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10億元地鐵“招標門”調查

不要10億元要7億元，如此光怪陸離的招標一石激起千層浪。記者調查發現，兩張中標通知書背后，腐敗案的陰影籠罩。

一個陌生的電話，揭開紛紛擾擾的武漢地鐵“招標門”迷霧。

“不要10億元要7億元”，武漢地鐵廣告招標案被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招標背后，是有人操縱導致國資流失？還是另有隱情？

武漢地鐵招標已經被當地政府主管部門叫停，可“招標門”背后依然疑團重重，廣東省廣告股份有限公司（下稱“省廣股份”，002400.SZ）何以低價中標？深圳報業集團（下稱“深圳報業”）為何第一高價卻最終出局？

本刊記者調查發現，武漢地鐵的過程之中，一場早已塵埃落定的腐敗案再度浮出水面，深圳地鐵的陰影成為評標委員會關注的焦點。武漢地鐵“招標門”圍繞著一份“澄清函”再度升溫。

還原招標現場

二月的武漢陰雨綿綿，在漢口的一家咖啡廳里，一位知情人士坐到了記者的對面。

“10億元不要，要7億元，誰聽到這樣的話，都覺得這場招標的背后有問題。”知情人士告訴記者，地鐵廣告招標本來是一件很正常的商業行為，至少從招標開始競相報名的情況看，武漢地鐵集團有限公司（下稱“武漢地鐵”）與招標人武漢地鐵運營有限公司（下稱“運營公司”）都很開心。

記者調查了解到，“武漢市軌道交通2號線一期工程內平面廣告資源經營許可權項目（下稱“2號項目”）”最早是在2011年11月18日—11月25日在武漢地鐵集團網站上發布了招標公告，當時至報名截止時間，共有10家單位報名并根據招標公告遞交了報名資料。

2011年12月6日，招標人運營公司組織資格預審評審委員會，按照招標公告對投標人的資格要求，對各投標報名單位遞交的資料進行了資格審查，結果發現有4家投標公司在最近兩年的廣告營業額不滿足招標要求，其余的6家公司預審合格。

按照招標的程序，在預審合格之后，招標人應該向具有投標資格的投標人發出預審合格通知，投標人會到招標人處領取2號項目的招標文件。投標人在領取招標文件之后，可以向招標人就2號項目提出自己的疑問，招標人跟武漢地鐵就疑問，向所有獲得招標文件的投標人進行書面答疑。

據了解，2012年1月12日上午10點，武漢地鐵與運營公司一起，在運營公司組織了2號項目的開標會。在投標截止時間前，包括深圳報業、省廣股份在內，共有3家單位遞交了投標保證金及投標文件。為了確保整個開標過程的合法性，運營公司的紀檢書記監督了整個開標會，還見證了投標單位法人授權代表對唱標結果的簽字確認過程。

記者了解到，當天下午1點，評標委員會在葛洲壩大酒店會議室對2號項目進行了封閉評標，整個評標過程到下午6點才結束?！霸u標委員會有來自大學的專家，也有軌道交通的人。”知情人士介紹，評標結束后，應招標人的要求，評標委員會各評標專家對各自的打分評審情況進行了復合，出具了書面評標意見并確認簽字。

此前有媒體報道深圳報業在“公益廣告”及“合理化建議”兩項上全部為零分。對此，知情人士表示，“是有專家打了零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打零分?！贝送猓浾吡私獾?，此次的評分辦法是根據價格、商務、項目經營建議書等三部分、19項的綜合得分來確定中標單位的。

據了解，當時參加評標的3家公司中，在報價分上，深圳報業以10.1888億元/10年的報價居于首位，省廣股份報價7.05億元/10年位居第三，但在以商務和技術為主的綜合分中省廣股份排第二，深圳報業是第三。雖然深圳報業報價最高，但價格只占總得分的60%?！白詈缶C合各項分數，選擇了省廣股份。”知情人士表示。隨后，2012年1月18日，武漢地鐵集團在網站上發布了該項目的中標公告。

對于這樣的結果，深圳報業隨即于1月21日向武漢地鐵、運營公司和招標代理湖北省成套招標有限公司發出了質疑函。深圳報業認為，武漢地鐵放棄與投標報價最高的國營大型傳媒集團合作，卻選擇投標報價為7.05億元的省廣股份，武漢地鐵為此少收入3.1388億元，不難看出，這里面存在明顯的國有資產流失問題。

一時間質疑四起，武漢地鐵深陷“招標門”。在各方關注之下，2月19日武漢市紀委、市監察局對外通報，武漢地鐵集團廣告招標活動違反《武漢市戶外廣告設置管理辦法》的有關規定，未履行相關法定報批程序。據此，武漢地鐵集團此次招標結果無效。

兩張中標通知書

深圳報業為何出局？這一切都緣于兩張中標通知書。

深圳報業很不服氣的是省廣股份沒有從事運營地鐵廣告的實務經驗，而深圳報業已經有豐富經驗，并取得業界矚目的成績。記者了解到，深圳報業落標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其業界矚目成績，因為評標委員會在封閉評標階段，發現了兩張中標通知書，這兩張中標通知書都是跟深圳地鐵有關的。

深圳地鐵的廣告招標是2004年開始，到現在僅有8年時間。據了解，一般地鐵的廣告經營權招標期限為10年，深圳報業為何有兩份中標通知書呢？深圳報業提供的最早一份正是2004年中標深圳地鐵一期工程燈箱廣告經營權的中標通知，通知顯示，該廣告經營期15年，保底金總額5.53億元人民幣；另一份是2010年12月中標深圳地鐵一、二、五號線站內主要廣告資源經營項目，合同經營期限為7年，第一年保底經營權費1.6億元，合同總金額14.12億元。

兩張中標通知書背后到底發生過什么事情？在2號項目的招標規定中“商務部分”包含內容有：重合同守信譽證明、跨區域經營能力、持續履約能力等多個方面，深圳報業兩張中標通知書到底是證明重合同守信譽？還是經營能力呢？抑或是持續履約能力呢？2號項目評標委員會要求深圳報業進行澄清說明。

記者調查中發現，深圳報業對武漢地鐵的質疑很是重視，立即出具了一份詳細的澄清函，深圳報業社長黃揚略簽名，同時還蓋了“深圳報業集團”的公章。武漢地鐵方面拒絕給記者出示深圳報業發出的澄清函。

深圳報業到底跟深圳地鐵有過怎么樣的瓜葛？記者調查了解到，深圳報業于2004年中標深圳地鐵一期工程燈箱廣告經營權，保底金總額人民幣5.53億元，深圳報業中標是在與當時的深圳地鐵公司董事長有密切關系的一家私營企業——深圳市科濟康實業公司（下稱“科濟康公司”）合作下取得的。

第一次中標深圳地鐵一期燈箱廣告經營權，深圳報業跟合作方成立了項目公司——深圳報業地鐵廣告有限公司（下稱“深報地鐵”）。記者從深圳報業方面的相關函件發現，深報地鐵的股份是按照當初合作的口頭協議約定的，科濟康公司為大股東，占51%股份，深圳報業為小股東，占49%股份。

深圳報業方面的函件顯示，跟科濟康公司運作第一年即2005年，深報地鐵實現銷售收入3915.19萬元，利潤總額803.5萬元。該函件還顯示，從2006年開始，深報地鐵大股東科濟康公司看到公司賺錢，就想憑借大股東身份搶占資源，獨享利潤，激化了股東雙方矛盾，業務拓展一落千丈。

對此，參與此次評標的內部人士表示，深圳報業2004年是通過“人脈關系”而非正常渠道拿標；同時深圳報業因為股東矛盾導致業務一落千丈，對于招標人來講，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希望自己的媒體價值有波動，希望能持續增值，有持續的續約能力。

同時，記者了解到，在2006年年中，廣東省紀委介入調查地鐵公司的腐敗案件，先后雙規了深圳地鐵的多名高管，也直接牽涉了科濟康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鄒某，后鄒某被判刑3年，深報地鐵的運作也陷入混亂。2006年年底，因為地鐵腐敗案，深圳市委要求涉及到地鐵招標的所有未完項目都推倒重來，要求作廢之前的招標合同。

2004年的招標廢除后，深圳報業于2007年與深圳市地鐵集團展開談判，于2007年年底解除了地鐵一期工程的15年廣告經營合同。此后，深圳報業經過3年的努力，終于跟深圳市地鐵集團修復了關系，最終于2010年年底通過投標重新獲得了深圳地鐵一、二、五線的7年廣告經營權。

記者了解到，對深圳報業2010年的二次中標，引起了評標委員會的關注。

據資料顯示，在2010年12月6日深圳地鐵招標參與評標的6家單位中，深圳報業以14.12億元的高價競標成功，此外5家的報價都極為接近，依次為9.88億元、9.53億元、9.26億元、9.09億元和7.84億元。去掉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報價，深圳報業此次的報價高出平均值4.68億元。

一位武漢地鐵的內部人士表示，“深圳報業2010年的中標價格是每年1.6億元，據可靠消息，從2012年起，實際的履約額是每年1.2億元。”同時，該員工還向記者出具了一份說明資料，資料中稱，“在獲得中標后，行業內獲得可靠消息，深圳報業在合同談判期內，運用自身媒體在當地的優勢，獲取減免每年4000萬元的代理金額，以資源置換的形式實現?！睂Υ?，深圳報業方面的相關責任人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的時候予以否認，并稱是按照標書價格執行的。

深圳報業出局之謎

兩張中標通知書無疑是深圳報業落標的重要因素，那么深圳報業到底是怎么出局的？

深圳報業認為，在其報價部分比省廣股份高出11.9分，且雙方商務部分分數一樣均為11分，但最終結果中標人比深圳報業高1.85分，意味著在總分25分的項目經營建議書部分，深圳報業低于中標人13.75分。

記者了解到，商務評分部分中標人省廣股份跟深圳報業并非均為11分，其中有一位評標專家給出的中標人比深圳報業高2.45分，還有4位對中標人評分比深圳報業高出2.95分。最終的評分結果雙方的實際分差為2.51分。評標專家對深圳報業扣分主要集中在重合同守信譽、跨區域經營能力、持續履約能力三個方面。

看上去兩張中標通知書令深圳報業失分，事實上還有更大的利益之爭?！霸u審委員會在重新審視深圳報業的標書后，在標的物方面發現了更大的問題。深圳報業的標書中有明顯超出招標范圍的廣告資源，如車內板、車身廣告、站名牌及廣播等。”而據業內專業人士測算和一號線的數據，這部分超出的廣告價值超過標的的20%以上。

“你去買個餐桌，談的是餐桌的價格，人家非要你把幾把椅子也一起給他?！蔽錆h地鐵一位內部人士告訴記者，深圳報業的報價標的本來就和其他投標方不在一個起跑線上，怎么能夠用10億元的報價跟7億元的相比較呢？

記者在調查的過程之中，聽到武漢地鐵這樣的抱怨：這次招標就是一場甕中捉鱉的游戲，如果武漢地鐵不給深圳報業的話，“10億元不要選擇7億元”的質疑就來了，誰都扛不住這樣的質疑；如果給了，深圳報業投標書中的多余的媒體，武漢地鐵就是承認了，就必須給，如果不給就減租。

客戶的選擇是武漢地鐵一個重要考量。記者了解到，深圳報業向招標人提交的文件中披露了自己的客戶資源。有知情人士告訴記者，深圳報業的客戶表中約90%的客戶都是深圳本地企業，盡管其在武漢設有分公司，但成立時間不久。在評標過程中，客戶分布是深圳報業最終沒能競標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p>

另外，深圳報業此前投訴稱，“招標項目的第三部分‘項目經營建議書’設置的評分過于主觀，硬性指標不足，為違規操作留下了足夠的操作空間?！?/p>

此外，記者了解到此次參與武漢地鐵集團該項目競標的另一家公司在商務和技術分中排名第一，且報價與省廣股份極為接近，為何棄之而終選擇省廣股份，一位知情人士稱，“主要是因為其報價最低，同時首付金額低，這都不利于地鐵建設的資金運作?！睂τ谑欠翊嬖诎迪洳僮?，該人士表示這將由紀委調查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