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直沿著217國道向前進發(fā),一進入天山就開始下起了小雨。車上的母女誰也不說話。司機小宋打破車內(nèi)長久的沉悶,說,好像前面有塌方。唉,這條路就是這樣,冬天大雪封山,這個季節(jié)不是被洪水沖斷,就是泥石流把路堵了。
過不去,我和媽媽不是白來嗎?女兒君君說。
司機小宋說,到了跟前再說吧。
母親輕拍了一下女兒說,別著急,會有辦法的。
說著話吉普車已來到塌方路段。小宋說,金枚嫂子,你和君君在車上坐著,我下去看看。不大一會兒,小宋回來說,問題不大,可以過去,只是你們母女要下來,等我開過去,你們再上來。她說,沒關系,只要能過去就好。
過了塌方路段,又都上了車。跑了一陣子,小宋回頭說,君君,咱們聽首歌吧?
君君說,好,就放一首流行歌曲吧,在家聽軍歌都聽夠了。
司機小宋問,為什么?
君君看了媽媽一眼說,媽媽喜歡唄。
她一直望著車窗外沒有聽歌,而是沉浸在回憶中。那時,她經(jīng)人介紹和當兵的劉星剛認識了,就沉入了愛河。一個月探親假結束了,劉星剛回部隊了,她的心也好像被帶走了。一封封書信架起了一座空中橋梁。第二年冬天他們就結婚了,婚假還沒結束,劉星剛就接到立即回部隊的電報走了。她還沒品味出新婚甜蜜,又匆匆地分開了。新婚第二個月,金枚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真是太高興了,她把喜訊寫信告訴劉星剛。
所有美好的期待和肚子里的生命一樣,一天天具體起來。再有三個月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降生了,她心里有一股特別神圣的感覺。可天有不測風云。就在她沉浸即將做母親的幸福時,從部隊傳來噩耗,劉星剛在打217國道天山隧洞犧牲了。她的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流。
司機小宋打斷她的回憶,金枚嫂子,快到了。
她看了一眼車窗外說,是,拐過這個彎就到了。
吉普車停下了。左側的山坡上出現(xiàn)一片墳地,一百多個墳頭已長滿了雜草。司機小宋從車上取下一把鐵鍬,把墳四周的雜草鏟了鏟,又挖了一坑,把松柏樹苗栽進樹坑。君君和媽媽在墳前擺上煙酒和糖果點心,點燃燒紙,淚珠便滾滾而出。她說,星剛啊,我和女兒又來看你了。咱們的女兒都變成大姑娘了,明年就考大學了……
沙沙的小雨又開始下了。君君撐起雨傘站在媽媽的身后。十八年了,媽媽從沒間斷過。她知道這一天是爸爸犧牲的日子。
細雨還在飄飄灑灑地下。媽媽直立身體,回過身望著不遠處的隧洞,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扭過頭看了一眼身邊撐著雨傘的君君說,你爸爸就是在打那個隧洞時犧牲的。你爸爸那時二十六歲,是一連之長。他帶著連隊一百多個戰(zhàn)士,在這里打隧洞。那天下午爆破結束,可他只聽到四十九聲爆炸聲。等了很久也不見最后一炮爆炸。他找來指導員和負責爆破的一排長,確信有一炮啞了。你爸爸就和一排長去排除啞炮。
慢慢地搜索向前,一步步接近埋放炸藥的地方。突然一聲巨響,啞炮響了。石塊飛過來。你爸爸回頭就撲在一排長身上,幾塊石頭擊中了你爸爸的頭和身體,他當場犧牲了,一排長在他的身下只受了一點輕傷。
媽媽說著已是滿面淚水。對君君說,十八年了,就好像他從來就沒離開過我,我一直認為他還在部隊上當兵,在夢里,我們還和談戀愛時一樣,總能聽到他爽朗的笑,總能看到他脈脈含情的雙眼,他還是那么可愛那么健壯。你的眼睛、鼻子、臉型都像你爸爸,從背后看就更像了,背影,走路的姿勢,甩臂的樣子都像極了。
君君嘆了口氣說,媽媽,把爸爸帶回家吧?也不用每年這么辛苦跑來了。
她沒有說話,從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給女兒君君說,你看看就明白了。
親愛的枚:你好!
還有我沒見面的孩子,你好。
君君瞪大眼睛說,這是爸爸寫的?
媽媽點點頭說,這是你爸爸的遺書。當兵的上戰(zhàn)場前都會寫這么一封遺書,以備不時之需。上天山修217國道,你爸爸就留下了這封遺書,你看吧。
遺書最后寫道:
如果我犧牲了,就把我葬在這里,讓我的靈魂守衛(wèi)祖國的邊疆,守護蒼翠的天山。
君君看完爸爸的遺書,回轉(zhuǎn)身說:爸爸,明年我們還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