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行知論學生自治

近代中國在自由民主教育思想的影響下，強調學生的自立、自強、自治，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則是較早論述學生自治問題的學者之一。陶行知關于學生自治問題的論述不僅是其教育民主思想的一部分，也是其生活教育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陶行知多年的教育活動中始終貫穿著學生自治的思想。陶行知關于學生自治的觀點對于今天的學校管理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什么是學生自治

二十世紀初，資產階級民主自由思想被大量介紹到中國，傳統專制思想發生了動搖，“五四”運動后，科學與民主的思想更為盛行，“民主”、“自治”一度成為當時中國的口號。受其影響，教育界也開始反思傳統教育思想和方法，強調教育的自由民主，特別是杜威來華，進步主義教育思想在中國迅速傳播，再加上當時平民主義教育運動的興起，使得學生自治成為當時教育界關注的熱點話題。而早年留學美國，師從杜威并深受杜威民主教育思想影響的陶行知，便是較早關注和論述學生自治的人。在自動主義教育思潮影響下，近代教育界強調智育注重自學，體育注重自強，德育注重自治。陶行知先生認為，學生自治是自動主義貫徹德育的結果，是對數千年來保育主義、干涉主義、嚴格主義的反應，包含著諸如學生是否應有自治的機會、學生自治的范圍、學生自治范圍的標準、實施學生自治的方法等重要問題。他認為要弄清什么是學生自治，必須明白以下幾個關鍵點：第一，學生指全校的同學，有團體的意思；第二，自治指自己管理自己，有自己立法、執法、習法的意思；第三，學生自治與別的自治稍有不同，因為學生還在求學時代，就有一種練習的意思。這三點結合起來，學生自治就是指“學生結起團體來，大家學習自己管理自己的手續”，從學校方面來講，也即“為學生預備種種機會，使學生能夠大家組織起來，養成他們自己管理自己的能力”。[1]

二、學生自治的需要

為什么需要學生自治？陶行知認為，首先，學生自治是民主社會的需要。因為自治的公民是民主社會的基礎，而共同自治的公民依賴于能夠共同自治的學生的養成，只有養成學生的共同自治能力，才能有共同自治的公民?！敖袢盏膶W生，就是將來的公民。將來所需要的公民，即今日所應當養成的學生。專制國所需要的公民，是要他們有被治的習慣；共和國所需要的公民，是要他們有共同自治的能力”。[1]因此，對于一個號稱共和體制的國家，只有公民有共同自治的能力才能算得上是共和。有共同自治能力的學生是為將來的共同自治做準備。

其次，學生自治能抵御平民主義的負面影響。陶行知認為，學生自治能力的養成可以約束個人的自由欲望，控制自己的行為舉止，防止為所欲為，促進社會的安定和諧。在這點上，陶行知并不十分贊同當時盛行的平民主義，他認為雖然平民主義強調自由、個性，可以解脫人身上的一切束縛，充分發揮個人的精神能力，促進人群的進化，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好地約束自己的欲望，控制自己的行為，一旦個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為所欲為，那么天下事就不可為了?！耙粐斨?，人民情愿被治，尚可以茍安；人民能夠自治，就可以天下太平；那最危險的國家，就是人民既不愿被治，又不能自治。所以當人民渴望自由的時候，最需要的是給他們種種機會得些自治的能力，使他們自由的欲望可以自己約束。而非學校中提倡自治，不足以除自亂的病源”。[1]

再次，自治的公民與自治的學生的養成只能用自治的方法。陶行知認為，自治的公民學生的培養就好比學習游泳，即使讀再多的關于游泳的書，做再多的動作，而不下水學，那么永遠也學不會。因此，自治的學生只能用自治的方法養成，必須遵循“事怎樣做，就須怎樣學”的原則，這也體現了其生活教育論中“做中學”的原則。所以要“養成服從的公民，必須用專制的方法；養成共和的人民，必須用自治的方法。自治的學生公民，只可拿自治的方法將他們陶熔出來”。[1]

從陶行知以上的觀點中我們可以看出，其關于“學生自治的需要”的觀點，包含著陶行知所秉持的教育救國思想。與同時代的其他知識分子一樣，陶行知認為教育是救國的必由之路。在他的政治構想中，“民主自治的共和社會需要全體公民具備自治能力才能實現，而自治能力的培養便是民主教育的重要任務，因而教育是建立共和社會的必由之路”。[2]即自治的公民是民主社會建立的基礎，而自治的公民的培養便是學校教育的重要內容，所以學生自治的本質就是民主社會自治能力的練習。“它不僅僅是學校內部管理改革的舉措，也不僅僅是提升學生地位之需，而是為民主共和社會培養具有自治能力的公民奠定基礎，是為未來社會自治作預備”。[2]因而，學生自治可以使學生在經營民主生活的過程中，學會維護自己的權利，履行自己應盡的義務，進而達到社會進步的目的。在這里，陶行知不僅僅是把學生自治當作一種教育手段，而是把學生自治作為提高公民素質的一種重要途徑，從教育和政治兩個視角考慮學生自治。

三、學生自治的利弊

對于學生自治的好處，陶行知認為有以下幾點。

第一，學生自治可以為學生修身倫理的實驗，能促進學生社會公德的發展。他認為修身倫理這一類的問題最注重的就是實行，但學校往往很少給學生實行的機會，即使有，也只不過是練習儀式而已，所以很容易造成學生的言行不一，而要想除去這種弊端，就必須提供給學生種種練習道德行為的機會。因為自治可以養成共和國國民對于公共事情上的愿力、智力、才力，養成“對于公共幸福，可以養成主動的興味；對于公共事業，可以養成擔負的能力；對于公共是非，可以養成明了的判斷”幾種習慣。[1]也即自治可以提高人們的社會公德素質，增強人們對社會的責任感和義務感。學校就是小型的道德鍛煉的實驗室，只有實行學生自治，才是真正的修身倫理。

第二，學生自治是學生自身之需要。陶行知認為，由于學校教職工人員與學生的經驗、所處環境不同，因而學校所制定的規則，所辦的事情，難免會與學生產生隔膜，致使規則執行失去了效力，降低學校的管理效率。如果學校把一部分事情教給學生自己去管理，由于大家都有切身的關系，那么所制定的辦法，或許更能合乎實際情形。因為“有的時候學生自己共同所立的法，比學校所立的更加近情，更加易行，而這種法律的力量，也更加深入人心”。[1]學生自治注重學生自身的需求，強化了學生的主體地位，學校管理才能更加切實有效。

第三，學生自治能促進學校風紀的進步，培養學生的自律意識。陶行知認為，按照以往的方法，學生有過失行為，學校只會派少數教職員去監督、糾正，這勢必造成兩種弊端：一是當老師在的時候規規矩矩，不在的時候就肆無忌禪；二是會使其他學生認為既然有老師負責，我們就不必多管閑事。由于老師的教導只是一種外在的約束力量，是他律，不是自律，并不能真正有效地改正學生的過失行為，要想真正使學生做到自律，培養自己對自己負責的意識，就必須共同自治，這樣可以使個人的行為對于大家負責。

第四，學生自治能提高學生的道德判斷能力。陶行知認為，道德經驗的發展就和兒童身體一樣，如果過于拘束兒童則其形容枯槁，反之，則活潑有精神。因此，在實際困難面前，讓學生自己去解決，德育的發展更有效。當學生遇到一個道德問題時，他自己能夠想辦法解決它，那么自己就多了一層判斷的經驗，自己解決的問題越多，則經驗越豐富，道德判斷能力越強?！叭羰莿e人代替解決問題，則經驗被別人拿去，自己少了解決問題的經驗。所以在保育主義之下，只能產生缺乏經驗的學生，若想經驗豐富，必須自負解決問題的責任?！盵1]因此，道德上的問題很多時候讓學生自行解決更有效、更有意義。

對于學生自治的弊端，陶行知認為學生自治本身沒有錯，弊端的出現是因為辦理不妥當的結果。陶行知指出了其中幾種主要的弊端：第一，學生自治辦得不好容易成為爭權奪利的工具。陶行知認為，大凡團體都有一種超越個人的勢力，這種勢力用得得當則能為公眾謀福利，盡義務；反之則成為牟取個人利益的工具。學生自治作為一種團體組織的活動，如果辦得不妥當，也會發生這種危險；第二，把學生自治誤作治人看。他認為這種危險是第一種弊端的反映。因為一個團體，一不謹慎，就有了駕馭別人的趨勢，成為少數人驅使多數人的工具；第三，學生自治辦得不妥當容易使學生與學校處于對立局面，缺乏協助合作的精神；第四，學生自治由于學生有不同的主張言論，而容易導致內部鬧意氣，進而分門別戶，樹立黨幟。因此，正確的學生自治觀不是隨心所欲，而是一種責任義務，是一種處群生活的自治，在團體生活中培養處群能力，養成合群的品質，即學生自治“不是自由行動，乃是共同治理；不是打消規則，乃是大家立法守法；不是放任，不是和學校宣布獨立，乃是練習自治的道理”。[1]正是因為這種利害關系，學生必須練習自治，在學校里有老師、同學的幫助，縱是有錯，也還容易改良糾正?！叭粼趯W校里不注意練習，將來到社會中，切磋無人，輔導無人，有了錯處，只管向那錯路上走，小而害己，大而害國。這都是因為做學生的時候，沒有練習自治所致。所以學生自治如果舉行，可以收現在之益，縱有小失敗，正所以免將來更大的失敗?！盵1]

四、學生自治之范圍及與學校之關系

陶行知認為，由于學生自治和社會自治不同，學生還處于學習階段，因此學生自治應該有一定的范圍。學生自治的范圍應該以以下幾點為標準：第一，學生自治的事情應該在學生的能力范圍內，并且學生愿意負責，否則就失去了自治的本意；第二，越是要細致觀察的事情，愈應該由學生共同負責，共同自治；第三，越是參與人數多，越普及的事情，愈應由學生共同自治；第四，學生自治的范圍應該考慮學生的年齡程度及經驗。除此，陶行知還認為學生自治雖然對學校及學生的發展都有好處，但需要注意幾項要點才能達到學生自治應有的效果。比如，學校應把學生自治當作一項大事，應當有相當的了解和興趣；學生自治的章程應簡單明了；應該由最好的老師為學生自治服務等。

既然學生自治是學校里的一項重要活動，自然與學校有著密切的聯系。學生自治與學校有何種關系？陶行知認為可以分為兩類：權限上的關系和學問上的關系。關于權限上的關系，陶行知認為學生自治會成立后，學校里的事情可以一分為二，一部分由學校主持，一部分由學生主持，對于那些權限不分明及有關全校的事情，應成立一種接洽組織，接洽組織起著溝通的作用，那么學校與學生便可聲氣相通，消除了隔膜的弊病，為學校的發展和學生自治創造一種良好的環境。關于學問上的關系，陶行知認為，天下事不學而能的很少，因此，必須把學生自治當作一種學問研究，其中兩點要特別注意：一是同學的切磋；一是老師的指導。研究學生自治，學校必須擔負起指導參與的責任，指導人員應具有相關的知識和能力，以便加強學生自治的科學性。學生自治與學校既有如此密切的關系，那么在實行學生自治時應當特別注意：無論何人都不應該采取那種武斷的、強迫的、命令的、獨行的態度。“我們叫人做事的時候，不要和他說‘你做這種事，你應該這樣做’，我們要使得他明白‘為何做這種事，為何這樣做’。彼此明白事之當然和事之所以然，才能同心同德，透達那共同的目的?！盵1]

陶行知先生的學生自治觀既充分地反映了他的教育民主思想：學生自治的前提必須是尊重學生的獨立人格，強調學生的主體地位，發揮學生的主體性、自覺性和創造性，又體現了他生活教育論中“過什么樣生活便受什么樣的教育”的觀點：過民主生活便是受民主的教育；過自治生活便是受自治的教育。因此，學生自治就是讓學生通過具體的自治實踐成為教育自身的對象，在自治生活中培養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自治自理能力，使之獲得經驗，走向成熟和自我發展。也可以說，通過學生自治使學生“學會認知、學會做事、學會生存、學會共同生活”，達到民主教育的培養目標。在陶行知先生以后的教育活動中，無論是他發明獨特的“小先生制”，還是創辦的曉莊師范學校、山海工學團、育才學校等都體現了他的學生自治思想。

與之相比，雖然目前的學校管理日漸強調要突出學生的自我管理，培養學生的自治、自理、自控和處群能力。然而在實際的學校管理中仍然采取傳統的管理模式，過分強調學校和教職員工對學生的管理，學生自我管理的機會和條件很少。即使像學生會、班委會、各種學生社團等這樣的學生自治形式，也因為學生主體地位的弱化，學校領導地位的強化而變得形同虛設，與陶行知先生的學生自治有著很大的差異。陶行知的學生自治強調尊重學生的獨立人格和主體地位，在實際的學生自治生活中達到教育的培養目標，而目前的學生自我管理則是大部分時間為學校代為宣傳工作任務和管理規則，學校仍然處于管理的主導地位，學生并沒有真正的實踐學生自治。事事親為的狀況不僅嚴重削弱了學生自治能力的培養，忽視了學生的主動參與精神、創造精神的養成，而且也降低了學校的管理實效，學生只能被動地聽從學校的管理，聽話和服從是學生的唯一選擇。因此，要想真正實行學生自治，促進學校和學生的發展，必須留給學生自治實際的空間和時間。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說的那樣，把學生自治當作大事來做，當做學問來研究，當作美術來欣賞，才能使學生自治取得美滿的效果，才是真正的學生自治。

參考文獻

[1] 陶行知.學生自治問題之研究.楊東平.大學精神（下）.沈陽：遼海出版社，2000.

[2] 胡金平.陶行知的學生自治觀及其現實意義.江西教育科研，2007（10）.

（責任編輯 王 穎）