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泥河邊,陳大伯悠閑地遛著他的“黑魚”風箏。
老伴兒雞毛火促地趕了過來:“劉楓那孩子來電話了,后天要來咱家!”
陳大伯“哦”了一聲,開始收線,不停轉動手中的線箍。“黑魚”徐徐下降。從一只不起眼的小蝌蚪開始,變得越來越大,直至氣勢逼人了起來。等線收到頭頂的時候,呼地落在了地上,有三米多長,舒緩地鋪在大地上,很是醒目。
陳大伯望著“黑魚”風箏,笑了:這小子,還算有良心!
回家的路上,混合著淡淡水草氣味的清風緩緩吹來。陳大伯思緒翻騰。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和老伴兒省吃儉用,資助貧困學生劉楓完成了從初中到高中、再由高中到大學的學業。本指望這孩子以后有個出息,自己臉上也有光,不料畢業后就再沒了他的音訊。
這些年來,自家左鄰右舍也有資助其他大學生的,眼見得人家資助的大學生經常上門走動,而自己門前卻悄無聲息、冷冷清清,他和老伴兒再豁達,心里多多少少也會有那么一點想法。
眼下好了,劉楓就要來看自己了,他當初的眼光總算沒錯,努力總算沒有白費。想到這里,陳大伯的頭高高地昂了起來。
昂首挺胸的陳大伯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陳大伯這么高興,撿到金子銀子啦?”
“比撿金子銀子還高興哩!我以前資助過的那個孩子劉楓有消息了,他要來看我們哩!”
陳大伯以前資助過的那個孩子劉楓就要來看望陳大伯了!這孩子多年沒露面,現在肯定是發達了,要來報恩了。消息裹挾著陷泥河兩岸的清風,很快彌漫開來。
第二天,陳大伯沒去陷泥河遛他的“黑魚”風箏。他和老伴兒在家里洗洗刷刷、拖拖抹抹,把家里拾掇了個干干凈凈、明明亮亮。
第三天,陳大伯也沒去陷泥河遛他的“黑魚”風箏。一大早,他去菜市場拎回了一大籃子新鮮蔬菜和瓜果。
下午兩點多鐘,一位衣著簡樸、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提著一箱八寶豆豉,敲開了陳大伯家的門。陳大伯迎了上去。雖然時隔十幾年,相貌有了很大變化,但陳大伯一眼就認了出來,眼前這人正是他曾經資助過的劉楓。
多年不見,陳大伯和老伴兒想好好地招待一下劉楓,好好地和劉楓聊聊這幾年的歷練。誰知一杯熱茶未涼,劉楓就推辭說,不麻煩大爺大娘了,一會兒我還要趕火車回廣州,這次順便路過這里,就是想來看看二老。
言語間,已有鄰居涌進了小院。
“我該走了。”劉楓看了看手機時鐘,把腳下那箱八寶豆豉向陳大伯跟前挪了挪,“這是您老愛吃的八寶豆豉!”
陳大伯站了起來:“真的要走?”
“嗯。”劉楓應了一聲,掉轉頭去。
“他從那么遠的地方來,我還以為給陳大伯帶什么好東西了呢,原來只不過是咱這里產的一箱豆豉咸菜!”
“就這么走了?恩情就這么了了?報恩嘛,這么多年沒露面,少說也得給陳大伯三萬兩萬的養老錢吧!”
圍觀的左鄰右舍竊竊私語。陳大伯和老伴兒裝作什么也沒聽見,客氣地送劉楓出了門。
送到院外的老榆樹下,劉楓停下了腳步,猶豫了片刻,轉過身來:“大爺大娘,此番前來,我還有一個心愿未了。”
陳大伯一怔:“你說!”
劉楓說:“我想給二老磕幾個響頭!”
陳大伯和老伴兒面面相覷。
劉楓說:“這些年我一直沒能在二老跟前露面,您一定認為我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其實,這些年,我難著呢……這次,我從千里之外來到這里,肯定很突然,但我沒別的打算,就是想給二老磕幾個響頭。也許,大家會認為我特傻……”
陳大伯的老伴兒偷偷拿衣角擦拭著淚水。
陳大伯揮了揮手,沒讓劉楓再說下去。
劉楓跪在了地上,嘭嘭嘭,連磕三個響頭。
臨了,劉楓說:“以后,我還會來的,哪怕只磕三個響頭!”
隔天,陳大伯又出現在了陷泥河邊,悠閑地遛著他的“黑魚”風箏。
清風混合著淡淡的水草氣味,緩緩吹來。陳大伯從容轉動手中的線箍,三米多長的“黑魚”風箏驀地乘風而起,霸道地懸在半空,直至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成為一只不起眼的蝌蚪。
雖小,但在有心人眼中,仍是先前那只三米多長的威武的“黑魚”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