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者”的魅力

2012年1月17日，第１４６屆直木文學獎在東京筑地的新喜樂揭曉，現年６０歲的葉室麟的《夜蟬記》得到了九位評委的一致贊賞，以全票通過的形式折桂。這在直木獎的歷史上實屬罕見。

大器晚成的葉室麟1951年出生于福岡縣北九州市，曾任地方報記者。50歲開始專

心創作歷史小說、時代小說。2005年，憑借歷史小說《乾山晩愁》獲第29屆歷史文學獎，正式登上文壇。2007年，以時代小說《銀河賦》摘得第14屆松本清張獎，受到宮部美幸等知名作家的好評，認為“極高的漢詩水平等方面的修養增加了作品的厚重”，引起廣泛關注。這和他中學時代起就沉醉于中國的《史記》《戰國策》《三國志》《水滸傳》等文學作品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之后雖先后以《命途多舛》（2008年）、《秋月記》（2009年、獲第22屆山本周五郎獎）、《櫻花將謝》（2009年）、《戀情冷雨》（2011年）等作品四度入圍直木獎，但終未能如愿。所以，對于此次獲獎，許多日本媒體認為是“眾望所歸”；評委會代表淺田次郎說：“我原本是貶斥葉室作品的急先鋒。但這部作品稱得上是小說家們應該學習的典范，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葉室麟本人也表示說：“能把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傳達給讀者，是件可喜的事情。沒有再度成為候補，終于可以舒一口氣了。”

作家坦言尤其喜愛吉川英治、上野英信、藤澤周平等大眾文學作家的作品。其中，吉川英治的作品被譽為是“充滿著逆境造就的野性”的“男子漢”文學。這是中學時代的他第一次接觸歷史小說和時代小說，并與此結緣；大四時，和畢生致力于描寫煤礦工人辛酸生活境遇的記錄文學作家上野英信的接觸，使他明白了“內心懷有堅定信念之人的寬容、和善、體貼”。上野英信的作品并非簡單羅列冷酷事件，而是用心在和讀者進行交流。葉室麟極敬重其人品，希望自己也像他那樣創作出和讀者心心相通的作品。年過半百的葉室麟飽嘗了失敗的無奈，但這豐富、厚重的人生體驗卻為他今后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在不斷摸索、失敗、堅持的輪回中走到了中年的葉室麟偶遇藤澤周平的作品以后，給源自生活、大地、心靈的火山般炙熱的情感和對人生冷靜的思考，找到了一個出口。他開始專心致力于歷史小說、時代小說的創作。用作家自己的話說，藤澤周平作品最大的魅力在于其視角不是成敗，而是在痛苦環境中依然努力生活著的本身。在廣泛吸取他人經驗的基礎上，作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創作風格：其作品大多以福岡、佐賀等地的史實為題材，喜歡描寫歷史中的“失敗者”。究其原因，作家認為所謂的“失敗者”，在做人或文化層次上卻是勝利者。在承認他們是“失敗者”的同時，通過捕捉其“沒有失敗的方面”，發現他們真正的價值，表達“高潔的失敗才是真正的正確”之人生理念。

獲獎作品《夜蟬記》的主人公戶田秋谷是一位被幽閉于山村等待切腹命運的武士。七年前，秋谷因被懷疑和前藩主側室私通，而被命令十年以后切腹謝罪。等待切腹命運之前，秋谷被禁閉在僻遠的山村，進行藩主家譜的編纂工作。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差使。作為一介臣下該如何記載對藩主家不利的事情？怎樣做才是真正的“忠義”？編纂者不僅僅是記錄者，還需要對其中不明之處進行調查。以協助秋谷編纂家譜為名，被家老派來實施監視的檀野莊三郎逐漸被秋谷的淡定、清廉、正直、溫雅，以及充滿著祥和、靜謐的家庭氛圍所感動，開始懷疑整個事件的真假。夜蟬的鳴叫聲，恰似生命燃燒的聲音——當人在等待著生命的完結，內心有何感想？又該如何生活下去？步步逼近的死亡陰影籠罩之下的秋谷和家人為什么能如此淡定呢？

小說夾雜著四季的變幻，每一次的景致變化都讓我們感到了死亡的逼近，而其中多達十幾次的風聲更加渲染了氣氛、增加了不安感，反襯出了秋谷所具有的“積極進取的精神、大方慷慨的氣度、干凈磊落的態度”所

表現出來的“堅強的意志的魅力”。其實，風聲的運用和作家的親身體驗也有著密切的關系。少年時代就喜歡具有濃烈革命思想傾向的漫畫家白土三平作品的葉室麟，在大學時代積極從事反體制的活動。在一次作宣傳時遭人追擊，身邊的人頓時逃竄得銷聲匿跡。以后，一旦有危險，身邊的人也同樣置他不顧，像風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經歷使他認為“像風一樣疾速”不是比喻，而是非常具體的表達。他調侃道：“他們也許是依靠意志力而瞬間轉移了吧。所以，我相信世上確實存在擁有此能力的人。”作家在自傳式隨筆中的這段記述，足以證明此事對他的影響之深，也表達了他對“堅定的信念”和“堅強的意志”的內心渴望。

隨著調查的深入，真相逐漸浮出水面。原來，克己奉公、勤勉工作的戶田秋谷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賞識，可這卻成了一心想要飛黃騰達的人們嫉妒的對象和絆腳石。當時藩內兩股勢力為了各自根基的穩固，圍繞藩主繼承權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斗爭。擁立阿正之子的一方決定暗殺已身懷六甲的阿由。在這危機時刻，本不屬于任何一派的戶田秋谷舍命救下阿由，趁黑夜逃了出來，卻被誣陷和前藩主的側室私通，不得不等待著切腹命運的到來。但秋谷不作任何解釋，默默承受下來，在明知自己壽命期限的情況下，潛心進行家譜的編纂和真相的調查。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內部權力斗爭的犧牲品，亦是一個“失敗者”。但在這種極端的逆境中表現出來的“堅強的意志的魅力”正是作者所要謳歌和贊美的。

小說本無宏大的場面、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但其中充滿著奸詐、欺騙、嫉妒、怨恨、猜疑、自私、權術、無情，以及堅強、隱忍、誠實、忠義、純潔、清廉、恬靜。作家通過自己深厚的教養和高超的技巧，達到了“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般的藝術效果。評委阿刀田高贊嘆道：“小說人物的設定、故事情節的展開等，被他那柔順而優美的筆觸表現得渾然天成。就像是乘坐在熟練的船老大的船頭時那樣，可以完全放心地埋頭欣賞、享受作品本身。”評委伊集院靜也評價說：“讀葉室麟的作品，使人產生一種宛如佇立在靜靜流淌著的水邊時的錯覺。遠古時代的人們踏水而來，在稍帶朦朧的氣氛下，風聲響起，漸起漣漪。這可以說是只有經過了千錘百煉以后的作家才有的技巧，是一部理所當然要獲獎的佳作。”

《夜蟬記》是一部時代小說，江戶時代背景的設定也有作家獨到的考慮。他認為江戶是日本還未受到西歐文明沖擊，日本人的心靈還未受到傷害，日本人可以做日本人的時代，是日本人“高潔”地秉承著以感同身受的目光看待客觀自然和人世諸相的“物哀”傳統的時代。主人公戶田秋谷正是因為對人、對事懷有此種“感情”，所以才會如此淡定、隱忍，才會具有如此堅強的意志，甘愿成為“失敗者”。這也是作家對于時下“贊美明治時代、貶低江戶時代”流行思潮的回擊。

（王磊：河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453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