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以來,中國經濟增速持續回落,二次探底的直接原因是刺激政策的提前退出,而更本質的原因在于對中國經濟周期相位的誤判。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中國的潛在經濟增長能力預測過于悲觀;二是對增長型經濟周期的復蘇進程和經濟波動的國際耦合機制存在認識偏差。
由于中國缺乏指示資本要素利用程度的統計制度,而失業率指標也不能準確度量勞動要素利用程度,使得無法直接依據資源利用程度來準確定位中國經濟周期的相位。作為增長型經濟周期,中國經濟景氣的正常化是以國民收入水平的正常化,而不是國民收入增速為標志的。然而,在古典型經濟周期的習慣思維下,以經濟增長速度的波谷來定位經濟周期波谷,必然在實際經濟增長速度接近潛在經濟速度而實際國民收入缺口最大時,錯誤判斷中國經濟景氣已經實現正常化。
上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中國經濟的波動主要是外需驅動的,美國經濟景氣通過國際貿易途徑向中國經濟景氣傳播,使得中國經濟周期必然耦合美國經濟周期。2006年-2007年,中國經濟景氣與美國經濟景氣出現了暫時的脫耦現象,對次貸危機造成的嚴重需求沖擊估計不足,延緩了中國需求管理政策的放松。而2009年-2010年,中國經濟的率先復蘇,更加錯誤地重復了這種脫耦判斷。
由于對中國潛在經濟增長能力過于悲觀,所以有觀點認為,需求管理的總量性刺激政策已經到位,且認為過去中國的發展模式已經不可持續,應該訴諸于經濟改革和政治改革的結構性政策。
而實際的情況正好相反。雖然未來中國的人口增長率和個體儲蓄傾向會逐漸下降,但由于全球儲蓄過剩,國內利率將被國際利率長期鎖定在較低水平上,將長期低于經濟增長速度,總體儲蓄率因實際經濟增長速度和實際利率之間的差距而只會有限下降。
面臨高儲蓄傾向的國民收入結構,中國經濟需要建立以增加國內投資需求為軸心的宏觀經濟政策體系,實現高儲蓄向高投資的有效轉化,并且通過資本積累途徑消除古典失業并支持即將到來的老齡社會。由于國民收入儲蓄傾向于經濟增長速度之間是正向反饋的,這將繼續支持高儲蓄-高投資-高增長的中國經濟發展模式。
在逆周期調節的需求管理上,中國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依然存在較大的操作空間。中國財政的赤字比率和政府債務比率長期處在健全范圍內,并且在經濟高速增長的條件下反而會自然沖銷,不構成擴張性財政政策的預算限制。
由于匯率和利率尚未自由化,國內貨幣政策與國外貨幣政策,以及國內利率政策與信貸政策是相對獨立的,中國貨幣政策能夠在“丁伯根法則”約束下,同時進行經濟穩定、金融穩定、內部平衡與外部平衡多個目標的調節。
在凱恩斯革命前的大蕭條時期,強勁復蘇的德國經濟受法西斯統治而犧牲政治自由,而高速增長的蘇聯經濟實行了公有制,似乎只有通過變革政治或者經濟結構,英國和美國經濟才能走出大蕭條。而凱恩斯革命基于對市場經濟原理的堅定信仰,在維持既有政治和經濟結構的背景下通過需求管理,開辟了走出大蕭條的第三條道路。所以,那些要放棄總量需求管理,認為必須實行政治結構和經濟結構的根本性調整的觀點,貌似深刻,實則急躁而無為,是背離凱恩斯革命的。
中國宏觀經濟均衡和經濟增長路徑是預期依存和政策依存的,在樂觀經濟增長預期和積極需求管理政策的配合下,需求創造供給的“凱恩斯定理”能夠在短期和長期同時成立。在經濟景氣轉換階段,對中國潛在經濟增長能力過于悲觀的預測,可能導致政府實行非合意的緊縮性需求管理政策,這會阻礙中國經濟的復蘇,甚至導致非理性蕭條。
后次貸危機時期,面臨持續擴展而未知的潛在總供給能力,中國需求管理應該建立最高可持續增長率目標的政策指導線,采取微撞(fine-tapping)而不是微調的操作模式,通過間歇性增加總需求來探索潛在總供給的前沿。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