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并沒有哭。喂完了小牛,又把奶牛趕上了山,然后她回到家收拾屋子,從床上卸下了馬毛床墊,把自己的東西都塞進了麻布袋。她再也不會去參加什么祈禱會了,也不想再回到村里。她把牲口全賣了,狗舌草和薊花漸漸地爬滿了畜欄。
(二)
唐納德?亞歷克挖好了地主牧場里的排水溝。他雙腿跨在深溝里,把面前的長柄鏟插進土中,清理溝底的最后幾英寸。鏟子的窄刀刃暢快地溜進泥土里,挖出了一條圓形排水道,使得排水管能夠整齊地放下。他機械地干著活,心思一點兒沒在鋪排水管上,而是盤算著晚上的計劃。他的母親每周三去參加祈禱會,留他一人在家。因此,禮拜三便格外珍貴。
他走到排水溝的一頭,站了一會兒,凝視著遠處的山脈,天陰沉沉的,黑黝黝的巨石柱倒映在海面。他的靴子深深陷在松土里,那布滿皺紋的小圓臉像巖石一樣堅硬,仿佛和這荒涼的景色融為一體——就像他身后曠野中細長巨石柱的縮影。
他的腦海中千思萬緒交替翻滾,那笨拙地抓著鏟柄的手指有些痙攣地抽搐著;隨著那些想法形成詞語,他的嘴唇也微微顫抖著。他想起了床下的箱子和藏在鞋尖里的鑰匙。
“轉移鑰匙,”他點了點他的禿腦袋,輕聲道。“要不她遲早會發現?!?/p>
拿定了主意把鑰匙放到小牛棚去,他放下鏟子,小心地走進溝里,以免破壞溝底狹窄的排水道。走到齊腰深的地方,他開始鋪排短的橙色管,并在每個連接處蓋上一塊草皮。他很喜歡這一部分工作。管子整齊地壓進土里,逐漸形成一條又深又長的橙紅色線。一旦它被覆蓋住,就沒人能發現,如同他身體里存在著另一個人的秘密一樣。
“轉移鑰匙,”他一邊打散碎土塊,一邊自言自語地重復道。
當他鋪完最后一根排水管,光線也漸漸暗了。他想在當晚完成與地主的契約,便匆匆把溝里挖出的松土重新填上。干完這些活,他額頭上冒出了涔涔的汗珠,一直滑落到太陽穴上,防水護腿下的工作服也吸滿了汗水。他把鏟子和鐵鍬靠攏在一起,倚著石柱放好,然后把巨大的、挖排水溝的心型犁扛在肩上,往家走去。草地已經覆上了薄薄的霜,幾顆暗淡的星星也出現在巨石柱的背后。
(三)
“愛是個危險的字眼,”牧師低聲道,憤怒的目光灼熱了教堂里坐在靠背長椅上的膽小鬼們。在他那令人羞愧的目光下,人們仿佛變成了馴服的羔羊,等待著救贖。
“真愛意味著順從,”他輕聲繼續,“順從上帝和他的法則,意味著遵從——遵從上帝的意愿、上帝之子所言以及古老的預言,也意味著恭敬和悔悟。”
他又一次停下,在人群中搜索憤世主義的目光,或是漠不關心的眨眼。
“這不是——”他猛擊了一下布道壇,吼道,“縱欲。愛不需要使用香水,裸露肉體,或化濃妝。那是妓女的方式,會導致淫欲?!?/p>
灰色卷發從牧師的腦袋上狂野地冒出來,當他吐出最后一個字時,就像彈簧床一樣,猛烈地搖動著。他發瘋似的尋找長條椅上的人作為目標,最后注意到第三排一個圓臉的年輕男孩,那個男孩正望著窗外。
“淫欲,”他指著男孩,吼道,“是一種令人肝腸寸斷的毒藥,是一種耗盡生命的潰瘍,是一個侵蝕心靈的惡魔。它是加速通向地獄的湍急河流?!?/p>
坐在下面的年輕男孩被這番演說嚇得發抖,因為他一直記得姐姐凸起的雙峰和兩腿內側的黑色三角部位。牧師是怎么知道的?他是如何讀出自己想法的呢?這些人能看到他腦子里的東西,這些人——他那嚴厲冷酷的父親和面前這個瘋狂的人。他沒法逃避,沒法隱藏那些折磨他的幻想。他合上眼睛,在下巴處握緊雙手,假裝禱告,把牙齒磨得嘎嘎響,以此蓋過牧師的聲音。
(四)
唐納德?亞歷克回到家,正碰見母親從牛棚回來。她往上提了提油燈,以便看清走近的人是誰。
“是你嗎,唐納德?亞歷克?”
他知道她很生氣。她那小瞇眼,就像螃蟹的眼睛似的,借著燈光盯著他看,想從他軀殼的裂縫中搜索愧疚的訊號。他覺得她很丑,是個討厭的丑老太婆,嘴唇活像那只老掉牙的母羊,它總是閑待在門口——那是她的寵物,也是個丑陋的家伙。
“你遲到了?!彼鷼獾卣f,放低了油燈,脫下她的膠鞋靠在門邊。
“我要給地主鋪排水管。”
“今晚有祈禱會?!?/p>
“我沒忘?!?/p>
他也脫下靴子,只穿著襪子爬上陡峭的樓梯,走進他的小屋。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坐到床上。她上樓來時,他正在找火柴點燈。
“茶已經放在桌子上,我要走了?!彼胝f“太好了”卻沒吱聲,等著聽她離開時鞋子的“嘎吱嘎吱”聲。
“不要在房間里抽煙?!彼麆偞蜷_放煙的抽屜,她就喊道。
“真該死!”他憤憤地低聲罵道?!八趺词裁炊贾?!”
隨后他想起了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事,笑了起來,期待著獨自一人的晚上。
(五)
年輕男孩站在門口,他被嚇呆了。直到此刻,他還從沒見過裸體的女人。她正站在鍍鋅的浴盆里,怔怔地望著壁爐里閃爍的余燼,并沒有注意到他。在燈光的反射下,水珠順著她的后背往下滑,勾勒出修長的臀部曲線。他想把手放在她的腰上,感受指尖觸碰下柔滑的肌膚。然而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他知道一旦她聽到動靜,整個美好的畫面都會消失。過不了多久,她就能聽到他那怦怦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聲。
她突然回過頭面對著他,以至于他都沒時間反應。起初她嚇了一跳,立刻用手遮擋住自己瘦小的乳房,然而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裸體所起的反應,便很快放松了警惕。她的手放低了點,看著他的目光在她的胸部羞怯地來回游移。她能感覺到他的不安,這種不安使他的手指有些顫抖,目光不停閃爍,但又淹沒在高漲的欲望之中。他就像一頭患病的公牛,站在陰影處,嘴張開著,不斷地流口水。
他想走上前去,用雙臂抱住她那閃亮的身體,他想把她當作溫潤的珍珠一樣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他想吞沒她的嘴唇、乳房,她的雙肩、大腿,但他動都沒法動。
突然,一道眩目的燈光使眼前的美景頃刻瓦解,他感到頭上一陣巨痛襲來。他踉踉蹌蹌地靠著墻,雙腿合攏站定。
“你這個畜牲!”他的父親咆哮道,“竟然偷窺女孩子!”
又一次,這個大個子男人狠狠地打了他的腿。
“滾!我打斷你的骨頭之前趕快滾!”
男孩從父親身邊爬起來,踉蹌著走過門廳時,回頭瞥了一眼父親。他不明白為什么得到如此劇烈的懲罰,但他敢肯定的是,除了責備,父親還露出了一些異樣的神情。在偷了父親的煙草時,他也看到過同樣的表情。
(六)
唐納德?亞歷克把那只破舊的箱子拿到床上,把鎖打開,退后了一步,欣賞箱子里的東西。他還記得是怎么得到這些衣服的。他姐姐和格拉斯哥的一個天主教徒結婚后,父親清理了她的房間,把她的東西都打包到一個盒子里。
“把這些燒掉,”父親命令道,“要看到每根線都化成灰。她不會再回來了?!?/p>
但他并沒有燒掉。他打開盒子,發現里面放著光彩奪目的裙子、尼龍襪、高跟鞋、便裝和一些內衣。這些柔軟而又散發著香氣的衣服使他想起了母親,小時候獨自一人在家時,他偶爾會換上母親的衣服。他還記得肌膚接觸到纖維時的光滑和舒適,于是翻出了一些自己的舊衣服燒掉了,而把姐姐的衣服保存在一個箱子里。
他從母親的臥室里搬出落地鏡,又點了一盞燈,然后站在鏡子前,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偷偷穿上姐姐的衣服。
他很興奮,粗大的手指顫抖著,好不容易才系上小小的鈕扣。這些衣服所帶來的柔軟觸感使他享受,更使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在屋子里自由地走動。穿好了衣服,他又拿出箱子里最寶貝的東西——一頂金色假發。他精心地把假發梳理成型,戴在自己的禿腦袋上,照了照鏡子。若不是胸墊和臀部隱藏在寬松的裙子里,他可能已經變成女人。他從鏡子前轉身離開,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用兩根手指優雅地扶著欄桿。
(七)
父親的身體靠著石柱,臉色和身后的巖石一樣灰白,右手還抓著一些谷物種子。少許谷粒混在靴子上的泥土里,剩下的從傾斜的播種板里撒了出來,堆在他胸前。三只老烏鴉發現了尸體,從他腿上躍過,留下一坨鳥屎,像剛撒落的種子。看到孩子走近,它們才憤憤地飛走,落在石柱上,假裝不感興趣。年輕男孩凝視了一會兒他的父親,琢磨著那青紫色的薄嘴唇。它們不會再朝他大吼大叫了。他踢了一腳老男人的鞋底,跑開了,留下父親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盯著藍天。
經過谷堆場時,他看到一只巨大的黃蝴蝶,剛剛破蛹而出,搖搖晃晃地撲打著翅膀,飛過石堤。他從來沒見過類似的蝴蝶——翅膀幾乎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然而就在這時,它飛得離地面太近,被一只母雞捉住了。眨眼之間,一群雞聚集過來,把它撕成了碎片。他沒能阻止這一悲劇,無助地站在堆場里,憤怒、悲傷、孤獨侵襲而來。
(八)
唐納德?亞歷克雙腿交叉地坐著,欣賞著尼龍的光澤和雅致的黑色鞋子。他像女人那樣只用拇指和食指端起瓷茶杯。他感到溫暖、柔軟,充滿給予的感覺,如同成熟的乳房。然而他并沒有滿足。他渴望分享他的喜悅,然而怎么努力也找不出任何一個能夠理解他的人。他一點兒也不喜歡男人——像父親一樣嚴厲苛刻,難以捉摸——他也畏懼女人。他覺得人們看出了他的弱點,可不能確定他們對此的反應。他們可能會跟他過不去,甚至像海鷗吞噬魚類的內臟那樣,把他撕成碎片。又或者,他們可能會嘲笑、譏諷他一番,然后原諒他。他想知道人們究竟會怎么說。
他放下茶杯,回到自己的房間,站在鏡子前。母親很快就會回來,他不得不脫下這些衣服。他撩起了頭上的假發,可發絲摩挲著袒露的脖子是那么地舒服,于是又把它重新放了下來。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使發絲輕輕地觸碰著肩膀,望著鏡子里金發拂過自己的臉頰。他就是個女人。他閉上眼睛,粗糙的手指撫摸著輕薄的連衣裙,想象著裙子下女人身體的優美曲線。他又一次想到母親就要回來,可還是無法抑制自己興奮的感覺。他好像飛起來了,就像一只燕鷗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時而盤旋,時而高飛,時而掠過海面。倘若再換上自己的衣服就像被關進了監獄一樣,冰冷黑暗,孤獨無依。他恨自己是個男人。那么,為什么他必須扮演男人的角色呢?他怔怔地站著,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為什么我必須扮演男人的角色呢?”他悄聲道。
他又叛逆地重復了幾遍,突然決定不把衣服換掉。
他坐在鏡子前,回憶著姐姐的化妝技術,把她的化妝品涂在自己臉上。他化完妝,對妝容很滿意。他涂上睫毛膏,眼睛看起來更亮了;涂了口紅,嘴唇顯得很女人。他的變化如此巨大,于是決定去村里看看大家的反應。
(九)
小酒館里的人們鴉雀無聲。每張臉都流露出不同的表情:害怕、迷惑、厭惡、驚奇、歡樂、同情、悲傷和恐懼,都在昏暗的燈光下忽隱忽現。吧臺前古怪的身影倒是超然淡定,像是吃了鎮定藥。唐納德?亞歷克的紅唇擠出一絲微笑,買完單后,他合上錢包,離開了。盡管唐納德?亞歷克穿著藍色連衣裙,帶著金色假發,每個人都認出了他,因為人們非常了解他,并且意識到他是認真的。他離開后,人們仍然沉默了很久。
唐納德?亞歷克沿街走著,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咔噠咔噠”響。這么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內心平靜。松德海峽里燈塔的光打在暗礁上不斷閃爍,街燈倒映在海灣里泛起點點漣漪。海鷗一會兒在街燈的光暈下盤旋,一會兒又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從一群男孩身邊經過,他們正站在門口分享一聽罐頭。
“真是個怪物!”一個男孩邊把罐頭扔進排水溝,邊說道。
“快看!”這男孩向前面的其他同伴喊道,“看這里!這個怪物!”
唐納德?亞歷克繼續沿著街邊走著,從沒想過這些辱罵是沖著自己來的。甚至當那群男孩向他靠攏過來,提了一些下流的主意,他仍然沒發現他們的敵意。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村子里的危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風平浪靜的自由港灣里,長發隨著走動輕拂臉頰,柔軟的裙子滑過膝蓋。
男孩們走上前擋住了他的路,于是他避開他們走到大街上,但他們又攔住了他。直到他們推了他,他才意識到他們想干什么,他發現了他們眼里的惡意。他們圍成一個圓圈,就像一群狗圍著一只兔子那樣,把他從一邊推向另一邊,高唱道:“怪物!怪物!”
他踉踉蹌蹌地走過街,假發掉了下來,被那群男孩丟進海里。
他沒有反抗或是請求他們停手,反而任由自己被欺侮。他是個女人。他記起每當父親把母親猛推到墻邊掐著脖子使她喘不過氣來的情形。這就是成為一個女人的代價——恥辱,墮落,屈服。他越是順從,被欺負得就越是厲害。
他們把他扔在快車道上,他的禿腦袋被泥土弄黑,裙子在腰部被撕開,高跟鞋折斷了,口紅也被血弄臟了。
(秦藝洢: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系,郵編:21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