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張愛玲的小說彌漫著對人性的斥責和絕望,通過對文本《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男主人公佟振保的解讀,來深入探究在現實社會中,人被人的社會性所束縛和制約時,怎樣掙扎,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異化的。
關鍵詞:人性 選擇 異化
人性,顧名思義,指人的本性。人性無所謂善惡,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中性詞。如果說物性在于“求我生存”,那么人類要區別于物性,就要追求精神實現以實現其能動的存在,即“求我幸福”。人類在自我的發展中,創造了供自己生存和發展的社會,因此也就具有鮮明的社會性,在這個社會中有人類“為已幸福”的所有愿望和欲求,所以它隨時隨地在深刻地影響著人性,它甚至就是現實意義上人的“本質”,因為人只有依靠社會才能生存和發展。可是同時社會被人類創造出巨大的強制力量,去約束人性。人類,為己幸福則要去“求”,他要向社會去實現和占有,滿足他各方面的欲望。而社會又沒有賦予人類足夠的能力,能使他們去處理好所遇到的各方面的矛盾,在被命運不斷壓抑和嘲諷后,必然一步步走向人性的扭曲與異化。
張愛玲用她那蒼涼的筆調,毫不留情的揭開那人類甚為痛苦而又丑陋的傷疤。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男主人公佟振保一直渴望建立“對”的世界,做一個合乎理想的現代人物,一個純正的社會人。他雖然是一個留學生,接受了大量開放的西方現代思想,而他從骨子里到現實情境的表現,卻都實實在在的表明他深深地被封建傳統文化所束縛。佟振保在應對人生的多重困境時,人格的多重矛盾和沖突,造成了他無可挽回的人性悲劇,并在一次次矛盾糾葛中,將自我推向異化。
佟振保一出場就給我們一個相當的好印象。他正途出生,白手起家,周到侍母,盡心扶弟,熱忱待友;他勤奮能干,有理想有追求,時時處處都在迎合社會道德規范和準則,是一個百分百的好人,他的身上可以說除了光環就是光環,除了贊嘆還應贊嘆。可是,在這么多他做的“人”中,唯獨找不到他自己。因為這個社會不需要自己,只配封裝起來,社會需要的只是一個精致華美的面具,這個面具閃耀理想主義的光輝。所以“真”便被軟禁了,被抹殺了,如同他的面影“眉目五官的詳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重重疊疊,晃動著滄桑變幻,輝煌衰敗,喜怒哀樂,但卻越來越黯淡直至虛無。可是看不清其“真”也沒有關系,我們只需了解他“誠懇到連眼鏡都可作信物”就已足夠。
佟振保的真實輪廓只有他在只有自己的時候模糊的回想一下,而這短暫的回想總是被他的社會性所擊倒,使得這種回想充滿痛苦,羞憤,懊惱,所以他毫不猶豫的拋棄了自我,傾力去打造一個快樂的、滿意的自我;新的形象,新的面具,去供社會認可和肯定。他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并全身心地融入其中,而這個世界的建造,或者說他異化悲劇的形成,我們可以從他與在他生命中先后出現的三個女人的情感糾葛來深度剖析。
一、佟振保與玫瑰
佟振保在英國留學期間,接受了大量西方開放的思想文化,而他骨子里卻依然充斥著中國傳統道德規范的條條框框,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正經人。
他遇到性格開放的玫瑰并為她著迷,但當他要回國,必須與玫瑰分開的時候,他以自己超人的自制力,抵制了玫瑰獻身的誘惑。因為在佟振保看來,他和玫瑰都屬于的“正經人”范疇,為了彼此符合清白人家的社會要求,他以崇高的悲痛戰勝了自己的欲望,并獲得了眾人贊許的高尚面具。然而,“背著他自己的時候,他未嘗不懊悔”[1]。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能接受玫瑰的真實原因,他理智的頭腦早已計算過:“玫瑰是比英國人還要英國化的人”[2],可“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里,那是勞神傷財,不上算的事。”[3]他的人格面具以堅毅的精神拒絕了他人性的“真”,以理智戰勝了“不上算”的情感。從他的這一愛情抉擇我們不難看出,他身負的社會使命感已經迫使他丟棄了愛情的可能性,丟棄了不符合社會要求的個體幸福。
是的,社會賦予他純潔的道德光環,賦予他所要求的歸屬感和自豪感,所以他感恩地墮于社會所劃定的圈界,在這個圈界中,他可以來去自如,更好地生存。他諂媚的屈從于社會,在這個過程中,他只愿抓住一些實在的,物質的形態,壓抑和拒斥心底真實的自由。隨著他坐懷不亂的好名聲的不脛而走,實現了他“正經人”初步目標,使得他暫時在肯定和贊嘆中忘卻懊悔。這種變異的甜頭,讓佟振保弱化自我真實不斷被剝離的痛苦,從而融入享受這種妥協和放棄的“高尚”感中,進而加強對社會準則的自覺詮釋中。
二、振保和嬌蕊
佟振保回國后在朋友王士洪家里遇到了王士洪的老婆嬌蕊,一瞬間便被嬌蕊的美貌所誘惑。他不斷的失神,想入非非:嬌蕊將香皂沫濺到他身上不舍擦掉,后又將嬌蕊的頭發撿起來裝到褲兜又丟掉,當著嬌蕊的面,總好像吃醉了酒要失儀的一樣。而當他的弟弟篤保告訴他有關嬌蕊的閑話時,他則大義凜然的以社會人的正直形態和語調有力的斥責了篤保,自此,佟振保又陷入了新一輪的艱難抉擇中。
在王士洪家的陽臺上,振保由嬌蕊想到玫瑰,在靜靜的孤寂中,接觸到了自己靈魂深處壓抑的真我“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只要是生死關頭,深的,暗的所在,那時候只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4]在肉欲的夾雜下,他也曾在孤獨中渴望愛情。
王士洪走后,嬌蕊一直有意無意的挑逗著佟振保,吃茶,接電話,取大衣……,振保的欲望被不斷的催發,在看似正經的外表下,他卻時刻挖空心思的為同這個女人上床而尋找借口。他人性中被道德控制的部分使他羞慚,甚而想以“自己愛上了她的靈魂”來合情的占有她的身體。然而最終說服他的理由是“嬌蕊是個最自由的婦人,他用不著為她負責。”[5]似乎這一刻欲望戰勝了社會的制約與束縛,使他墮落到與嬌蕊偷情,但一開始他為自己已經找好了不負責的借口,他的自私是不能讓自己對不起自己的。
當他成功占有嬌蕊后,便忘記了嬌蕊的靈魂。他甚至得意于“嬌蕊成熟的身體與嬰孩的頭腦”[6],他甚至不愿意女人有自我,有思想,有愛的追求。他獲得了一時的快樂,理智上卻一直譴責自己的不應該和自身人格的無恥。他拿這犯罪性刺激自己愛的兇些,卻在心底已將“唧唧喳喳的喜悅靜了下來,只剩一種蒼涼的安寧,幾乎沒有情感上的一種滿足。”[7]時間的陰影閃著犀利而黯敗的光芒,足以擊敗一切抗爭與反叛,一瞬過后,佟振保重新帶上人性的虛偽面具,他注定是要回到社會當他的好人的。
短暫的歡愉被嬌蕊打電話告訴王士洪而徹底摧毀,嬌蕊決絕的做法,讓佟振保措手不及。在這需要愛的付出與犧牲的關鍵時刻,佟振保以其生意人的敏感迅速的盤算了一下,“太不上算”是佟振保第二段感情的又一死刑宣判。他感受到了來自比他更強大的社會力量的干預,他不能被社會拋棄,他的安全,他的美好前程……他不能毀了自己,他要一貫的向前,向上,他要做“對”的人,所以嬌蕊已然成為身外之物了,這種割舍讓人痛苦,但化為眼淚流出來,亦成為身外之物了。他虔誠地向社會道歉,浪子回頭,成功的推卸了責任,更成功的拋棄了愛他他卻亟待擺脫的牽絆——嬌蕊,成功地化解了自己的生存危機、名譽危機。這次,也讓他將愛與欲掂量的更清楚,愛對于他來說已經微不足道、可有可無,而在熱忱的向社會靠攏中,佟振保的人性進一步異化,冷酷、無情、虛偽、自私也在佟振保的“好人”面具下,演繹的淋漓精致。
三、振保與孟煙鸝
佟振保恢復正常生活軌道,娶了符合傳統禮教的孟煙鸝,卻對她以性的眼光去打量,開始有性無愛,到后來無性無愛了。孟煙鸝是中國傳統意義上貞靜,賢淑的妻子,卻被佟振保視為乏味的好人,雖然振保給了煙鸝安穩平庸的生活,卻在精神上實施殘忍的虐待讓煙鸝沒有生存的尊嚴。振保為了滿足自己的情欲,他宿娼狎妓,報復自己所失掉的愛,在不斷地異化下,振保不僅失去了愛的能力,還喪失了人性中的真善美。
他為了成為正經人,放棄了玫瑰;他為了好前程,拋棄了嬌蕊;他為了做好人,娶了煙鸝。振保全身心的為達到社會理想的指標而奮斗,卻將自我一步步推入絕望地泥潭中。他的精神掙扎隨著現實情境的變化而被完全摧毀,他見到離開他后幸福生活的嬌蕊,又發現自己的妻子背著他偷情。浪漫的紅玫瑰變成了貞潔的妻子,貞潔的白玫瑰卻紅杏出墻。他認為對的世界原來如此混亂,骯臟不堪,他以前為自己的面具所做出的犧牲毫無價值,甚至可笑。他的精神世界走向異化的極端,表面上過著合情合理的日常生活,精神上卻極度絕望和疲乏。
社會生存環境的制約與束縛,自我欲望的實現與破滅,都將使人性不再單純化,不再中性化。而人對命運的無力,常常將人性推向弱化與扭曲,并一步步變異。佟振保對現實無能無力,只能去砸碎自己,千辛萬苦的建立,輕而易舉的毀滅。然而,再怎么窒息和逃避,他都擺脫不了他的人生使命,深刻的寂寞中,極度異化的靈魂聽從世界的召喚,佟振保去真存偽的社會性屈從,獲得了人性異化的奇異勝利。他又重新回歸生活,繼續做他的好人,這次訣別真我,只做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
注釋:
[1]張愛玲,《張愛玲文集》【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2004,第265頁。
[2][3]同上,第264頁。
[4]同上,第289頁。
[5]同上,第290頁。
[6]同上,第291頁。
[7]同上,第292頁。
參考文獻:
[1]張愛玲,張愛玲文集[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
[2][美]羅洛?梅,《愛與意志》馮川譯[M],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7
[3][德]E·弗羅姆,《愛的藝術》陳維綱等譯[M],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
作者簡介:黃潔,西北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專業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