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婚姻都是人生中的大事,《禮記·昏義》上說“昏禮,禮之本也,”《易》上也說“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婚姻是延續種族為人類社會建立正常社會秩序提供統一的行為模式,夫婦婚姻關系是其他各種關系的基礎和來源。由此可看出古人對于婚姻的態度是格外地重視和莊嚴的。
《詩經》作為反映周代到春秋時代社會生活的詩歌總集,有大量的婚戀詩存在,甚至可以說婚戀詩是《詩經》最為讓人醉心和感動的閃光點。在這里我所關注的是結婚之前的環節,也就是上古時代的男女是如何互相傾慕進行求婚的。
“二南”即是《周南》《召南》,兩者是“正始之道,王化之基”(《詩大序》)。按程俊英先生的《詩經譯注》上的考證,方玉潤的說法,即周與召都是地名,在雍州岐山之陽,周南與召南是指周與召以南的江漢之間較準確。因而周南召南基本沿襲有周人的風俗禮儀,屬于周代的禮節范疇,故《周南》與《召南》是周人的詩歌,其中反映出來的是周代的禮儀。
研究詩經的婚戀詩,我們不難發現,與漢代的婚禮習俗相似,當時已經有了求婚定情的習俗。但是因為屬于不同的禮儀風俗系統,所以在《邶風》《鄘風》《衛風》中求婚定情所表現出來的方式和定情信物與《周南》《召南》不甚一致。由二南和衛風詩組的比較可以看成周代和商代在求婚方面的差別,更全面地了解古人的婚戀世界。
首先來看二南中的求婚定情。
《周南·關雎》五章膾炙人口,作為詩三百篇中的首篇,描寫了以為君子對于窈窕淑女的愛慕之情。
本篇的首章表現的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男子的角度出發,描寫一個君子愛上了一個采集荇菜的擁有美好品德的女子,想要追求她。接著描寫男子的心里動態,想要追求到求之不得,然而心中仍是難以忘懷,夜不能寐,輾轉反側,最后到在在惆悵和痛苦中想象和所愛之人琴瑟友之,鐘鼓樂之。縱觀全詩,以男子的心理為敘述中心,刻畫細膩,一波三折,表現了他對于所愛女子求婚的執著和堅定和求之不得的痛苦。強調的是“君子好逑”至于淑女是怎樣的心理態度則沒有表現。
而《召南·摽有梅》以女子的口吻描寫。既然站在女子的心理角度描寫,似乎與前面的兩首以男子口吻的詩篇頗有不同。細看全詩,以梅子成熟表現時間流逝,也以成熟的梅子比喻芳齡當嫁的自己,流光容易把人拋,青春無多,因而發出了心底的渴盼。“求我庶士”年輕人趕緊追求我吧,“迨其吉兮”趁著良辰吉時來迎娶我,“迨其今兮”趁著今天定婚期,“迨其謂之”趁著仲春好同居。全詩雖然以女子的口吻敘述,然而女子所想要的是男子去追求她。女子心底渴盼,但是在行動上仍然是處于被動,需要男子去求婚示好,去定下良辰吉日,歸根到底,仍然是男子居于主動地位。由此看來,《摽有梅》與《關雎》《漢廣》在求婚方式上有相似性。
與《關雎》以男子口吻敘述,《摽有梅》以女子口吻敘述相比,《野有死麕》則是以第三人的角度客觀描寫青年男女的戀愛求婚,頗似戀愛見證人的感覺。“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開篇描寫的是郊外有一位大鹿的獵人遇到了芳心已動的美麗姑娘,接著小伙子則是上前把話挑,在這里很明顯男子主動向女子示好。“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小伙子砍下木頭當柴燒,拾起獵物,白茅捆扎,送給女子當做禮物,男子主動送禮物定情。很幸運,女子欣然接受,男子獲得了愛情。
由以上幾篇,我們可以看出在二南的求婚定情中,無一例外的是男子向女子求婚。這也說明在周代求婚禮儀中,男子的主動性較大,享有主動權,即是“發議于男子”,女子只能選擇同意或者不同意。定情信物也是由男子贈送。二南產生于周地附近,這與周代的禮儀制度有一定關系,周代禮制等級森嚴,孔子提出了“克己復禮”就是要恢復周代禮制的盛況。森嚴體制下男女關系不平等,這也是“成婦禮,明婦順”(《禮記·昏禮》)的體現。
《靜女》是一首典型的男女幽會詩。
分析約會的過程,首句便說“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一個美麗的姑娘在城門樓里等著“我”,女子等男子,而且這位姑娘也非常可愛狡黠,故意藏起來,不讓心上人找到,看到心上人“搔首踟躕”的樣子,自己心里歡喜。接著靜女“貽我彤管”,送給男主人公定情信物彤管,彤管非常漂亮,男主人公心里十分甜蜜。這首詩雖然以男子口吻寫幽會,但是不難發現在這次約會中女子似乎更有主動性。女子積極活潑,主動向男子示好,無論是在約會中的捉迷藏還是送信物,都顯示出了主動的一面。這與二南中“發議于男子”的求婚方式很不同。除此之外,我們可以看到兩人互動的場景,甜蜜而有趣,“踟躕”“搔首”“貽”“愛”等細節描寫生動細膩。這樣的場景在二南中很難見到。
如果說商人女性的自我意識和主動性更為強烈,那么《鄘風·柏舟》則更加印證了這一點。此詩為女子自誓。少女泛舟河中,看到了瀟灑美少年,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直截是“髧彼兩髦,實維我儀”髧是頭發下垂,兩髦是指男子未成年的發型,在這里女子說這樣的少年郎就是我想要的伴侶,多么痛快!“之死矢靡它”女子發誓自己不會改變心腸,非他不嫁,高呼“母也天只,不諒人只”希望父母體諒自己也支持自己的選擇。由此可以看出女子對于愛情和自己婚姻的態度非常直接,毫不掩飾,并且希望父母支持。很明顯,女子是定情求婚的“發議者”。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殷商禮俗下的詩歌中求婚的發議者多是女子,與二南中發議于男子形成對比。在周人大膽追求的都是男子,而在商人則大多是女子,女子在形象上得到了極大豐富,在求婚定情的地位上面居于主導,有主動性。
值得玩味的是,周人和商人的女子結婚之后命運各不相同,在《周南》《召南》除了《江有汜》一首之外沒有其他棄婦詩,結婚之后多有思婦詩,反映妻子對丈夫深深的思念,癡情而痛苦地等待,如《周南·卷耳》《周南·汝墳》《召南·草蟲》等。而在衛風詩組中描寫婚后生活為主要內容的約10首詩中有5首是棄婦詩,3首思歸詩,思婦詩只有2首。商人女子則表現出對不幸婚姻的批判,對不忠丈夫的指責,對婚姻情況十分清晰,如《邶風·谷風》《衛風·氓》,再如《邶風·日月》中也是棄婦申訴怨憤的詩,“胡能有定?寧不我顧!”“胡能有定?寧不我報!”反復問天,抒發自己的苦悶。
由此也可看出無論是求婚還是婚后,商人和周人女性表達情感的方式差別很大。商人女子較主動,周人女子較被動。婚戀禮俗存在很大差別。由此可以推測,商人女子比周人女子所受的約束要小一些。
在定情信物上,由二南我們可知,多是男子贈送,《野有死麕》中男子贈送的是被自己獵殺的小鹿,拿白茅包裹,表現的是一種剛勇和力量,彰顯的男性的陽剛;而在衛風詩組中定情信物多是由女子贈送,如彤管或是美玉或是水果,非常美麗柔弱,是自己純潔愛情和溫柔美麗的象征彰顯了女性的陰柔。
究其原因,褚少孫在《梁孝王世家》補編中說“殷道親親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親親者是同母,認為弟弟與自己關系親,多少有母系的感覺,而周代尊尊,父子相繼,完全是父系社會。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殷商多少還有些母權的因素存在,而周代則是完全的父權。因而詩歌的禮俗表現也不相同。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