場里發(fā)生一起流氓案,也與汪霞有關。一個男知青趁夜色摸進女帳篷,被汪霞先發(fā)現(xiàn)。她一聲驚叫,帳篷里頓時亮起幾道手電光,照見一個逃竄男人的背影。
民兵連又有活干了。這次沒那么容易,折騰了好幾個月,案子也沒破。
這兩件事都與汪霞有關,場長生氣了,母狗不掉腚,公狗上不來,汪霞就是狐貍精!
怕她再招惹是非,便發(fā)配她到連隊種菜。男知青們挺失望,換飯票沒啥盼頭了。
幾年后,“轉正風”和“返城風”吹來,大伙兒紛紛挖門盜洞,想方設法轉正回城。短短幾年,農場知青基本走光,調來大批農民補充,農場變成了村屯。
斗轉星移。在懷舊心理的驅使下,每隔幾年,一些老知青便以種種借口集體返場。每次返場,只能看看廣闊的麥田,瞅瞅荒涼的無底湖,卻再也見不到火熱的生產大會戰(zhàn)場面,見不到一個扎根邊疆的老知青。知青們都為自己的食言感到愧疚。
可是,在最近的一次返場中,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兩位扎根在這兒的老知青——柴旺和汪霞!這意外的消息使返場知青受到強烈震撼。
原來,當時農場轉正的轉正,返城的返城,只有他倆,因為有“作風問題”,啥好事都輪不上,一直留在農場沒人管。
好心的農民看他們可憐,試圖將他倆攛綴到一起生活。開始時汪霞堅決不干,直到過了不惑之年,兩個人才走到一起。
婚后汪霞才知道,當年闖進女帳篷的男知青就是柴旺,他想汪霞心切,連夜從駱駝峰牧點趕到場部。被轟跑后,又連夜趕回農牧點,由于忙亂,本來想帶給汪霞的野鴨蛋,又揣了回來。
汪霞對柴旺又打又掐,這輩子我算叫你坑苦了!
每次,如有老知青返場聚會,盡管柴旺汪霞知道,也磨不開湊前。人家都出息了,開著國家工資,自己卻變成了老農,咋有臉見人啊!
這次,他倆之所以有勇氣露面,一是時過境遷,生活作風問題再不被人看重;二是國家落實了知青政策,給老知青們都開了工資,他們不再自卑了。
見到汪霞,大伙驚呆了。四十年的時光,竟把當年漂亮的場花揉搓成個一滿臉滄桑的農村老太婆!女知青們摟著她嚎啕大哭。
有人邊哭邊感慨:當年,咱們都喊過扎根邊疆的口號,誰真正做到了?只有汪霞和柴旺,他倆才真正實現(xiàn)了“扎根邊疆一輩子,獻完青春獻子孫”的諾言啊!
立時,響起了熱烈掌聲。這掌聲,是發(fā)自老知青肺腑的。
作者簡介 邴繼福:1950年生,黑龍江省作協(xié)會員,伊春市作協(xié)副主席。1992年出版《邴繼福小小說集》,曾在《人民文學》《北方文學》《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等發(fā)表小小說近百篇。《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