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是加拿大文壇享有國際聲譽的女作家,至今有12部長篇小說、8部短篇小說集、13部詩集、9部文學評論和6本兒童讀物面世,獲得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加拿大總督獎”、英國“布克圖書獎”、“吉勒獎”等。阿特伍德的作品已被翻譯成二十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擁有大量的讀者群,甚至還被歐美許多大學列入文學作品必讀書單。我國文學界在阿特伍德作品譯介方面也做了不少工作,譯林出版社出版了她的三部長篇小說中譯本:《浮現》(1999)、《使女的故事》(2001)、《羚羊與秧雞》(2004),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了長篇小說《可以吃的女人》(1999)的中譯本。在文學評論方面,研究者從多種不同的角度對其作品進行解讀,主要集中于她長篇小說中反面烏托邦文學傳統、后現代敘事策略、女性主義傾向、生態意識等方面。
相比之下,我國文學界對阿特伍德的短篇小說的關注則很少,這方面需要我們作出更多的努力。阿特伍德的短篇小說“食罪者”(又譯作“代罪者”或“食惡者”)首次出現在阿特伍德第二部短篇小說集《藍胡子的蛋及其他故事》中,后來又被選入1996年倫敦版《跳舞女孩及其他故事》短篇小說集。在她的最近的評論集《償還:作為隱喻的債務與財富的陰影》(2008)的“債與罪”中,再次分析到“食罪者”這一人物,另外,“食罪者”作為故事中的故事還出現在阿特伍德2000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盲殺手》中。
“食罪者”展示了阿特伍德在許多短篇小說中慣用的寫作技巧:困惑迷茫的女主人公;故事中套故事,借用童話故事或民間傳說并進行部分套改以服務于作者特定的目的;故事情節和故事背景的弱化處理;運用夢境作小說開放式的結尾。本文將圍繞這幾個特征進行分析并說明:阿特伍德通過這篇小說展現的不再是狹隘的激進女權主義意識,而是對婦女問題的更加冷靜和深刻的思考,她聚焦于女性如何將原是男性文化中心社會對女性的要求內化為女性的自我選擇,將原是外在的、文化的壓抑內化為女性的自我壓抑,體現了阿特伍德對社會文化心理進行審視的深度和力度,讓讀者明白女性要走出男權傳統的樊籬需要克服巨大的歷史惰性和心理惰性。
在“食罪者”中,阿特伍德采用了她常用的第一人稱敘事。“我”是一個沒有姓名、職業不明的中年女性,生活在空虛疑慮中。整篇小說由“我”對心理醫生約瑟夫的簡短描述、與其幾次的對話、參加他的葬禮所見所聞、“我”回到自己寓所的獨處、“我”的夢境幾個片斷組合而成。這些是小說的外層故事。小說還內套了一個故事。這個內層故事出現在小說的第二段,由心理醫生約瑟夫的口講給“我”聽。“在威爾士,大多數鄉村里有一類人,我們叫做食罪者。當有人快要不行了,家人就會差人去請食罪者。家人事先準備好一頓飯菜,就放在棺材上。當然,棺材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假如家人真的看你已經活不了的話。在這事上,你也沒什么可選擇的。這飯菜也有其他的放置辦法,有的被放在死人尸體上。人們想反正是馬馬虎虎吃的。不管是哪種方式,總之食罪者都會三下兩下吞下這些飯菜,再拿到一筆錢。于是,人們認為快死的人一生犯下的過錯就都轉嫁到食罪者身上。這樣一來,別人造的孽全由食罪者來承擔。那女人就背負滿身罪孽,沒人愿意理她;你也許會這么說,就像靈魂感染了梅毒一樣。除了要招呼她去吃這樣的飯,大伙甚至都不和這女人說話。”
食罪者源起于中世紀。被驅逐出教會者在臨終前,其家人會請來“食罪者”在教堂外舉行某種儀式以去除他的罪惡。人們把鹽和面包放在尸體上,“食罪者”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吃尸體上面的食物,喻指“吃掉”這個人生前犯下的罪過,使他獲得干凈的靈魂,升入天堂。在19世紀及20世紀初,英國的一些農村地區仍保留此種葬禮儀式,“食罪者”一般由村子里固定的人或流浪漢及乞丐充當。“食罪”以多種變異形式存在于西方文化中。在巴爾干半島和德國的巴伐利亞,死者的近親或家屬吃掉放在死者胸前的蛋糕;在英格蘭的某些地區,每一個抬棺材的人會得到一杯酒和一塊餅干;在荷蘭,所有的葬禮參加者都要吃標有死者名字的縮略字母的蛋糕。大約在17世紀,食罪的葬禮儀式傳到美國紐約一帶。但以上種種都沒有規定“食罪者”是女性,甚至絕大多數為男性。阿特伍德在故事中將“食罪者”明確為女性。
阿特伍德為何要作此改動?我們暫且擱置這個問題,先來看看約瑟夫講這個故事的目的。約瑟夫是個心理醫生,整天與想自殺和過得不如意的人打交道,其病人多為女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心理醫生與食罪者的工作有相同之處:均為精神療傷者,安撫人的心靈,只不過前者傾聽病人的心聲,后者接受死者的罪孽,這兩種垃圾都是困擾人們心靈的因素。約瑟夫認為食罪者的工作效率遠遠高于心理咨詢,可以節省許多時間。隨著“我”與約瑟夫對話的展開,約瑟夫認為自己的工作和食罪者的工作都是沒用的。作為小說中出現的唯一男性,約瑟夫的生活與其咨詢病人的生活并無二致。約瑟夫與小說中其他人物一樣都有點“病態”。
透過“我”的第一人稱敘述,讀者可以看出小說中的唯一男性心理醫生約瑟夫是個優缺點兼具的普通人。優點如:“約瑟夫在我心目中的一貫形象:可靠,能干,明智,理性。”“在勸阻自殺方面是個專家,他從沒讓病人自殺成功過。”“約瑟夫有個習慣,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病人他都愿意接受,不是因為這些病人病入膏肓,而是因為他們一貧如洗。”他也有缺點:與女病人關系曖昧;引誘“我”被拒;不是那種會照顧病人的情緒、耐心等著病人開口的人;因為不良行為曾遭一家瘋人院解雇。阿特伍德此處呈現的就是一個生活不如意的普通男人,不是代表強勢男權的女性對立面人物。盡管如此,文中的“我”以及其他女性離不開約瑟夫,當約瑟夫意外死亡,女病人卡拉淚如雨下,“我”認為他在不負責任地“拋棄我們”:“他已經不在了……這里只有我一個人,形影孤單。沒有了約瑟夫,我無人可以傾訴。從此我的生命里再也沒有人會聽我傾訴。”盡管約瑟夫在生前一再清醒地告誡“這個世界就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你必須面對這一切,這并不太難,不過不會有救星來拯救你。”阿特伍德將約瑟夫呈現為有點病態的普通男人與文中女性對這一男性寄予生命的依賴之間的反差,其目的就是要凸顯女性依賴男性、寄希望于男性的心理慣性。
約瑟夫對“我”講的“食罪”葬禮儀式變成了小說后面故事發展的重要元素。約瑟夫從樹上跌死之后,“我”在其葬禮上注意到“食罪者”并未出現,于是,“我”開始焦慮,“我不知道約瑟夫良心上有何虧欠,不過我還是覺得這一點被疏忽了:約瑟夫生前造的孽該怎么辦?……約瑟夫背負的罪孽圍繞在我們身邊,彌散在空氣中,縈繞于低垂的腦袋上空。”約瑟夫那么一個另有意圖的食罪故事卻被“我”信以為真,這是以男權為中心的社會現實和文化心理對“我”塑造的結果。更具象征意義的還在于小說的“夢境”結尾:“我”在飛機場遇到約瑟夫,他領著“我”走到賣橙汁的柜臺附近的桌子前坐下,他的第一個妻子把一個裝滿曲奇餅的大盤子放在“我”和約瑟夫面前的桌子上,她的身后站著他的其他兩個妻子。“我”夢見約瑟夫及其三個妻子要求“我”來做他的“食罪者”,我不想但卻很難拒絕。結尾處是小說第三次出現“食罪”情節。這個故事中的故事,在文中第一次出現,即從約瑟夫口中講出時,只是代表長期歷史積淀下來的男性社會意識對女性的一種角色要求——“食罪者”,象征著男權社會的某種規范:女性為受害者。第二次出現,即“我”發現約瑟夫葬禮上沒請“食罪者”,并由此焦慮:他生前的罪孽怎么辦?這表示成長在男性中心社會文化中的“我”具備自覺的“原罪”意識,也自然地接受“食罪”故事,也就接納了男權社會所規定的某種規范并由此產生了新的壓抑。這種壓抑的釋放一直到了小說結尾處的夢境中,“我”夢見自己被逼扮演“食罪者”角色,自己選擇成為了男性社會的受害者。“食罪”在小說中的三次出現,完成了一個過程,更確切地說,阿特伍德完成了一個過程敘說:女性如何將原是男性文化中心社會對女性的要求內化為女性的自我選擇,將原是外在的、文化的壓抑內化為女性的自我壓抑。
阿特伍德在這篇小說里要喚醒的是女性的自救意識和獨立意識。文中的男性和女性都是受害者角色,不存在任何對立關系。女性解放必須走自我解放的道路,而小說中“我”對“食罪者”的角色承認過程又昭示著女性要沖破男權傳統的樊籬,需要克服多么大的歷史惰性和心理惰性。
(楊雪芹:蘇州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生,鹽城師范學院外語系副教授,郵編:215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