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9點57分
“小姐,請問還有羊角面包嗎?”
這下糟糕了,但我還是回答他有的。他向我詢問的語氣那么溫和。他應該有70歲左右,剛剛從客房下來。通常在這個時間點,是不再上甜酥面包的。老板要對此不高興了,我得去再加熱一些羊角面包來。
我遞給他熱乎乎的面包籃,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才接過去。我憨笑著,他可能想要些別的,但現在廚房里只有這個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聽見柜臺后面傳來話聲,說我這樣的工作速度會毀了飯店的。為此,我覺得他們會不要我了。老板娘向我走來,喘息之間渾身都散發出潮濕的化纖地氈的味道。她要我先去換二樓的床單,她的丈夫一邊撓著胳肢窩一邊補充說,等我回到大廳,對所有那些起晚了來吃早飯的客人,都要照應好。
在我工作的旅館,我對每一個人都很客氣,對推銷員也不例外。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我會給他們一個鑰匙圈作為紀念品;對來本地旅游參觀濕地的老年人很客氣;對和我一道工作的同事一樣客氣,因為我知道打掃房間和清理洗漱間的工作是多么辛苦。啊,這個客人至少洗掉了300克的頭發,還有,他竟不知道用廁紙。我戴著塑膠手套把浴室擦得干干凈凈,然后使用吸塵器,然后整理床鋪,最后關上房門。
這時候,我想到了保羅。他跟我說后天一起去看電影。這已不是男孩子的新手法,不過是談情說愛鬧著玩的把戲吧。然而我很受用,因為這使我忘記了污垢,忘記了汗水的味道還有空調的味道。
只剩下104房間沒有清理了。我在推車中找著房卡。真笨,我應該每時每刻把它掛在工作服上的。“謝謝你,小姐。”該死的,他嚇了我一跳,我竟沒看到他走近身邊。我對他說對不起。他卻跟我講著羊角面包。這真的不算什么,但卻讓我蠻高興。他掏出房卡,接著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說:“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收拾房間吧。”他又一次跟我說再見,我便下樓去了。我想這樣我就有15分鐘的時間,可以去抽根煙了。
周二,12點40分
今天一共有11個人用餐。在大廳的盡頭,有三個人坐在一張桌邊,我認出那位向我要羊角面包的男人。坐在他左右的是來和他碰頭的一個年輕男子和一位40歲左右的女士。我遞給他們中午的菜單:生菜沙拉,印度泥爐雞和焦糖布丁。他們要了帶氣礦泉水和一瓶紅酒。我收回這些菜單的時候,其中一個菜單從我手中滑了出去,把餐具砸落到地上,我立刻拾起餐具。我同那位年輕男子的目光相碰,剛剛他一直盯著我的腿看。
三個西紅柿,幾片已經變軟的生菜葉,一顆黑橄欖和濃醋沙司。當我把盤子撤下的時候,我發現他們根本就沒碰。
五分鐘之后我給他們端上了雞,這只雞一點異國風味都沒有。那位女士問我:“你一年到頭都在這工作嗎?”我回答她時,注意到她一邊瞇著眼睛一邊輕輕地咬著眼鏡架。那是啊,你還指望我做別的什么工作呢?“你演過戲嗎,在學校里的時候或者在別的地方?”天哪,當然沒有,我應該算是個內向型的學生,從來沒想過演戲。“那你對人生有什么抱負呢?”再這樣問下去的話,他們的雞要冷掉的。我用目光詢問那位一言不發的上年紀的男人,我是不是要回答這些特別的提問呢?這開始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聽到老板在叫我,還有8位客人等著我送菜呢。我祝他們好胃口,隨后趕回廚房。
所有撤下來的菜幾乎都沒怎么動過,我同情起自己,因為我還沒能吃完午飯就工作了。
“小姐,麻煩給我們上甜點的時候把咖啡也端上來。”
午餐結束,年輕男子起身到柜臺現金付賬。我把賬單遞給他的時候,感覺他的手輕輕觸到我的手腕。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他頭發梳得很好,穿著黑色上裝,里面的襯衫微微敞開。我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一種名牌香水,我知道的。之前有位客人落了小半瓶在房間里,我把它送給了保羅。那個笨蛋竟把它打碎了。
周三,11點30分
“露易絲,露易絲,你沒看報紙嗎?好像他們要在街角拍一部電影。制片公司已經取好景了,這是一部古裝片,我還不大了解情節內容。可你知道嗎?他們在找群眾演員。試鏡定在三天之后,他們想找些身材魁梧的拍打群架的戲。我覺得我要去。而且他們還付工錢。我得找張照片,就是在我叔叔的葬禮上我戴領帶的那張。他們說還沒選定女主角。今晚別等我,我得去告訴吉佩,他早就跟我說也想去的。我們要安安靜靜地看些影片,練習里面的對話,或許管點用。明天我打電話給你。對了,好像拍這部電影的導演就住在你們酒店。要是你看見他,跟他談談我。”
周四,9點15分
老板娘看起來已經重新發現化妝的必要,那就是從下巴直到眉毛用刺目的顏色涂抹,她端著咖啡送上來的時候就是頂著這副妝容。“他們一定還有個小角色適合我。”她跟丈夫說。“你的腿已不再像二十歲那么漂亮了。”他拿著張餐巾紙擦著鼻涕回答道。“我記得一部他拍過的這種類型的片子,六十年代拍的,女主角叫什么名字?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和一些有錢人……”我走出廚房去倒垃圾。
報紙上詳細地敘述了這位導演已經十年沒有拍過電影,有位女制片人想要投資他這個最后的宏偉計劃。這是一部歷史片,講的是在農民起義的背景下一個棄嬰找回生父的故事。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保羅突然出現在停車場,急急忙忙地向我跑來。“看,我的照片,你只要直接交給他就行了。”沒有親吻,也沒有一句問好。真見鬼,這部戲讓他們都瘋了。“聽我說,保羅,你自己去給他,如果你真的這么想拍電影的話,好好利用這次機會去演一個硬漢放女朋友鴿子的場景,他肯定會喜歡的。”我差一點就要把裝滿雞骨頭的袋子扔在他頭上。
老板娘大聲叫我名字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該死。我又做了什么?“導演想和你談談。如果他是想要別的毛巾或肥皂,那就平安無事。但如果你房間沒有整理好的話,你給我當心。”
他獨自一人在大廳等我。我到了他面前,他的眼睛緊緊盯住我的眼睛。“小姐,我很樂意讓你參演我的電影。女主角是一個年輕的女孩,仿佛就是為你量身打造的。你就是我想象中的那個女孩。請你好好考慮一下。”
周五,16點20分
現在是我的休息時間,旅館里靜悄悄的。我在那里著意吐出圓圓的煙圈,口里還嚼著口香糖。天空中厚厚的烏云已經散去,在商業區的屋頂上,透出了零星的陽光。
今天早晨,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似乎看到了自己九歲時候穿得像小公主似的模樣。我記得她常常想,要是眼睛能變得大些就好了,我也記得是她害羞的性格折斷了她天使的翅膀。期待有別樣的世界和與眾不同的王子,這有什么意義呢?
在早餐大廳,我有意做這做那,為了避免和他們的目光接觸。我感覺到他們在注意我,在窺伺我的每個動作。我終于不用去給他們倒牛奶、添面包了。為什么選中了我呢?
保羅不理解。他跟我說,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姑娘,也就因為我普通他才愛上我的。而這樣也能成為女演員,他真沒看出來。
老板他們盤算起我這事可能給旅館帶來的廣告效益。他們向我保證留著我的位子,直到拍攝結束。可這一切并沒有使他們變得可愛些,反而是從這以后,老板總是用奇怪的目光盯著我看。他想要陪我到地下室去忙洗衣機的活。老板娘卻喝令他待在上邊招待客人。
拍攝組出去就是一整天。在存放鑰匙的時候,那個年輕男子把身子傾向我,剛剛刮過的面膚更加凸顯出他熾熱的目光。“我通常是不和非專業演員拍戲的,但是我可以確信,你和我,我們可以在熒幕上干些漂亮事的。”
實際上,他們之所以想讓我出演這部電影,也是有原因的。我可能有些特別的地方,這種特別只有專業人士才能察覺到。我可能生來就不是要在這里呆一輩子的。我都好幾個月沒有買新衣服了。也沒有時間打理我的頭發。我的手散發著漂白水的味道,指甲里有黑垢。我這可憐的人,看看你每天扎著的辮子跟馬的尾巴似的。應該做些什么來著。我要去告訴老板娘,今晚我要參加晚會。我要打扮得像模像樣的,來接受這個角色。
周六,9點15分
我走向早餐廳。旅館的墻壁在我眼里已煥然一新。他們在那,三個都在。化纖地氈像紅毯一樣引著我緩緩走向他們。他們在安靜地吃著。我手中并沒有羊角面包,也沒有端著茶壺。一綹頭發遮去我一半的面龐,隨著我的每一個腳步,輕觸著我的睫眉。我的身體只有沉醉的氣息散發出來。他們最終回過頭來。
“先生,我已經考慮好了,我準備努力工作來展示自己最精彩的一面。我愿意和你們一起拍電影。”
我的目光盯著他。可似乎沒有用,他的眼神像是在逃避我。我又往桌前走近了一點。
“先生,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個好機會可以……”
女制片人突然打斷了我。
“你聽我說,雷蒙之前對你的建議已經,怎么說呢,作廢了。這個角色要求很高而且很難把握。不過,我們依然需要些群演,我建議你去參加我們的試鏡安排。我相信你在那里會有事做的。”
我試圖捉住那位年長男人的目光。他把頭埋在西服里。我向后退了一步,出于自然的反應,我撿起地上被揉皺的方糖的包裝紙。年輕的男演員這時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問:“喂,你們還有熱咖啡嗎?”
我眼前金星直冒,在眼皮上轟然作響,就感覺到腦袋的重量下沉到我的腹部,隨后又擴散到四肢。眼里迸出的金光在那里旋轉,化作灰燼。我倒下去的時候,聽到自己急速的呼吸。
他的臉就在那兒,看著我,兩頰的周圍有皺紋和斑點。涼涼的手套放在我的額頭上,任由我的淚水一直流到嘴角。這個年長的男人對我笑著,但笑得很拙。
“小姐,我一直想的女一號就是你,相信我。可是為了這部電影能順利拍攝,女一號要變成制片人的女兒,這我沒得選。我真的很抱歉。”
周日,21點45分
在我工作的飯店,我對每一個人都很客氣。對推銷員是這樣;對年輕的帶著孩子的夫婦,我會推薦他們最好的參觀路線;對年長的老人,我會在他們回到房間之前祝他們睡個好覺;對那些和我一道工作的同事,我一樣客氣,因為我知道清理洗漱間的工作是多么辛苦。
一天的工作結束了。我聽到遠處摩托車的嘟嘟聲傳來。我用腳尖在柏油路上擰滅了香煙。今晚,我要出去。保羅要帶我去看電影。
(本文是江蘇省大學生實踐創新項目“傅雷翻譯精神研究及相關翻譯實踐”成果之一。)
(宋煜楚:南京大學金陵學院,郵編:210089;李巖: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210097;龍佳:南京大學金陵學院法語系,郵編:210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