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漢斯·莫德羅頗感吃驚。在蘇共中央的大廈里,蘇共中央書記瓦連京·法林竟然以譏諷的口吻議論黨的總書記:“戈爾巴喬夫選擇干部十次有九次出錯,而且這第十次能選對一次就是好的。”
更讓莫德羅意外的是,一個小時之后,黨中央大廈就被關閉了。就在雙方談話的這一天,1991年8月24日,戈爾巴喬夫辭去蘇共中央總書記并建議解散該黨。這是蘇共中央大廈最后一次接待外國客人。
“事先我并沒有想到會有這次會見和談話。事情就是這么偶然——一個德國同志竟然在蘇共滅亡前一個小時到了蘇共黨中央大廈。”多年以后,莫德羅回憶起在蘇共中央大廈的一幕時,仍然感慨萬千。
作為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最后一任總理,今年84歲的莫德羅見證了許多重大歷史場面,他也是影響世界歷史進程的歷史事件的當事人。
一
漢斯·莫德羅1928年生于德國一個工人家庭,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后階段的戰斗,被俘后在蘇聯的戰俘營度過了四年勞役生活。
回到德國后,莫德羅在亨尼希斯多夫市一家工廠當鉗工,并加入德國共產黨——統一社會黨。莫德羅回憶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我們那一代人有兩個主要目標:再也不要法西斯,再也不要戰爭。為達到這一目標,我們看到了社會主義。”
1949年10月7日,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成立四個月之后,在蘇聯占領的德國東部領土上成立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德國從此正式分裂為兩個主權獨立的國家。
1959年10月,已經是民主德國共青團第一書記的莫德羅第一次訪問中國,認識了擔任中國共青團總書記的胡耀邦。“中國是非常遠的國度,但是對我們的心來說很近。”
兩年后一個沉悶的夏夜,柏林市區突然出現了兩米高、頂上拉著帶刺鐵絲網的混凝土墻。從此東德公民再也不能輕易地到西德旅行或移民,許多家庭被拆散,其中包括莫德羅一家,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生活在西德。
莫德羅擔任了柏林市克佩尼克區黨委第一書記,后來升任柏林地區黨委書記,其間他接受高等教育,并獲得經濟學博士學位。
上個世紀60年代,東德共產黨的最高領導人是瓦爾特·烏布利希,他是后斯大林主義的一位著名代表人物。莫德羅稱贊烏布利希“與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其他政治家不同,他更加懂得這種辯證法,曾進行創造性的工作”。烏布利希采取一系列措施進行經濟改革,以促使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與世界經濟保持聯系,而不是處于孤立無援的狀態。
1971年,烏布利希被攆下臺,建造柏林圍墻的決策和組織者昂納克擔任最高領導職務,從此開始了長達18年的統治。這背后是蘇聯在指使。誠如莫德羅所說:“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發生的這些事情與蘇聯的事態發展密不可分。在一定程度上講,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是東方領導集團的養子。”
43歲的莫德羅被提拔為統一社會黨中央聯絡部部長,兩年后又被委以重任,擔任了德累斯頓區委第一書記。早在“二戰”前,德累斯頓就已經是德國最發達的工商業城市之一。在東德時期,它仍然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工業中心。
在昂納克時代,中央集權和個人崇拜開始盛行。“領袖的畫像,不管他活著還是死了,都像圣像畫一樣被到處張貼和懸掛。共產黨員的希望、追求和理想都寄托在黨的領導人身上,特別是寄托在領袖個人身上。宣傳機器花大量時間和篇幅在宣揚領袖。”
莫德羅在晚年的回憶錄中這樣寫道,“黨的主席或者總書記成了黨的集體智慧的化身,他的任何一次講話和任何一種思想都不僅被視為是正確的……如果他把黨凌駕于一切之上,那他就是好樣的,不會犯錯誤。因為我們的領導人不是通過選舉產生的,所以罷免他也就沒有按照民主的程序。他要么死在工作崗位上,要么被推翻。”
作為東德共產黨領導核心中的一員,莫德羅難道從來沒有對此進行過反思嗎?“我們的所作所為以及我們的行為方式都是一種進步嗎?我們在為人民服務,還是在為自己服務?……我們是為掌權而掌權,或是行使權力為所有人謀福利?”
莫德羅承認,“對這些問題我們也曾經提出過,然而,僅在私下里、在小圈子里悄悄議論過,相反,在可能引起集體反思和集體行動的時刻,我們全都噤若寒蟬,閉上了嘴。”
二
轉折的時刻到來了。
在接連送走了三位治國的病夫之后,蘇聯終于迎來了年富力強的戈爾巴喬夫。和此前領導人鐵青冷酷的面孔相比,戈爾巴喬夫臉上充滿笑容和愉悅,吸人眼球。他機智靈活,自由回答問題,邏輯清晰。這個清新的形象獲得了國內外的好感。
莫德羅也非常看好新的蘇聯領導人。此時的東德已處于崩潰的邊緣,依靠西方幾十億的外債勉強維持國家的經濟。
莫德羅認為:“這種狀況不是階級敵人(盡管階級敵人一直在給我們的生存制造困難)造成的,而主要是一種錯誤的經濟政策和社會政治理念造成的。所有社會主義國家都存在類似的問題。”
但是昂納克認為“本國的”社會主義近乎完善,反對一切改革方案。如果提出改革的問題,那就等于在批評他的政策,就會被指責為目光短淺、愛發牢騷,結果是被整肅、處分,甚至被趕出國門,“這種‘民主集中制’能保障一個領導人凌駕于全黨之上”。
也是在1985年,一個蘇聯克格勃來到德累斯頓,從事收集有關北約和美軍部隊軍事情報的間諜工作。作為德累斯頓區委第一書記,莫德羅從來沒有會見過這個名叫普京的人——他半開玩笑地說:“他的上司經常找我,普京還沒有資格找我呢。”
莫德羅密切關注蘇聯的改革。政治詞匯中出現了一堆新詞:“新思維”“更多民主就是更多社會主義”“革命在繼續”“建立歐洲大廈”“公開性”,等等。因公開性而帶來的一些言論讓已有30多年黨齡的莫德羅感到不安,不過他自我安慰道:“當打開攔河壩的閘門放水時,同水一起流出來的還有垃圾漂浮在水面上。等到水面平靜下來,一切臟東西都會重沉水底。我作為一個政治家,當然知道任何一個壞消息都會傷害我們。作為一個社會主義者,我堅信,只有事實本身能夠幫助我們。從這個意義上講,戈爾巴喬夫是完全對的。如果我們的大廈建立在撒謊的基礎之上,那它是不會牢固的。”
莫德羅回憶說:“戈爾巴喬夫打開了蘇聯堤壩的閘門,我們中了邪似地看著他施展魔法。我們立即想到,在我國也會發生變革,因為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也積累了許多懸而未決的問題。”
此時匈牙利、波蘭已經走上了改革道路,遠在萬里之外的中國的農村改革也初見成效。但是在最高統治者昂納克看來,東德不需要進行任何改革。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不能改變現狀。凡是和改革、和公開性有關的事物,昂納克一概拒絕。
莫德羅表示堅定地支持蘇聯的改革,他年輕開明的形象贏得了媒體的贊賞,一些西方媒體把莫德羅稱為“希望之星”和未來“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戈爾巴喬夫”。蘇聯高層官員也暗示,希望看到德國統一社會黨領導層發生變化。1987年,蘇聯駐柏林大使館的公使銜參贊離任前夕接受《明鏡》周刊的采訪,在回答“戈爾巴喬夫希望誰是昂納克的接班人”時,他提到了莫德羅的名字。
昂納克開始警惕起來。他向德累斯頓派出一個監察小組,目的就是找個理由把莫德羅拿掉。監察小組的報告稱:“誰想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進行改革,誰就是想使國家回到1948年的狀況,因為蘇聯如今主要是由于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才處于1948年的水平”。
其實,此時東德的情況同樣危如累卵。1989年初到8月,由于匈牙利開放了它同奧地利的邊界,4.3萬東德居民繞道匈牙利逃往西德。全國各地連續爆發游行示威。10月18日,在德國統一社會黨中央第九次全會上,77歲的昂納克被解除總書記的職務。
克倫茨作為昂納克的接班人飛往莫斯科。他提醒戈爾巴喬夫,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在某種程度上是蘇聯的孩子,這種父子關系必須得到承認”。但是戈爾巴喬夫已經自顧不暇。
數天后,柏林舉行了游行示威,參加者達50萬人。東德中央第十次會議選出了新的政治局,莫德羅當選為新的政治局委員。美國駐柏林大使館向華盛頓報告說,這次會議是一個信號,表明事態正朝著“進行實際改革的方向發展,主要之點是莫德羅被戲劇性地推舉出來了……”
莫德羅被推上了歷史的前臺。
三
1989年11月9日,存在了18年之久的柏林墻轟然倒塌。一天時間里,竟有40萬東德人涌入西德。
在莫德羅看來,“我們正是在這里被擊敗了。由于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領導人多年來未能體察人們的情緒,使他們對事物失去了政治直覺,因而他們也不可能利用這樣一種歷史機遇。具有指標意義的一個事實是,此后幾天,沒有一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領導人在柏林墻前露面,而另一方——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所有當政的政治家卻都陸續走過這里。”
在柏林墻倒塌的第四天,莫德羅被東德人民議院選為總理。他臨危受命,組建政府。此時,東德的政治家面臨著來自國內外要求德國統一的巨大壓力。莫德羅發表政府聲明,堅決拒絕統一,“我信賴進行改革的社會主義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愿同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和睦共處”。
莫德羅的構想是,分三階段逐步實現德國統一,整個過程需要兩三年時間。可是,歷史進程在加速發展。1989年12月,德國統一社會黨特別代表大會同斯大林主義徹底決裂,并就該黨奉行的政策向人民道歉。
與此同時,各界聯席“圓桌會議”做出決定:建立新憲法,徹底解散由秘密警察組成的國家安全系統,并于第二年5月實行政治自由選舉。
在德累斯頓,莫德羅第一次會晤了西德總理科爾。“會晤之后,潮水般的人群打著西德國旗,在圣母大教堂前熱烈歡迎科爾。人們如醉如癡,使勁鼓掌,異口同聲地呼喊要求統一的口號……德累斯頓大教堂前的集會使我明白,我關于建立聯邦的設想也已成了一張廢紙。”
1990年1月,每天約有2000人離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蘇聯和東德的經濟合作降到了冰點,東德幾乎得不到必需的原料,特別是原油。莫德羅比喻說:“病入膏肓的蘇聯的孩子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躺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里,而莫斯科卻開始割斷他的生命線。”
“圓桌會議”決定,將人民議院選舉提前到3月18日進行,組成圓桌會議的新的政黨和組織都要向政府派出代表。這一步驟表明,過去的執政黨徹底讓出了統治地位。同時,所有具有社會影響的力量都承擔起了社會責任。
莫德羅受命領導民族責任政府負責處理日常事務,直到3月18日“德國聯盟”在人民議院選舉中獲勝,由“統一社會黨”更名而來的民主社會主義黨只獲得16%的選票。莫德羅辭職,他由此成為東德共產黨的最后一任總理,共在職4個月零5天。
半年以后,1990年10月4日,德國統一,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不復存在。此時,羅馬尼亞領導人齊奧塞斯庫已遭槍決,哈維爾當選捷克斯洛伐克總統,蘇聯開始實行總統制,戈爾巴喬夫成為總統。
歷史尚未結束。1991年8月,在蘇共中央的邀請下,德國民主社會主義黨名譽主席莫德羅到位于克里米亞的福羅斯度假,住處不遠就是戈爾巴喬夫的別墅。在那里,莫德羅又見證了震驚世界的“8·19”政變。政變旋即失敗,重返莫斯科的戈爾巴喬夫辭去蘇共中央總書記之職,蘇聯共產黨解散了。莫德羅成為蘇共中央的最后一批客人。
莫德羅至今仍是德國民主社會主義黨名譽主席,這個黨現在僅有7萬名黨員,65歲以上的老人占了近六成。莫德羅曾當選為德國聯邦議會和歐洲議會議員,繼續進行政治活動。作為東德前領導人,莫德羅也被起訴,被判十個月監禁。
回顧蘇東劇變的歷史滄桑,莫德羅承認,“沒有民主機制,正是我們的模式崩潰的一個主要原因。”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認為,“社會主義的失敗并沒有表明是歷史的終結。”
他在中國看到了希望,因為“狂妄的資本主義正統治全球——作為例外,中國正在尋找自己的道路”。
莫德羅的回憶錄《我眼中的改革》受到中國領導人的關注。前不久,該書的中文版在中國出版,莫德羅本人也第十次來到中國。在北京期間,他接受了《財經》雜志的專訪。
東德為何失敗?
《財經》:您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資深政治家,見證并參與了兩德統一的全過程。但是,德國統一后留下來的只有聯邦德國,民主德國則不復存在。這是為什么呢?
莫德羅:1971年昂納克取代了烏布利希,改變原來發展經濟的政策,把重點放在居民的消費上。結果導致了經濟發展速度緩慢,而福利增長過快的現象。當時外電認為,光消費,不積累,會毀了國家的前途。
如果說烏布利希年代的經濟機制是積累,那么昂納克時期就是消費。這樣一來,不僅經濟活動失去了自由,而且政治活動的自由也受到了限制,中央集權和個人崇拜開始盛行。
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民主德國已處于崩潰的邊緣,依靠西方幾十億的外債勉強維持國家的經濟。這種狀況不是階級敵人(盡管階級敵人一直在給我們的生存制造困難)造成的,而主要是一種錯誤的經濟政策和社會政治理念造成的。
1985年戈爾巴喬夫登上政治舞臺,便使我產生了也要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進行改革的希望。但是昂納克反對一切改革方案。他認為,“本國的”社會主義近乎完善。
到1989年,形勢已經非常嚴重,昂納克下臺,我當了四個多月的總理。當時,大多數先前主張對國家進行社會改造的人已經無能為力。
1989年11月,13萬人離開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前往德意志聯邦共和國。1990年1月,每天約有2000人離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除了西方的壓力,我們這些負責管理國家的人也有過錯。我們同時在幾條戰線上作戰,迫于形勢,工作中的被動應付多于主動出擊。
由于局勢如此混亂,我們在莫斯科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商量改革問題的人。此時,蘇聯和東德的經濟合作降到了冰點,東德幾乎得不到必需的原料,特別是原油。
在我們的民主社會主義黨選舉失利以后,新的政府完全按照西邊的方案行事,沒有任何條件、沒有提出任何討價還價地全盤接受了聯邦德國的統一方案。
《財經》:您說“在莫斯科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商量改革問題的人”,在您看來,蘇聯要對東德的消失承擔重要責任?或者按照某些人士的說法,是蘇聯出賣了東德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
莫德羅: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不是被莫斯科叛賣或者出賣的,雖然蘇聯確實沒有堅定不移地支持這些國家,但是不能把東歐國家社會主義的失敗歸咎于莫斯科。
確實,蘇聯使我們大家先天不足,天生得了幼稚病,后天又接受了軍營式的社會主義模式。缺少民主文化、沒有自由、無權自由地出國旅游和選擇居住地、封建家長式作風、中央集權和官僚主義,這些不好的風氣都是蘇聯傳染給每一個所謂的盟友的。
但是,我們自身應負的責任就減輕了嗎?我們在德國統一社會黨內沒有起而抗爭,也沒有及時反躬自問:我們的所作所為以及我們的行為方式都是一種進步嗎?我們在為人民服務,還是在為自己服務?我們是在不懈追求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理想,還是用黨機關專政取代自由、平等、博愛的原則?我們還有資格自認為是社會解放的先鋒戰士,或者僅僅是社會的管理者?我們是為掌權而掌權,還是行使權力為所有人謀福利?
所有這些問題,也許我們都提出過,然而,僅在私下里、在小圈子里悄悄議論過,相反,在可能引起集體反思和集體行動的時刻,我們全都噤若寒蟬,閉上了嘴。結果,現實社會主義作為一種社會制度已精力耗盡,走到了盡頭,它撞上了它為自己設下的底線,它沒有能力突破它,一旦它試圖突破這條底線,便走向了淪亡。
蘇聯解體是必然的結果
《財經》:在東德消亡之后的第二年,蘇聯也解體了。蘇聯模式社會主義是否應該以這種方式解體結束?
莫德羅:這也是我多年來思考和研究的問題。
斯大林時期持續了將近30年。一方面,斯大林歪曲社會主義到了令人無法相信的程度,許多人死在社會主義大型建筑工地上,勞動營已經成為國民經濟的一個組成部分;另一方面,他又發現和繼承了從列寧開始的社會主義的一些天生的不足。例如,實行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卻喪失了民主這個核心,導致管理上的獨裁和專制主義,從而產生個人崇拜。
1918年羅莎·盧森堡就警告說,要防止黨的機關變成未來的專政機關。她的擔憂變成了現實。斯大林按照他自己的模式建立了無產階級專政。不管這種專政是蘇聯模式,還是德國模式、波蘭模式、捷克模式、匈牙利模式、羅馬尼亞模式或者保加利亞模式,都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命中注定要失敗的。社會主義如果真要做到名副其實,就應該按照另外的方式建立。
《財經》:在一些人士看來,如果進行改革,蘇聯模式社會主義是有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進行自我完善的。事實上,蘇聯歷史上也不乏改革契機。
莫德羅:赫魯曉夫對斯大林時期進行了批判,但半途而廢、停留于表面,沒有深究斯大林犯錯誤的政治根源,更沒有觸動斯大林模式的深刻根源,因此蘇聯的社會政治制度和黨沒有發生深刻的變化。
他的繼任者勃列日涅夫是舊體制里產生的人物,他執掌黨和國家權力時,蘇聯社會、黨、現存的組織機構和經濟生活都陷入停頓之中。一切社會決議(包括經濟管理)全由中央集權,生活完全官僚主義化,公民實際上像農奴一樣受到監控,黨和國家領導人像在封建社會一樣受到頂禮膜拜。生產下降,人民生活水平降低,同時灰色經濟到處泛濫,其后果是出現貪污腐敗和任人唯親。黨政領導中的特權階層毫無顧忌地利用這種權勢,侵吞人民的勞動成果,司法部門對此熟視無睹,甚至參與掠奪國家的財富。
我們曾經確實希望1985年是改變航向的時候,認為對社會主義進行徹底變革的時刻終于到來。那一年戈爾巴喬夫上臺,他面臨二者擇一的尷尬境地:要么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同西方進行較量,要么告別莫斯科的傳統思維,擺脫教條主義和陳腐觀念的束縛,倡導新的思維。
他選擇了后者,他的新思維就是對當時的社會政治制度危機作出的反應。但是戈爾巴喬夫不會管理國家,無法控制國內的政局,局勢變得不可收拾。于是他開始采取過去慣用的手法,繞開矛盾走,實行妥協。結果,越往前走,越迷失方向。
蘇聯出現的這種危機已經具有結構性的原因,它的根源在于自列寧以來其經濟和社會的特點,就是高度中央集權、軍事化和自我孤立。蘇聯的解體是必然的結果。
《財經》:有人斷言,戈爾巴喬夫從一開始就想斷送社會主義,他是一個“叛徒”?
莫德羅:戈爾巴喬夫并非另有圖謀,盡管后來他說了一些相反的話。但那時,他信奉列寧、十月革命和馬列主義。
我認真閱讀了1985年春季至1988年夏季改革早期戈爾巴喬夫的講話和蘇共中央的決議,我覺得無論是戈爾巴喬夫還是他的顧問班子,追求的目標是使社會主義從本質上更新、政治上獲得解放和發展。
在我看來,誰要想堅持社會主義,誰就應該變革社會主義。如果你想使社會主義一成不變,那你就是在消滅社會主義。
我們這些當時的改革家們這樣理解改革的內涵:改革不僅要在社會主義的基礎上改正錯誤,而且還要進行根本的變革——讓房間明亮起來,向世界敞開窗口。這是一場革命中的革命。
蘇聯的社會主義模式被證明不能使社會主義有一個美好的發展前景,而戈爾巴喬夫則證明他自己沒有能力來應對現實變革的巨大挑戰。改革的失敗直接打開了通向原始資本主義的道路。
但是,一股腦兒地把責任推給戈爾巴喬夫這一代人是不公正的,也不符合歷史事實。根子是在1917年以前。列寧曾極有遠見地指出:一個落后的國家開始比較容易,因為它的敵人已經土崩瓦解,資產階級還沒有組織起來。但是,要使事業持續下去,就需要百倍的謹慎小心和始終不渝。
應該反思什么?
《財經》:蘇聯消亡是一個世界性的歷史事件,在您看來,其中有哪些歷史教訓值得研究?
莫德羅:第一,蘇聯未能建立社會主義特有的生產關系新模式。蘇聯經濟和財產關系的結構經歷了許多階段,最后把經濟工作推向了極端:高度集中的計劃和領導、官僚化、取消經濟合同和只允許兩種所有制存在——國家所有制和合作所有制。結果造成經濟停滯,人民生活艱難,民怨沸騰。
第二,蘇聯的政治制度已經變形。黨和國家的高度官僚化、濫用權力、升官弄權、機會主義破壞了民主的基礎和工作中的公正性。1956年蘇共二十次代表大會揭露了許多錯誤,但是斯大林主義的根子未被拔除。
第三,蘇聯的崩潰使得人們對其每一項政策都疑竇叢生,使世代相傳的種種價值觀化為烏有。社會主義思想威信掃地。
《財經》: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為,1917年的俄國和世界都還沒有做好革命的準備,“十月革命”造成了災難性的后果。您是否認同這種觀點?
莫德羅:重新對歷史問題展開辯論無可厚非,但這種觀點純粹是經院式的。當群眾奮起反對暴君、反對不人道的制度時,他們并沒有向歷史求證:是不是已經到了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時候了?
他們的動機很簡單,就是要使自己擺脫貧困。1917年—1918年,俄國的男人、工人、被剝奪權利的人、被流放的和受奴役的人正是這樣做的。列寧和他的追隨者只是向他們指出了斗爭方向和表達不滿的形式。
《財經》:將近一百年的歷史說明,十月革命確實帶來了諸多問題。站在今天的角度,您覺得應該反思什么?
莫德羅:我們這些出生較晚的革命追隨者應當自責的是,我們不加分析地相信十月革命之后發生的一切都是合法、合理的,列寧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紅色恐怖只是用來回擊白色恐怖,等等。
我們的世界觀植根于一種信念:我們永遠有理,真理和進步在我們這一邊。這使得我們以傲慢和懷疑的態度對待有不同想法的所謂“對手”,將那些善于思考、往往不過是思路不同的人打入另冊。我們不應把世界想象成一個櫥柜,把各個國家、政黨和個人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的抽屜里。
蘇共二十大清算斯大林的錯誤,這對我來說猶如當頭一棒,然而,當時我認為,斯大林主義僅僅是社會主義的蛻化物,而非社會主義本身,斯大林本人攫取并濫用了權力,但他是獨行其是的個別人物,并無普遍性。
我們不曾問過,是不是每一個總書記都不會重蹈斯大林的覆轍?我們也不曾問過,哪兒有對獨裁者實施監督和管理的民主機制?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反思。
“我沒有改變社會主義信仰”
《財經》:在經歷了歷史的巨變以后,您是否仍然信仰社會主義?
莫德羅:社會主義的失敗并沒有表明是歷史的終結,我也沒有改變對社會主義的信仰。誰也不想再搞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面對現實存在的資本主義,民主社會主義黨主張走第三條道路。我堅信,如果人類想有未來,民主社會主義就是唯一的前途。
《財經》:您至今仍然是德國民主社會主義黨的名譽主席,這個黨的宗旨是什么?
莫德羅:我們黨的黨章寫道:“民主社會主義黨是德國的一個社會主義政黨。人道的民主的社會主義是它從事政治活動的目標和行動。”
黨綱規定:“民主社會主義黨作為社會主義的政黨,向人民中間這樣一些力量敞開大門,這些力量主張建立一個社會公正和人們親密無間的社會。它特別重視工人和所有其他勞動者。它不追求壟斷權力。它同精神上的排斥異己、妄自尊大、傳教士式的布道宣傳和政治上的宗派主義格格不入。我們反對壟斷真理。”這些主張今天仍然有效。
《財經》:俄羅斯共產黨主席久加諾夫曾經總結道,蘇聯消亡的原因是蘇聯共產黨的三個壟斷:壟斷政治權力、壟斷經濟利益和壟斷真理。
莫德羅:壟斷必然導致腐敗和濫權,所以我們反對壟斷,尤其反對壟斷思想。羅莎·盧森堡認為,持有不同觀點的人也應享有自由。而卡爾·馬克思認為,個人自由是社會自由的前提。民主社會主義的主要價值觀是自由、正義和團結。
追求公正和建立社會主義社會是我們始終不渝的目標。蘇聯和東歐的社會主義失敗了,但是,資本主義并沒有取得勝利,而僅僅是保存了下來。資本主義的特征是社會的緊張程度日益加劇,局部戰爭接連不斷,大自然和人受到無情的掠奪和剝削,社會和國家間存在著不公正的現象,還有核戰爭的威脅和自我毀滅。
被認為是左派的政治力量已被喚醒,這種力量不僅批評現狀,而且正在為未來探尋可行的方案,正在爭取社會上和全世界大多數人的支持。狂妄的資本主義正統治全球——作為例外,中國正在尋找自己的道路,古巴和北朝鮮正在為生存而斗爭,我們有理由和他們保持團結。
《財經》:蘇聯解體20多年后,歐洲一些國家的左翼政黨很活躍,尤其是世界金融危機以后,有些左翼政黨甚至成為執政黨。這是否說明,歐洲又開始向左轉呢?
莫德羅:如果說在今天的國家杜馬或者別國的議會中形成了一些左翼黨團,這只是表明議會中出現了新的氣象,但是,要據此回復到已被廢掉的體制,是完全不可能的。
社會主義新思維今天已經成為拉美國家社會發展的一部分,無論是委內瑞拉、玻利維亞,還是其他一些拉美國家,情況都是如此。
2008年以來,資本主義社會發生了歷史上最為嚴重的危機,這就提出了一個如何替代當代資本主義的問題。隨著蘇聯的垮臺而宣告失敗的蘇聯社會主義模式,回答不了這個問題。20世紀那樣的革命,也不會重新出現。但是,研究世界資本主義內外發生的變化,已被提到日程上來。
當今世界的變化,昨天的歷史經驗和教訓,都要求人們進行獨立思考,要把民主和社會主義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與此同時,還要開始重新評判財產問題、生產方式方法問題、生活方式方法問題,以及貧富之間的對立問題等,并為社會發展尋找新的途徑。
感謝杜文棠先生為采訪提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