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身花瓶

京城里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收藏家叫銘德，是榮寶齋弟子，如今獨立門戶，店號“銘寶齋”。銘大師貌不驚人，是個小老頭，瘦骨嶙峋，滿臉皺紋，但精神矍鑠，目光如炬。這一天，一位叫達意的年輕人懷抱一個景泰藍花瓶登門請他鑒別真假，銘大師接過花瓶審視，花瓶上的圖案古樸風趣，是一幅豐樂仕女圖：臺案上堆著果品，四個仕女圍著臺案或坐或站，都勾身探首關注著門外兩個就要點響鞭炮的玩童，畫面栩栩如生，給人新年就要來到的喜慶感覺。仕女圖，是早年景泰藍流行的，但銘大師看了花瓶的成色，又輕拍花瓶聽了聲音，嘆了口氣，對達意說，琺瑯釉的晶瑩度，聲音質感，都與真品不似，留著玩吧，呵！

達意很失落，對銘大師說：這是我的女友送我的定情之物，您，您是不是再仔細看看？

花瓶情重，害怕走眼，銘大師又拿出放大鏡仔細瞅，搖了搖頭，安慰說：從款式來看，不似明朝景泰年間的，它顯得粗造；從圖案來看，也不是清朝同治年間的，那時已經流行山水畫，淘汰仕女圖了。言下之意，這個花瓶四不像，連仿制品也不是。

達意頭上冒汗了，心上人怎么會拿假品當定情之物呢？他又懇求銘大師說：我那女友祖上有人在朝廷里做過官，這，這是家傳珍寶，您是不是再……

銘大師有些慍怒，但還是慎之又慎，又捧起花瓶仔細看，端底看到“景泰始記”落款，就笑了，說：景泰藍燒制品落款有四種，“景泰年”、“明景泰年制”、“大明景泰年制”，“大明宣德年制”，有沒有這“景泰始記”第五種呢？有，是民間傳說，是景泰藍的創始人的處女作，誰也沒見過。眼前這個花瓶無論從款式、從釉色、從音質，都夠不上啊！不過膽子也太大了，竟敢落款“景泰始記”，這簡直是批判了。達意感到丟人現眼了，無地自容。

所以，當銘大師捧起花瓶奉還他時，他愣怔著沒接住，“嘭”，花瓶落地，底部摔爛一塊兒，在那破口處，露出指甲蓋大小一塊銘牌，銘牌上刻著“景泰始記”四個字。顯然，這是景泰藍創始人為處女作做的暗記。

銘大師見此，后悔得打頭，俯身捧起花瓶，把爛片兒合上，說：我該死，我該死，這是件真品！達意也像夢醒一般，感到不可思議，摔爛了，才說是真品，來安慰我，可已經摔爛了，留作何用？他氣憤地說：你又說是真品，那你就收藏吧！

銘大師歉疚地說：那你開個價吧！

“20萬！”達意說出個天價。他不是敲詐，而是為了應付女友。

銘大師二話沒說，開出一張20萬元的現金支票。

過了好長時間，達意才把支票給了岳蓉，說了實情。岳蓉惱怒：你去鑒別真假我不怪，就是摔爛了我也不怪，可你怎么能把它賣了？達意說：是天價啊！岳蓉更生氣了：愛情有價嗎？說著就哭了。達意這才悔悟，補救說：我去把它再要回來！

兩人一起來到“銘寶齋”，對銘大師說明了來意。銘大師說，那件破身花瓶我已經送到了拍賣行，定于明天拍賣，你們明天去吧。

這場拍賣會很盛大，轟動京城。“景泰始記”花瓶登場，起拍價就200萬，達意和岳蓉根本不敢叫價。場上你爭我奪，咬價咬到2000萬才成交。你想呵，“景泰始記”花瓶是景泰藍處女作，本來就是世上唯一，又成了“斷臂維納斯”，咋不稀世珍寶呢？達意當場昏倒了。

救轉過來的達意開口問岳蓉：“你還愛我嗎？”岳蓉說：“我怎么能不愛你呢？你讓世人看到了景泰藍的處女作，這是一件大好事啊！”達意卻說：“我上那老頭的當了，一開始他就說是贗品，我向他一再說明花瓶的來歷，他一再說花瓶不是真的，我只是讓他鑒定，沒說要賣，他就施了一招，故意失手摔爛花瓶，達到了買下的目的。無商不奸啊！”

正說著呢，銘大師過來了，懷里抱著那個花瓶。銘大師問病情，達意仇恨地說：“沒死！滾！”岳蓉趕緊捂他的口，說：“干嗎呢你？還研究生呢！”回身向銘大師賠禮道歉。銘大師說：“讓他出出氣吧，都是我的過！”

安定下來，銘大師誠懇地說，我沒有火眼金睛，不能隔皮斷貨，你們的景泰藍花瓶我看走眼了。它是稀世珍寶，我想知道它的市場價值，就參加了這場拍賣。現在它的市場價值是2000萬，是我安排的人跟著叫價買下的。現在，你們是要錢，還是要物呢？

岳蓉和達意都聽愣了，簡直不敢相信。岳蓉說：銘大師，您這是何苦呢？您可是賠進了手續費，成交價2000萬，買賣都是您，這可是個不小的數目呵！

銘大師說：人犯了過錯，就要受懲罰，受懲罰，才能長記性。越是有名望的人，越要自律。

人們都說我們現在的社會上沒有大師了，岳蓉和達意看到了，對銘大師油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