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慈善家的財富隱私

金衛國，在上海的政商界絕對算得上是名人。

一個耀眼的身份是全球辦公用品行業領袖企業、世界500強美國Staples公司合資公司———史泰博商貿有限公司董事長，另一個身份則是上海市政協委員、長寧區工商業聯合會副會長、上海市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副會長、上海市光彩事業促進會副會長。

金衛國不但生意做得大，慈善也做得很引人注目。

《福布斯》2004中國慈善榜上，他以捐款600萬元排名第26位；胡潤2005中國內地慈善家排行榜上，他以600萬元慈善捐款排名第46位；在胡潤2006中國慈善企業榜上，他繼續以600萬元排名第95位。

金衛國還曾與社保案關鍵人物張榮坤分別擔任過同一屆的上海市慈善基金會常務理事和名譽副會長。彼時，他的身份還有上海上信集團總裁、上海上信實業發展有限公司（下稱“上信實業”）董事長、上海上信電子商務有限公司董事長等職務。

2011年6月27日召開的上海市政協第十一屆二十八次常委會議上，審議通過了關于撤銷金衛國第十一屆上海市政協委員資格的決定。第二天的新聞通報顯示，金衛國作為上海軍利航空服務有限公司（下稱“軍利航空”）的實際經營人，采用偽造采購合同、審計報告與財務報表等方法，多次騙取銀行的巨額貸款，并在其控制的關聯企業均處于嚴重資不抵債的情況下，隱瞞事實真相，先后騙取多家企業的巨額錢款，涉嫌構成騙取貸款罪、合同詐騙罪、詐騙罪，已被檢察機關依法逮捕。

本刊記者通過調查，還原金衛國的財富地圖，這位曾經活躍于政商界，熱衷慈善的商人，一度在英屬維爾京群島注冊成立了BVI公司，圖謀將旗下產業推向海外資本市場。當資金騙局被拆穿，上市之夢破碎。

禍起“軍利”

軍利航空到底是什么企業？與史泰博或者上信實業有關系嗎？

如果不是上海市政協常委會議的新聞通報強調金衛國是軍利航空的實際經營人，或許誰都不會把一家涉嫌數億元詐騙的企業與大慈善家金衛國聯系起來。

軍利航空的工商資料顯示，該企業注冊資本為5000萬元，法人代表名叫鄧瑩，系一人有限責任公司（法人獨資）。經營范圍為：國際或港、澳、臺航線客運銷售代理，國內航線客運銷售代理，國內航線除港、澳、臺貨運銷售代理，航空信息咨詢，計算機軟硬件技術和系統集成的開發。

新聞通報顯示，金衛國是實際經營人，鄧瑩只是代人持股。

“軍利航空最初是由一個叫丁建東的人創立的，當時規模相對較小。2007年6月，軍利航空被金衛國買下。之后，注冊資金由最初的200萬元增至5000萬元，而銷售額則達到70多億一年。”軍利航空的一位知情人士透露。

本刊記者調查發現，巨大的銷售額只是虛空的假象，真相是金衛國通過軍利航空大量吸金，包括超額返利做大銷售、預付卡融資、私自發行股票、騙貸等等。

首先是超額返利來做大銷售。在航空業，一般航空公司給一級票代企業大約5％的返點，而一級票代會給到二級票代三至四個返點以賺取差價。事實上，軍利航空卻經常按照六個甚至八個點來給二級票代進行返點，目的是從其他一級票代處搶走二級代理商，以擴大銷售。

“軍利航空做得比較大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二級機票代理公司都是他們的代理商。因為當時軍利航空拿的返點可能不止五個點，雖然可能給部分二級票代的返利高些，但是總的來說在返利上并不算虧。”該知情人士分析。

而為了獲得更多的現金流，軍利航空推出商銀通卡。該卡的功能是預存越多折扣就越多，以后還可以通過刷卡來購買機票。具體的操作是，客戶交給軍利航空1萬元現金，軍利航空就發給客戶10100元價值的商銀通卡，存得越多，返還也越多。

問題是，軍利航空發出的商銀通卡上，其實一分錢都沒有。

“當時金衛國是為了上市籌錢，卡上沒放錢可能是抱著僥幸心理，覺得客戶沒那么快把上面的錢用掉。”上述人士稱。

同時，軍利航空還針對二級票代和自己的員工宣傳：公司即將上市，作為對代理商和員工的福利，有原始股可以購買。

“當時股票上籌了大約有3000萬，而商銀通卡可能賣了有600多萬元。”該知情人士透露，“其實這些還不算是大頭，比較大的幾筆是工商銀行大約5000萬元貸款、興業銀行大約1.8億元貸款，以及紹興一家公司大約1.5億元借款。”知情人士透露，金衛國案發，也是紹興這家公司舉報的。

一份浙江省紹興縣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在新加坡上市的浙江稽山集團和軍利航空之間的債務往來關系由來已久。雙方均互相拆借過資金。判決書涉及到的是一筆由上信實業出面、實際出借給軍利航空的900萬元借款。

判決書顯示，上信實業的法定代表人是陳成，而“被告實際控制人金衛國”也是該判決書給出的一個結論。

“除了這些企業損失較大外，還有一家叫中航鑫港擔保有限公司（下稱“中航鑫港”）的損失也較大。”該人士提到。

據悉，中航鑫港是由原首都機場擔保有限公司和金飛民航經濟發展中心合并重組成立的國有企業，注冊資金5億元人民幣。

北京市仁人德賽律師事務所劉平律師出具一份名為“給新加坡航空公司出具的法律意見書”顯示，新加坡航空有限公司北京辦事處在2003年4月8日與軍利航空簽署了航空客運代理人協議，軍利航空通過國際航協指定的擔保公司為中航鑫港。

軍利航空于2011年3月17日終止了銷售。截至該日，軍利航空共欠新加坡航空機票銷售款人民幣540余萬元。2011年4月12日和2011年5月17日，中航鑫港作為擔保人通過國際航協BSP結算系統向新加坡航空代為支付機票銷售款人民幣263萬余元和189萬元。

金衛國還在銀行存在大量的欠貸。工商銀行上海市盧灣支行申請執行一幢金衛國私宅，執行標的金額為1455萬元（市場價約3000萬元）；申請執行鄧瑩作為法人代表的“上海加陽投資發展有限公司”，拍賣標的為：997萬元（注冊資本為9000萬元）；還有法院未顯示申請執行人，而被執行單位為上信實業，標的約為421萬元（注冊資本為8000萬元）；以及兩家二級票代為申請執行人、涉案金額分別是19萬元和31萬元的執行案。

上市“迷霧”

“之所以借這么多錢，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金衛國想讓軍利航空上市。”上述知情人士稱，“軍利航空上市的關鍵詞是BDEV。”

在一份2009年3月30日遞交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報告中顯示，上市公司的母公司是遠設在美國特拉華州的BusinessDevelopmentSolutions，Inc.（下稱“BDEV”）(實為殼公司)，接著由該公司100%控股設在英屬維爾京群島（BVI）的殼公司TripMartHoldingLimited，然后再由BVI的公司100%控股一家位于香港的TripMartCorporrationLimited。而這家香港公司又全資控股蘇州驛洲商務服務有限公司（下稱“蘇州驛洲”）。而蘇州驛洲和上海驛洲旅行社有限公司（下稱“上海驛洲”）之間又是合同關系、契約關系。

報告指出，蘇州驛洲是外商獨資的在華公司，而上海驛洲的全資股東為軍利航空。蘇州驛洲通過授權上海驛洲為之代理業務，上海驛洲將相關收入交給蘇州驛洲，也就是最終交由在美國特拉華州的BDEV公司。

關于上海驛洲的信息，有一份盧灣區旅游事業管理局關于同意上海軍利旅行社有限公司（下稱“軍利旅行”）變更公司名稱、法定代表人及注冊資本的批復：即同意原軍利旅行變更為上海驛洲；法定代表人胡蘊蓓變更為鄧瑩；注冊資本由人民幣200萬元增加到人民幣2000萬元。

而一份上海驛洲的宣傳資料顯示，其從2007底年即從母公司軍利航空商旅事業部獨立出來，專職為大中型企業、政府機關提供差旅服務。擁有50多家全球著名航空公司的代理權。

那么蘇州驛洲究竟是什么背景？報告顯示，該BDEV公司的董事長、首席執行官兼總裁ShuKeungChui持有公司83.47%的股權，且ShuKeungChui還是蘇州驛洲的法人代表。

從ShuKeungChui的簡歷可以發現，他同時擔任著實信信息技術（上海）有限公司（下稱“實信信息”）的董事長。反查上海公司的工商資料發現，這家注冊資金為1200萬美元的公司，股東發起人為“香港超智能企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徐樹強，公司類型是臺港澳法人獨資。

事實上，ShuKeungChui正是將姓氏后置的“徐樹強”三字的標準粵語發音。

如果該公司是臺港澳法人獨資，那么就是說BDEV公司起碼有83.47%的股權與金衛國無關，可又為什么說是金操縱了上市呢？其實，金衛國確實跟“實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記者獲得的工商資料顯示，陳成為法人的實信商業應用軟件（上海）有限公司（下稱“實信商業”）注冊資金2000萬美元，其股東為中恩有限公司和實信信息。金衛國為實信商業浦東分公司法人代表，同時兼任實信信息嘉定分公司的法人代表。

財富拼圖

實難想象金衛國操控了BDEV隱秘的利益鏈。知情人士透露，代持是金衛國慣用手法，他在江蘇、寧波、廈門等地，還有過無數并購案例，但都是用他人名義持股的公司。

記者通過調查，拼出了金衛國龐大的財富地圖。

一份來自上海嘉定馬陸希望經濟城的資料顯示，上信實業成立于1994年3月，最初從事通迅設備的維護等業務。在金衛國先生的帶領下，已形成以上信實業、上海上信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下稱“上信商務”）、上海在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在線信息”）和投資公司為主的企業集團。

工商資料顯示，上信實業的注冊資本為8000萬元，法人代表是陳成。

上信商務之前的法人為陳軼鋒，2008年7月4日，變更為金衛國。現在法人已經變更為鄧瑩，注冊資金是1.5億元，且公司性質是一人有限責任公司。

在線信息的法人代表是莊道融，注冊資金6000萬元。陳成為在線信息長寧分公司負責人。

記者獲得的一份《民事判決書》（2011）紹商初字第510號顯示，創建于2000年5月的北京大明五洲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大明五洲”），注冊資金為1000萬元，為上信實業全資子公司，法人代表即為莊道融。

大明五洲是國家密碼管理局批準指定的國家商用密碼產品生產定點單位和銷售許可單位。其客戶涉及公安部、中國建設銀行、浦發銀行、中國聯通等。記者發現，“BDEV”公司的高管薛鋒不但是實信商業的副總裁，還是中國聯通上海分公司的副總經理。

此外，上信實業還宣稱和上海市人事局信息中心共同出資，于2000年組建了上海河絡數碼科技有限公司（下稱“河洛數碼”），注冊資本為800萬元，法人代表是于軍君。據悉，河洛數碼致力于建設政府機關單位政務電子化工作。成立初始，即制作了上海市人事局門戶網站——21世紀人才網。河絡數碼成立以來，陸續制作了多個重要網站和電子政務系統，比如國家公務員招考系統、國家人事部門戶網站、上海市人事局電子政務系統等。

2011年12月15日發布的飛利信(300287.SZ)招股意向書顯示，其控股子公司眾華人信成立于2003年1月10日，注冊資本為300萬元，最初是由河絡數碼和人事部人事信息中心分別出資153萬元和147萬元成立。

2007年，飛利信收購眾華人信51%的股權時，河絡數碼的股權結構為：莊道融出資555萬元，占注冊資本的69%；上信實業出資245萬元，占注冊資本的31%。2007年8月，莊道融將其所持河絡數碼275萬元的出資額轉讓給金毅瓊，將其所持河絡數碼280萬元的出資額轉讓給徐艷，上信實業將其所持河絡數碼245萬元的出資額轉讓給于軍君。

河洛數碼的股權變更揭開了公司之前虛假宣傳的政商關系，在《飛利信：北京市君致律師事務所關于公司首次公開發行股票并在創業板上市的補充法律意見書(一)》中，則提到：經本所律師核查認為，河絡數碼不屬于國有或國有控股企業，與發行人不存在關聯關系。

飛利信收購眾華人信時也費周折。河絡數碼與飛利信股東劉仲清簽訂了《股東出資轉讓協議書》，劉仲清以300萬元受讓河絡數碼持有眾華人信51%的股權。之后，再由劉仲清將51%的股權以300萬不變的價格轉給飛利信。

河絡數碼和大明五洲，表面都是由莊道融、于軍君等人持股，事實上這兩家公司的實際出資人均是上信實業。2011年9月2日的（2011）紹商初字第510號《民事判決書》給出的結論是上信實業實際控制人為金衛國，也就是說，金衛國的版圖除了在上海、江浙，通過代理人將觸角伸向了北京。

人生起伏

正是這樣錯綜復雜的股權關系，甚至其中還搭上一些“紅頂商人”的背景，讓公安機關的偵破也增加了幾分難度。

記者調查發現，上海市法院系統將“金衛國案”切割成無數個中小型的案件在處理，其中大多因為案件標的不高（約幾萬至幾十萬不等），涉及案件均放在靜安區、盧灣區、長寧區等區級法院審理。

金衛國善于用找人代持股的手法也“幫了大忙”。7月在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借款合同糾紛，被告中只有軍利航空及幾位舊員工。這些老員工也是因為當初經手該借款的經手人和被迫簽字的“擔保人”；又如2011年11月，靜安區法院審理的幾樁票務二級代理商向軍利航空追要欠款案，這些二級代理商竟大多不認識金衛國，只知鄧瑩；而起訴金衛國的案件，也只是放在了長寧區區級法院進行一審。

“目前據我們所知，檢察院起訴金衛國的是‘合同詐騙’和‘非法發行股票’兩個罪名。”軍利航空案的知情人士告訴記者。

“金衛國最初把自己的歐愛電子商務有限公司賣給美國史泰博非常成功。據說賣了2000萬美元。這讓他對并購公司非常有興趣。據我們了解，之后他以這個思路，又去江蘇、深圳、浙江尋找了多家他認為史泰博會有興趣的公司，試圖買下后再轉手賣給史泰博。但是都失敗了，那些公司史泰博都看不上。”軍利航空的一位員工告訴記者，“其實真正的虧損并不是在軍利航空造成的，而是早在跟史泰博合作期間，金衛國的經營就產生了一個大窟窿，之后為了獲取大量現金流，他買下了軍利航空。”

一份《民事判決書》顯示，作為上信實業總裁的金衛國，還曾做過鋼鐵購銷的買賣。2003年上海嘉定希望經濟城的一份資料顯示，上信實業還曾展望過在當地投建軟件開發園、在嘉定參與建設西北物流園區；在嘉定打造包括幼兒園在內的15年一貫制學校等。

“直至最后一刻，我們這些接觸不到公司財務的員工都不知道軍利航空會出事。其實像高額返利等，絕對不至于讓軍利航空虧空幾個億。后來才聽說，之所以出現虧空，主要還是在史泰博那邊，軍利航空只是一個平臺。”上述員工稱。

然而，那些與金衛國相關的、卻由他人代持股的公司，誰都不能說沒有被卷進這次巨騙虧空的可能性；也誰都說不清這些資金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