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晚期,隨著城市經濟的繁榮市民文學勃興。《型世言》被稱為“三刻拍案驚奇”,文筆優美,結構嚴謹,故事有張力,但是說教意味很濃,反映出當時社會的一種普通現象——一方面受到商品經濟沖擊,市民意識高漲,努力突破某些思想意識的禁區,試圖反映真實的生活的情感態度;另一方面,受傳統禮教影響頗深,在刻畫人的性格品質以及對人性的描寫方面難免會受到正統意識形態的影響,因此徘徊在傳統與近代二者之間。本文通過《型世言》,試圖觀察晚明中國社會的變遷,特別是經濟活動以及經濟思想的變化。
《型世言》與晚明商業
《型世言》中的許多故事以晚明經濟活動為背景,第二十五回中描寫了浙江沿海的商業活動:“有兩件極大利,人常得的,乃是漁鹽。每日大小魚船出海,管甚大鯨小鯢,一罟打來貨賣……魚有漁課,鹽有鹽課,不惟足國,還養活濱海人戶與客商,豈不是個大利之藪。”第二十六回寫杭州“南柴北米,東菜西魚,人煙極是湊集,做了個富庶之地,卻也是狡獪之場。東首一帶,自錢塘江直通大海,沙灘之上,灶戶各有分地,煎沙成鹽,賣與鹽商,分行各地,朝廷因在杭州菜市橋設立批驗鹽引所,稱掣放行,故此鹽商都聚在杭城。”張谷家的左鄰右舍分別是“周仁酒店。吳月織幾。錢十淘沙。孫徑挑腳。馮煥篦頭。李子孝行販。王春縫皮。蔣大成摩鏡。”可見商業,手工業的繁盛。
第三回故事的周于倫“他積祖在閶門外橋邊,開一個大酒坊,做造上京三白、狀元紅、蓮花白,各色酒漿。”“到了十五六歲,周于倫便丟了書,來撐支舊業。做人平巧和氣,也就漸漸復起父業來。”他娶的妻子是開南貨店錢望濠的女兒名叫掌珠。周于倫的母親,將家中積攢的八九十兩銀子交給周于倫,讓他外出經商,生些利息,周于倫便“買了當中衣服,在各村鎮貨賣。只要眼力,買得著,賣時也有加五錢。”人們穿衣也十分將就,第五回“不知京里風俗,只愛新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緞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打鐵這種手工業也出現集聚現象,第二回中提到浙江金華府武義縣,“武義一帶地方打鐵頗多。”
作者將主要筆墨集中在江南,《型世言》40篇中,34篇是描寫明代的,其中23篇是有關江南地區的。但是我們也可以看出商人們的活動也深人到了內地。第六回“有個客人姓汪,名洋,號涵宇。是徽州府歙縣人。家事最厚,常經商貴池地方,積年在朱家歇。”這位徽商長年在外經商。商人的足跡不僅遍布江南,而且在內地也大量出現,表明了晚明商品經濟的發達,也極大推動商品經濟發展。
對待商業的態度變化
明朝中后期開始,隨著商品經濟的不斷發展和深入,傳統的重農輕商觀念得到極大的改觀,有學者指出:“《三言》、《二拍》中不乏傳統倫理道德的宣教,《型世言》中體現出的也已不是傳統的儒家道德規范,而是已經世俗化、功利化了的儒家倫理道德。”
第二十三回朱正“家事頗過得”,只有一子朱愷,“獨養兒子,父母甚是愛惜”,但父母并不指望他進學求取功名,“自小生來聰慧,認得寫得,打提一手好算盤”,為將來經商做準備,“如今趁我兩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個的人,明日與你十來個銀子,到蘇州盛家母舅處攛販些尺頭來,也可得些利息。”
對女性從事商業活動也多有描寫。例如第三回已在前文敘述的周于倫成親后在母親資助下外出經商,家中酒店就交與母親與妻子打點。可見當時商業的發達和商業環境的寬松。
遠在陜西內地的農民也經不住商品經濟的誘惑,看準了經商可以致富這一以徑。第三十七回農民李良雨與弟弟李良云世代為農,良雨不甘心眼前的生活,對弟弟道:“我想我與你終日弄這些泥塊頭,納糧當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種,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賺得些,可與你完親。”
官宦之家也要靠經商復興家業。第十五回沈閬之子沈剛吃喝嫖賭,家中很快敗落下來。幸虧老仆人沈實看管著靈臺山上的林木,依仗出售木料而積攢了許多錢財,“兩年之間,先將樹木小的遮蓋在大樹陰下,不能長的先行砍伐,運到水口發賣,兩年已得銀七百余兩……算記此山,自老奴經理,每年可出息三百余兩,可以供給小主,現在銀千余,還可贖產,小主勿憂。”
商人更從經商中嘗到了甜頭,一心一意讓兒子繼承父業。第三十八回商人蔣譽只有一個獨生子蔣日休,“向來隨父親做些糴糶生理。后來父母年老,他已將近二十歲。蔣譽見他已歷練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漢陽販米”可見當時商人千方百計讓后代繼續自己的經商事業。
由商業滋生的腐敗
由于商品經濟的發展,對金錢的追逐也必然帶來一些負面現象。第二十七回講述了發生在浙江紹興府山陰縣的一件事情。秀才錢流是個時髦文人,卻做起代人參加考舉科試的買賣來。他“往來杭州代考,包復試,三兩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錢……他自與杭嘉湖富家子弟包倒,進學三百兩。他自去尋有才有膽不怕事秀才,用這富家子弟名字進試,一百八十兩歸做文字的,一百二十兩歸他。”科舉考試是封建時代的所謂“掄才大典”,實質上卻變成了一種可以用金錢買賣的商品。這種情況絕非偶然。
商品經濟的意識同樣滲透到了官府衙門之中,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吏都將手中的權勢當作交換金錢的商品。第三十回無錫縣知縣喜愛衙吏張繼良“到后他手越滑,膽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錢才發,好狀子他要袖下,不經承發房掛號,竟與相知。莫說一年間他起家,連這幾個附著他的吏書、皂甲,也都發跡起來。”有的人告狀告不準,送二兩銀子叫他批準,“書手要承應,皂隸要差,又兜狀子來與他批,一二兩講價”。監獄中的獄卒牢頭也要撈錢,“打聽有大財主犯事,用錢與他,要他發監。他又在投到時,叫寫監票,可以保的竟落了監,受盡監中詐害。人知道了,便又來用錢,要他方便”。他還常給知縣出主意:“他又乖覺,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里邊自去半價兒,要何知縣得。”封建吏治竟然完全變成了權勢與金錢的交易,這是商品經濟向社會各個領域浸蝕的結果。
在第二十三回的開頭便議論道:“如今人最易動心的無如財,只因人有了兩分村錢,便可高堂大廈,美食鮮衣,使婢呼奴,輕車駿馬。”人們不擇手段地去獲得占有金錢;官場風氣因之腐敗、社會道德隨之墮落。
文學是社會的一面鏡子。作者的筆觸延伸到了社會的各個角落,有學者研究得出:“《型世言》40篇小說中,基本上沒有歷史故事,均為明代現實故事,因此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型世言》中有5篇作品寫忠臣……有4篇寫孝子、孝女的孝道,3篇寫節婦……《型世言》40篇作品中基本上沒有愛情故事。略有涉及的是奸情而非愛情。......《型世言》則基本上沒有宗教故事。”《型世言》集中展示了晚明的市井百相,真實地反映了晚明的社會風情,“是我們認識明代社會的生動的教科書,是一部頗有價值的社會史料。”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2009級人文科學試驗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