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早上十點就開始不懷好意了,不時放出一些毒刺,扎著工地上太陽底下拼汗的人。
喬桑的脖子上搭著水啦啦的毛巾,大布衫子溻濕一片。布衫子里的皮肉熟了一樣向外冒油。寬肥的褲子貼著兩條腿,皺皺的,像剛剛下過河一樣。喬桑的臉像熟透的柿子,分幾半兒在裂口,向下滴紅汁。
喬桑左手握磚,右手握鏟,水泥在灰槽子里打著旋兒被鏟起做著黏合劑。一塊一塊磚在手上飛舞。一層一層樓在飛快地往起筑。33層樓板上的喬桑沒時間向下看,或向遠處看。高高地站在云端的潛意識里雖是喜的,但不敢怠慢。看看風景的事好像不是喬桑想的。他很現實,他必須現實,他在掙飯,他要養活自己。
突然,樓下有人喊叫。喬桑不理會,一心砌他的磚。這時候,他腰間的大手機“突突”起來。這部從工友手上勻來的不會叫只會“突突”的大手機,自從戴在腰上就沒“突突”過。是啊,誰會有事找他個小瓦工?
喬桑沒理,繼續他的活計。大手機還在“突突”,直突突得喬桑的腰開始刺癢,他才停下手里的鏟,伸出滿是泥巴的手抓出手機,一瞧,是工長。工長叫他會有什么事?喬桑握著手機不接,伸了頭向下看去。工長站在地面上,猶如一只大螞蟻,正仰著臉向上看,并伸手向他這里搖晃。有喊聲,手機!喬桑急忙把手機按向耳朵,耳朵冒著水,打濕了手機。
“喂!我說喬桑,你聾啊?”
“啊!沒聾!工長。”
“沒聾快下來。有事,快下來,好事!”
“找我?還是好事?”喬桑那張熟柿子臉扭曲了。他不信:“開玩笑,工長。我還得干活呢,不跟你說了。”
“開什么玩笑?快下來,這兒有好幾個人等你呢!”工長急了,跺幾下腳。
喬桑滿心疑惑,自父母煤煙中毒雙雙離世,這世上再就沒有親人了,哪來的好事會等他?一定是弄錯了。工長開始罵他。喬桑只好放下手上的磚,準備下去。他對對面的人說:“小師哥,今個下午不比了,工長叫我有事,我得下去。不知什么事。”被叫小師哥的人抬頭看看喬桑:“快去!快去!等你回來,我這面墻就砌完了。”
喬桑一聽,就不想下去了。什么事也不能耽誤了砌墻的正事,這是他這輩子選定的吃飯本事,一心不可二用。師傅的諄諄教誨絕不能忘。大手機又“突突”起來,這一次工長跳起高在罵他。喬桑無奈,工長說再不滾下來就停他的職。喬桑只好下了33層,蹦蹦跳跳,穿過許多夾板空,像一只火狐貍,一溜火線下去了。
喬桑二十歲了,工友們都喜歡叫他小柿子。喬桑在這里就像找到了新家一樣,每天都蹦蹦跳跳,給工友們打水打飯。做跑腿的事,他毫無怨言。
這個工地有師傅十幾個徒弟,除了喬桑和他小師哥外,都能帶工獨自出去干了。喬桑的目標也是那樣。他說他要給師傅掙十年錢,以報答師傅的收留和培育恩情。他這樣說就這樣做。這兩年的工錢,他只留下吃喝,剩余全交給師傅。不收,他就下跪,不起來。師傅只好先替他收著,心里很感動。如今天下有心人不是很多了,喬桑是個例外。
喬桑一下來就驚駭了,工地辦公處的椅子上坐了一排穿黑衣掛肩牌的人,目光銳利而神韻十足,并帶著鷹颯之風。喬桑一身的熱度驟減。他好半天才弄明白,來人是向他宣布他將繼承一筆來自熊家的不菲的遺產。熊家與他有什么關系?直到末了他才明白,他有一個親姑奶奶熊老太太。
這個世界驟變的事太多,誰都不會想到,熊家會在一夜之間發生了一次洗劫性的滅頂之災。這個罪孽的制造者不是別人,正是熊熊——熊老太太的三孫子。那天夜里,居然風平浪靜,一點征兆沒有。熊熊拎著兩把匕首先是去了小敏家。他不用吹灰之力就把背叛了他的小敏及孩子,還有小敏的父母殺死在床上。然后,坦然地回家。
熊三和媳婦只在驚恐中說一句:“你瘋了?殺人是要償命的!”就見匕首在面前晃了兩下,脖子就“嘩”地流血了。像做夢一樣,話就不能說了。
熊熊紅著眼睛,整張臉都猙獰在血跡中。他沒有多想,抬腿就去了熊大家。很快就出來,魔鬼一樣,又去熊二家、熊四家、熊五家,他覺得該去的人家都去了,就回到自己家,伸手扔掉匕首,隨手舀一瓢水灌進肚子。然后就什么也不想地對著自己的脖子把匕首刺進去。他一聲沒哼就躺下去,把頭放到父親的腿上,瞪一瞪眼就閉氣了。那個晚上,所有熊家的人都在毫無痛苦中閉命,就連一個半歲的嬰兒也沒能逃脫熊熊的魔爪。
喬桑一夜沒有合眼,這是一筆不小的財產啊!夠喬桑活兩輩子了,這是飛來的財富啊!飛來意味著不真實,況且充滿著血腥。喬桑心情從未有過地沉重。他第一次思考錢對人到底有多重,財富給你是你的,不給你就會飛走。財富很輕賤,真的很輕賤!
喬桑一早去見師傅,他和師傅手拉著手出了工棚去見工長,工長和師傅一邊一個拉著喬桑的手,他們出了工地。工友們在遠遠地張望。喬桑像幸福的孩子被兩個長者牽著手。誰都知道,喬桑從此時來運轉,他被愛的光環包裹著……太陽無言地笑著,柔情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