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國經濟持續十個季度下行。近期經濟指標出現了一些積極變化,今年四季度的經濟企穩回升態勢更加明朗。但這是否就意味著我國已進入下一輪上升周期?我國應如何在經濟調整中進一步推動深層次改革,成為大家普遍關注的問題。
一
中國經濟仍處于增長階段轉換、潛在增速下移的進程中。過去三大轉型(農業、農村向工業、城鎮轉移,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封閉經濟向開放經濟轉型)激發的結構性增長動力仍然存在,但都已趨于弱化;資源稟賦(勞動力、資源、環境)特別是人口紅利也在減弱甚至逐步消失,我國經濟潛在增速已下降。
更重要的是,我國經過30年的快速增長,增長機制已悄然發生變化。具有明確方向、能集中資源辦大事的領域和機會快速消失,跑馬圈地式的粗放擴張時代基本結束。微觀企業對此感覺較為明顯,近些年來較難找到新的投資機會,實業投資的吸引力持續下降。
未來我國的經濟增長將從粗放走向精細,專業化程度將進一步提升,進入以生產為中心轉向以生產效率和消費需求為中心,進入成本節約、效率提升(包括兼并重組,提高行業集中度)、分工深化、需求導向的新階段。專業人才和降低社會交易成本(以建立社會互信為基礎)機制的作用更加突出。
近期,經濟處于流量調整和存量調整轉換的關鍵時期。經濟目前經歷的仍主要是周期性的流量調整(經營收入、利潤、存貨調整),存量調整(實物層面的去產能化和金融層面的去杠杠化)壓力加大,有序存量調整(產能部分閑置、自然折舊及淘汰落后產能,可以用時間和增長來消化)普遍存在,但大規模破產和兼并重組的存量調整還沒有實質展開。近期經濟指標間分歧加大,出現一定的階段底部特征,特別是9月的數據顯示經濟短期企穩回升的態勢。
但是,經濟內生增長的基礎并不牢固,缺乏周期向上的積極力量,更多的是基于經濟不會更差及換屆刺激因素,市場信心相當脆弱。企業的贏利大幅下降,大量處于虧損狀態,部分處于資金鏈緊張狀態。經濟增長機制始終不明朗或經濟的持續下行,都有可能促使部分企業不可逆地退出市場,觸發自我加速型的存量調整。當然,在刺激政策的支撐下,我國也具有條件實現經濟的微弱反彈。
總之,中國經濟到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是進一步啟動存量調整,還是再次激發現有結構下的有限增長動力,促使經濟微弱反彈,將決定中國經濟未來的走向。
只有經過較為充分的存量調整和改革,我國才能實現新一輪的長期穩健增長。僅從經濟因素看,我國仍有條件實現經濟周期調整和增長路徑轉換。相對其他發達國家而言,我國仍有三大經過調整和努力(承擔一定成本)后可能抓住的發展機遇。
一是調整后仍具有三大轉型的結構優化動力,但側重點均發生變化。市場化從產品領域轉向打破市場壟斷,推動要素領域市場化及增強市場規則的合理性和穩定性。城鎮化從數量擴張走向注重城市管理和提供就業。工業化則轉向資本替代勞動,追求行業效率和品牌、技術等可積累要素優勢等。全球化則從在全球繁榮時期參與現有分工格局,到在全球低迷時期主動構建自己的全球體系。
二是國內潛在市場巨大,具備形成消費社會(特別是服務消費)的初步條件。從重視生產,轉向重視有效滿足和大力開拓市場需求。分散的消費者力量逐步得到重視,消費者權益保護(重視人本發展)成為關鍵,而收入分配及社會保障等成為激發消費社會的另一關鍵。
三是與世界一起處于新技術周期啟動前的孕育期。技術創新的背后是一整套金融、技術及財政等體制機制,是一個積累的過程和結果。
世界仍處于長周期的底部和危機的進程當中,可能會呈現出較長期的低迷和動蕩。世界上的政治和社會沖突加劇,各國用貨幣來平穩緊張局勢的壓力加大。這也許是我國借助世界的經濟壓力和貨幣寬松,保持本國穩健的貨幣政策,積極推動改革,主動進行結構調整的良機。
二
我國具有巨大的潛力,但這部分潛力與之前已展示出來的實力的激發,所需要的體制機制條件已發生根本性變化,需要通過必要的、較充分的存量調整,觸動和改變現有利益格局,才有可能創造和倒逼相關領域改革。如果始終通過短期的需求政策,拒絕存量調整,經濟的剛性(脆弱性)將增加,經濟滑向滯脹的可能性將加大,會進一步加劇未來存量調整的破壞程度。
目前的社會結構對經濟下行的容忍度下降,在新經濟增長機制形成前,刺激政策的有效性下降。收入分配差距尤其是形成收入分配差距的機制不公,社會保障和救助體系缺失、不完善,影響了社會對經濟下行調整的容忍度。
僅從經濟政策角度分析,在新經濟增長機制形成前,政策貨幣應對空間有限,有效性下降。企業對未來的預期不明朗,政府投資的拉動作用會降低。政府投資能力受資金和有經濟效益投資項目的制約,空間有限。通脹預期沒有消除,貨幣向實體經濟傳遞的內在傳遞鏈條(房地產價格上漲→租金等生活成本上升→工資上升→物價上漲→……)沒有走完。
貨幣的本質是普遍信任,當社會的普遍信任度趨于下降時,貨幣加速流通和貨幣替代(流出)發生的“燃點”降低,此時貨幣政策產生的效果有限,但可能引發的負面效果卻增大。房地產仍是關鍵,但房價處于相對于其他商品和普通人收入的過高水平,地方資金緊張、過剩產能調整壓力及金融系統風險,成為房地產調控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通過房地產快速調整實現新的發展難度加大。提高低端勞動力、服務業勞動力工資性收入,帶動物價適度上漲,以消除房地產相對高價格。
制度機制轉換的關鍵,是要在存量調整引發的連鎖反應中,保持系統穩定并構建新的發展機制。經濟結構是特定經濟、社會,甚至政治、文化制度、機制運行的累積結果。結構調整的背后是發展機制的轉變。轉型過程往往伴隨著動蕩,是創造性破壞的過程,有“破”才能有“立”,有“立”才能真正“破”;是風險暴露(承擔成本)和新機制形成的過程。
三
在經濟趨勢性下行階段,進行結構調整不得不進行部分的存量調整,表現為經濟上的去產能和金融上的去杠桿過程。
當前的金融風險(民間借貸和不良貸款率反彈,地方資金緊張)是經濟結構調整和增長方式轉換的一種必然反映。這既是對過去錯誤的一種糾正,更是新的發展周期對過去發展周期的一種糾正。這時,既可以順應新周期的召喚,有序地釋放財政金融風險,也可以壓制新周期的“創造性破壞”,使經濟波動平滑。
僅從金融風險化解角度看,我國仍有足夠的靜態風險儲備(外匯儲備、國有資產、銀行資本和撥備、財政貨幣等需求政策空間等)來逐一化解,核心是保證化解所需要的時間、風險成本的分配以及由此產生的道德風險問題。但更重要的是,與其僅僅為應對風險而動用、消耗資源,陷于被動應對,不如盡快通過運用靜態風險儲備推動經濟良性運轉,并建立必要的社會、經濟的市場化安全網。
構建有助于良性循環的安全緩沖,是經濟進行存量調整的關鍵。雖然我國仍有需求政策調整空間,在經濟過快下行期間,也仍有必要借助適當的需求管理來緩和。
但是僅僅利用需求政策緩和經濟下行,一方面效果有限,不但對經濟刺激的有效性降低,而且不足以真正激發社會主體的信心;另一方面負效果越來越大。過度的需求政策不利于增長方式轉變和結構調整所需要的存量調整,進一步加劇了產能過剩,惡化了原有的結構失衡,產生擠出、通脹等不良后果。集中的存量調整容易失控,引發經濟系統不穩定和金融風險。
為此,我國還需要借助自己特有的資源,在經濟和社會上為激發內在增長動力爭取必要的空間和時間,這成為重獲市場信心、在“立”的基礎上真正“破”的關鍵。
一方面,通過減持國有資本等方式構建有效的社會保障、救助等安全網,是短時間內不引發較高通脹、提高社會結構承受經濟下滑能力的方法之一;另一方面,可通過外匯儲備的運用,結合人民幣國際化,鼓勵企業走出去,支持國際新興市場國家(如現在活躍的印尼、越南、巴基斯坦及非洲的部分國家)加速工業化進程,客觀上增加對我國的需求,主動構建適合我國需要的全球經濟發展格局,平緩我國去產能和去杠桿的速度。
四
堅持市場化改革是實現階段和機制轉換的關鍵。中國經濟又一次到了重要的轉折關頭。
為了保持經濟穩定,既可以采取更多的市場干預手段,也可以在市場波動中尋求穩定。政府的目標需要適當集中,否則按照目標和工具匹配的技術需要,越來越多且復雜的目標,最終只能越來越走向計劃和行政控制。市場化的道路并不平坦,更需要政府及社會的合理規制和補充。
正確處理政府、社會和市場(經濟)三者之間的關系,并實現轉型是這一階段改革的重點和難點。市場仍將是資源配置和社會運行的主體,但這種市場既需要政府為其提供規則保護,又需要政府為其失敗者、弱勢群體提供必要的保護,轉型期還需要政府為轉型提供推力和動力。
當前我國是“大婆婆,小政府”:政府管制、尋租、設租多,但合理規制、公共服務少。追求經濟效率的市場引發了社會的不安定,需要社會政策適應并彌補。社會需要為這種經濟運行提供一個心靈的港灣。
為此,充分發揮市場內在壓力和動力、現有政府集中資源的能力,正確發揮政府職能,順應并引導經濟、社會轉型,并在此過程中完成政府職能轉變,提高執政效率,是重中之重。這是“為別人做嫁衣”“功成身退”的過程,既需要勇氣和魄力、強烈的歷史責任感,更需要駕馭轉型大局的能力。
金融改革和發展有助于催生并加速形成符合未來發展機制的經濟結構,但是在舊機制中,金融并不具有破壞原有機制、形成新機制的動力和能力。在孕育和形成新機制過程中,經濟、社會和政府內在的壓力以及三者之間的不協調,將為推動改革凝聚必要的動力和推力。
機制不會憑空產生,需要在調整過程中形成和完善。在存在必要安全網(風險基本可控)下的倒逼式改革,可能仍然是中國這一階段改革的基本組織模式。
打破壟斷,特別是部分行政壟斷,真正放開民間資本的不公平準入約束,可能是啟動市場化改革的突破口。這有助于在促進經濟市場化發展,保持原有系統相對穩定的基礎上,重新樹立政府的威信,凝聚民心,穩定預期。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綜合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