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社會的前提預設
·對人的自然屬性的基本預設
人是平等自由的個體。首先,人們在身心兩方面的能力都十分相等。人們在體力上是平等的,強者也沒有優勢,因為弱者可以用密謀或聯合的手段殺死強者;人們在經驗上是平等的,“慎慮就是一種經驗,相等的時間就可以使人們在同樣從事的事物中獲得相等的分量”;人們在智慧上是平等的,人們并不相信有很多人像自已一樣聰明,并對自己的智慧充滿信心,“任何東西平均分配時,最大的證據莫過于人人都滿足于自己的一份”。其次,一切人對一切物都有平等的權利。人們在身心兩方面的平等,決定了體力、腦力等方面的細微差別不足以使他“要求獲得人家不能像他一樣要求的任何利益”。再次,人們在死亡面前是平等的。因為任何人(即使最強的人)也不能免于暴力死亡的危險,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暴力死亡的犧牲品或者制造者。
人是自私自利、欲望無度的個體。這種屬性可以從人的自我保全的最高天性來理解。為了自我保存的最高利益,人們從未停止對財富、權勢、名譽的欲求,并企圖以傷害他人的手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與動物相比,人的欲望具有以下兩個特點:第一,在時間上,人的欲望超越了當下而對未來充滿憂慮,“即使未來的饑餓也讓人感到饑腸轆轆”;第二,在空間上,人的欲望超越了個人而追求較之他人更優越的地位。因而人類共有的傾向便是“得其一思其二,永無休止的權勢欲”。盡管霍布斯將人“惡”的本性刻畫的淋漓盡致,但他認為這只是人的自然天性和自然傾向,欲望本身并沒有罪,并沒有錯。
人的自然本性是自由平等的,不僅在于自然使人在身心兩方面的能力都十分相等,更重要的是在理性引導人們在訂立契約、建立國家之前就應當相互承認每個個體都是平等的國家締造者,自由的契約簽訂者,那么國家建立之后每個人就有理由成為國家之內具有平等權利和義務的公民,這種生而自由平等的原則為人類實現“由身份到契約的運動”提供了基礎。
·對自然狀態的基本預設
霍布斯由人的平等自由、自私自利的自然本性出發,推演出自然狀態是“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狀態。每個人都是自由而平等的,由這種能力上的平等,就產生出達到目的的希望的平等,因為一切人對一切物都享有同等的權利,當人們同時想占有某物而又無法分享時,解決的途徑就是訴諸暴力和戰爭,彼此成為仇敵。平等而自由的人要想實現自我保全,最合理的途徑就是先發制人,同樣,侵犯者本人也面臨來自他人的同樣的危險。人的最高目的是自我保全,理性引導自私自利的人不斷攫取權力,同時人們卻看到這樣一個令人失望的事實:越是尋求安全,便越沒有安全,每個人都尋求自己的利益,而得到的卻是悲慘的現實?!叭藗儾粩嗵幱诒┝λ劳龅目謶趾臀kU中,人的生活孤獨、貧困、卑污、殘忍而短壽”。在霍布斯看來,人并不是天生的政治動物,如果人依照自然本性而為,那么人根本不會處于和平合作的城邦社會,而是處于恐怖悲慘的戰爭狀態。理性即自然法的力量促使人們擺脫可怕的自然狀態,進入和平秩序的社會狀態?;舨妓拱炎匀粻顟B描述得越發悲慘,那么社會狀態中的和平、安全與秩序的價值就越發凸顯。
權威的產生及其與自由的內在張力
自然狀態下那種為所欲為的自由對每個人都是深重的災難,在霍布斯筆下自然狀態與公民社會形成鮮明對比和截然對立的關系:自然狀態中的支配力量是激情、戰爭、恐怖、野蠻、殘忍,公民社會中的支配力量是理性、和平、安全、文明、仁愛。這種鮮明的邏輯對比充分展示了政治社會給人帶來的利益,只有政治社會才是和平與安全的。因此,逃離自然狀態,進入政治社會,置身政治權威的統治之下就成為必然選擇。實現這種選擇的方式便是契約同意、讓渡權利。
霍布斯強調絕對權力的必要性和主權的絕對性,增加背約成本,抑制機會主義行為的發生,使得締約方有理由相信他人不會違約。既然人們同意將保衛和平與安全的目的交與主權者,那么他就有權力使用他認為有益于達此目的的手段。主權者擁有立法權以定紛止爭,規定善惡標準;擁有司法權以裁決訴爭,保護財產;擁有審定意見學說之權以防止思想混亂,避免糾紛內戰;擁有任免官吏以及宣戰媾之權以把握戰機,對外御敵。自愿接受國家的人不得不授予主權者以必要的權威,缺乏絕對權威的政體是難以保障和平的,“分散的權威無法通過自由的方式實現以和平為目的的自由”。
霍布斯理論構建的時代背景是歐洲近代國家正在建立,英國正經歷戰爭和內亂,絕對的權威和集中的權力是時代的要求。要擺脫中世紀流傳下來的松散混合體,成為真正的近代國家,就必須建立利維坦式的強大國家。誠如恩格斯所言:“王權在混亂中代表著秩序”,亨廷頓也認為權威是分散于現代化是不相容的。擁有足夠權利的絕對權威是社會穩定和社會發展的關鍵性因素,因為要想實現保衛和平的目的,主權者必須有足夠的權力以威懾任何不利于和平的組織和個人。人們對于國家是一種“必要的惡”(necessary evil)的理解,往往著眼于“惡”,而對“必要”認識不足。實際上,沒有權威就沒有自由,權威是自由的保障。國家是合法壟斷公共權力的機器,現代國家權力擴張的如此之大,可以說在這一點上,“世界已經順著霍布斯的心愿走下來了”。
但是自亞里士多德以降,古典共和主義的政治自由思想消解了政治權威,文藝復興以來人的自由和人的價值進入政治視野,人們對自由的渴望同樣勢不可擋,“市民雖然久已不再抗拒國王,卻還保持抗拒的手段;現時所缺的并不是保障自由的制度,所缺的知識運用這個制度的力量和決心”。自由與權威的斗爭成為17世紀英國政治舞臺上的經典劇目。這個自由與權威同被訴求的國度,這個自由與權威同被訴求的時代,造就了既屬于這個時代又屬于整個人類的思想家。對于如何實現二者的和諧共存,霍布斯以自己的政治視角貢獻自己的政治智慧。
以權利為基礎實現權威與自由的和諧共存
從利維坦的目的來看,它是人們發明出來用以保證和平,維持秩序,保護自然人的工具。國家這個“人造的人”,雖然遠比自然人身高力大,但卻是“以保護自然人為其目的”。人們之所以需要國家只是因為它能提供保護。據此,個人與權威的關系便清晰了:人是目的,權威是手段,國家是人們出于功利目的而發明的用以保證安全的工具,如果國家不能做到這一點,那人們就不再有服從的義務了。“所有的義務都源于自我保存這一基本的、不可轉讓的權利”,“霍布斯所構建的國家并沒有自身的目的,國家存在的目的是保護個人的生命、自由、財產等自然權利,國家只是維護社會秩序和安全的工具,對個人承擔著保護的義務”。國家是一個“人造的人”,它不再是先于個人、高于個人的,它不再是人生價值的載體,不再是人生意義的歸宿,而是實現人生目的的工具。在西方思想史上,霍布斯第一次根本扭轉了個人與政治的關系——自霍布斯開始,個人成為目的,國家不過是保護個人的工具,政治不過是服務個人的手段。
從利維坦的性質以及權力范圍來看,它是建立在個人同意授權基礎上的消極國家。個體生命的保全是它行為的出發點和歸宿,維持和平與秩序是它得以存在的根據和理由,利維坦所擁有的權力是保衛公共和平所必須的權力,只有在這一范圍之內權力才是絕對的。當西方實現由古典自由主義向新自由主義轉型時,有學者指出“沒有賦予國家以積極的職能是霍布斯思想體系中糟糕的部分”。薩拜因在解釋利維坦時這樣講到:“國家的權力和法律的權威只有在它們對單個人的安全有所貢獻時才是正確的……國家是一個龐然大物,但沒有一個人熱愛它或要推翻它。可以把他歸結為功利主義,它的所作所為是好的,但不過是私人安全的奴仆而已”。人們讓渡出的權利是那些個人行使就會危害和平與秩序、使人重回自然狀態的、隨意侵害他人的權利,國家權力的范圍也僅限于維持和平與秩序。
在《利維坦》中,霍布斯從消極意義上將自由理解為“外界障礙不存在的狀態”。自然狀態下人們享有完全絕對的自由,結果卻陷入“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狀態,絕對的自由帶來絕對的不自由。因此對這種自由施加限制是必須的也是必要的。自由正是為了自由本身才可以受到限制?!笆澜缟现杂蟹?,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要以一種方式限制個人的天賦自由,使他們不互相傷害而互相協助,并聯合起來抵御共同敵人”,與其將這種法律看作主權者的意志,毋寧將其理解為組成國家的平等的個人追求自我保全的普遍利益和共同的意志?!霸诜晌醇右幎ǖ囊磺行袨橹?,人們有自由去做自己的理性認為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在霍布斯這里,自由并不是免除法律的自由,而是法律限定之外的自由,他對于自由與法律關系的理解為洛克所繼承。
霍布斯將權威與自由都轉化為權利以實現二者的和諧共存,“霍布斯的政治哲學就是通過作為道德原則和政治原則的權利觀念,而最明確無誤的顯示它的首創性”。在個人與國家的關系上,個人是目的,國家是手段。國家是保證和平秩序、保護個體權利的工具,權威只有在這一范圍之內才是絕對的、合理的,超出這一范圍的權力就是多余的。權威就是統治者“正當的權力”,就是統治者的權利。公民的自由是法律之下的自由,是經濟社會生活等私人領域的自由,是服從權威的自由而不是否定權威的自由?!皺嗬醋杂伞?,公民社會中的自由即法律所保護的權利?;舨妓箤鹘y自然法的核心由先驗的秩序改造為個體的自然權利,洛克繼承了這一自然權利說,并將其改造為以自由、平等和財產為核心的天賦人權觀念,影響深遠。權利是自由主義的根本指向,霍布斯以權利觀念為基礎實現權威與自由平衡的努力是對自由主義的一大貢獻。
(作者單位:東北師范大學政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